《溯入霪》羅韾

29、寻生予意 即便身死，

　　即便如此，朱纹还是离鹤懿远远的，觉自己不该有这心思，二者既非同类，亦非同族，且他年纪如此大了，也不知还有多少年活头，岂能被自己误了后事。
　　在先前，朱纹以为他是被贬被弃，与自己认真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他此次功劳重硕，若是有那方面的心思，既有更好的选择，大可不必委身于她的。
　　仙鹤本该至应至之地，朱纹说服了自己许久，拼力将这份感情压了下去，反去劝他现实。
　　说起来，那鹤也是气人，与他说了那么多道理，不点头亦不回应，只随机看任意方向，似是思索，赖在她旁边不走，还不时与她随意说些话，语气缓缓的，不急不慢。
　　“老头子一样。”朱纹轻声嘀咕，鹤懿以为她与自己说话，盯着她看。
　　“看我作甚？我哪有鹤姐姐好看。”
　　“……”
　　“又不说话了，气人。”
　　“吃不吃？”朱纹远远丢给鹤懿一个荷叶包。
　　“这是何物？鸡？”鹤懿解开荷叶，其中是一只软烂的烧鸡。
　　“对，荷叶鸡，可好吃了。”朱纹撕下一条腿啃了起来。
　　仙鹤于仙域时，受仙人庇护，无需进食，鹤懿下界后，只吃过五谷蔬果，从未食过肉，更不知如何吃这鸡了，看朱纹怎么吃，就学着她的样子尝试。
　　“吃就吃，老看我作甚？”朱纹与他说时，正好见鹤懿连肉带骨头吞了下去，看他的眼神怪异极了。
　　“怎了？”
　　“你们仙人吃肉不吐骨头的么？”
　　“仙人无需进食。”
　　“那你还吃？”朱纹挺中意这荷叶鸡的，听他说不用吃还吃，有些心疼。
　　“你让我吃的……”
　　“你要不用吃，与我说啊。”
　　“还挺好吃的。”鹤懿虽未吃过这种，凭味觉是不错的。
　　“那鹤爷您老多吃点。”听鹤懿称赞荷叶鸡好吃，朱纹连连点头，甚是开心，又给他扔了好几样吃食过去，每样看上去精致又美味。
　　“这些是哪里来的？”
　　“縠安买的。”
　　“应要花不少罢？”
　　“无事，用你钱买的。”朱纹道完此言才知说漏嘴了，紧张着去看鹤懿。
　　“小鬼家里给我钱买的！”朱纹一紧张，那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诊金？”
　　“嗯，蒋夫人那倔性子，不给到你誓不罢休的，我便代收了。”
　　鹤懿知晓蒋仑蔚，那样质直郑重的模样，于谁皆会觉负担罢，在白府第一日便感觉到了，原是朱纹后面去帮忙说服挡了下来。
　　“再说了，我与小鬼什么关系，救过他好几次，拿点钱花也没什么的罢，鹤爷您老也救了我好几次，我的钱给你花啊。”朱纹说时，还不忘得意地对鹤懿笑笑。
　　她越是如此，鹤懿越觉心中注入一道道暖流，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却又怕太性急，让她离得更远了，耐着性子偷偷与她再近些，让她习惯自己在身边，伺机出手。
　　朱纹觉这鹤炙热的眼神要将自己吞没，好不自在。
　　“天不早了，鹤爷您老吃完早些回去罢。”
　　“季姑娘还未醒，再等等，不急的。”鹤懿话毕，里屋传来了动静。
　　“阿荦！”朱纹放下手里的吃食，跑了过去。
　　“朱…纹……？”
　　“是我是我，感觉如何？”朱纹去扶季云荦。
　　“好……硬……”此次苏醒不似先前，身体已经僵硬，渐渐浮现尸斑。
　　“阿荦。”朱纹抱着季云荦，又唤了她一声。
　　“嗯，鹤……”季云荦想再说一字，很是困难。
　　“且听我说。”鹤懿站到了朱纹身边。
　　季云荦想点头，奈何动下脖子都做不到，眨眼也难，双眸暗淡了下去。
　　“自阵法毁去已过四日，好在此时为冬季，尸体腐败得慢，季姑娘应知我何意罢？”
　　“嗯。”
　　“阿荦，有能让阵法恢复的法子么？”
　　“无。”
　　“那……”
　　“嗯。”季云荦很是平静。
　　“你想出去么？”鹤懿这一问，季云荦眼中有了一丝波澜。
　　“若为尸妖，是能到处活动的，我能暂且压制山门阵法，放你出去，但尸妖非妖，而是无意识的行尸，你的意识也终将消逝，如此意味着一旦成了尸妖，你再无还原机会。”
　　“去。”季云荦回应时不带一丝犹豫。
　　“不要啊，阿荦，我们再想想办法罢。”
　　季云荦难以说话，似是为了安慰朱纹，尽力将头靠在她头上。
　　“那我开始了。”鹤懿取出一柄小盂，自其中飘出白烟，钻入季云荦鼻中。
　　“这气息好熟悉，小鬼的生气？”
　　“是，亦是我与他的约定。”鹤懿道，稍作施法。
　　季云荦身上的尸斑渐渐淡至肤色，嘴角的牙缓缓伸长为野兽的尖形，面目逐渐变得狰狞起来，鹤懿一道符纸贴至季云荦额头，季云荦稍一会便恢复成了阵法未毁前的模样。
　　“这……朱纹。”朱纹仍抱着季云荦，季云荦也抱了抱她。
　　“没关系的，我终是人，终去应至之地，无需替我难过。”季云荦安慰朱纹。
　　“此符是师尊写的，可将尸妖伪装成常人模样，且保持神智三日。”
　　“多谢鹤前辈。”
　　“阿荦……”朱纹抱紧了季云荦，一想到季云荦先前那僵硬的身躯，害怕又难过，亦是不舍，眼泪自杏眼中泊泊而出。
　　季云荦想即刻去看看白池晔的状况，想只有三日，看着朱纹满是泪痕的脸，于溯阳殿中先陪了她一日。
　　第二日傍晚，黑鹤展翅，将季云荦送至了縠安城外的树林中。
　　“阿荦。”朱纹不想放季云荦走，抓住了她的手。
　　“鹤前辈，我还能入轮回么？”
　　“能。”
　　“多谢，请代我好好照顾朱纹。”
　　“好，我在一日，便护她一日。”
　　“我不要你护，阿荦……”朱纹仍拽着季云荦，不放她走。
　　“会再见的，多等我一会，好么？”季云荦轻摇了下朱纹的手。
　　“我不要，我不信那什么轮回，你不在，我进山会迷路的。”朱纹呜咽了起来。
　　“鹤前辈，能替我算一卦么？就算算，下次与朱纹的重逢之时。”鹤阑既能算出未来能医治白池晔的寻人卦，那鹤懿也应能，鹤懿懂她意思，掐指即起。
　　“下一世……”鹤懿对算出的时间轻皱了眉，存疑望向季云荦。
　　“溯阳已是逆天改命，我定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迟些便迟些，能再相见便好，哪怕不是以人的姿态。”季云荦与朱纹笑，笑容浅浅的，是感激的笑。
　　“百年后的秋季，西面一山脚的集市中，仍是你救了朱纹。”
　　“为何是百年？你这是假卦罢？”
　　“仙家不言假。”
　　“你们不要当我面互相打哑谜啊，欺负我听不懂是不是！”朱纹松了季云荦的手，去摇鹤懿，季云荦趁此间隙，向着城中跑去。
　　“阿荦！”朱纹正要追，被鹤懿从身后一把锢住。
　　“你放开我！我讨厌你啊！有好好的鹤姐姐不要，到这来欺负我！我跟你说，我不喜欢你这种的！仗着自己皮相不错还有些本事，便能到处为所欲为的！”
　　“这是她的选择。”
　　“可我也有我的选择，我不想让她去啊，不想让她离开我啊！”朱纹悲鸣着，哭了起来，挣扎着拼命向前抓去，奈何身后的老妖怪锢着她，都不能向前一些。
　　“你不要以为这是为我好，我只会更加讨厌你，记恨你一辈子。”
　　“那便恨罢……既不喜我，由你恨着也好的，至少记着我。”鹤懿轻叹。
　　縠安城内，地面湿湿漉漉，映着路旁府衙灯火，傍晚时分的暴雨之后，行人甚少。
　　季云荦提起裙摆，小跑于街道之上，活为人时，视作日常之景的商铺与人流，此时再步入此景，竟从中感受到了喜悦。曾行于山中，不以为觉，此时在外，却觉鬼山是牢笼，困住了时辰与岁月，迫离群山，奔跑于此，自由洒脱。
　　你总不辞幸苦来我山中，此时此刻，换我到你这边来了。
　　身上有白池晔的生气，季云荦自能感知他在何处，跑过几条街，气喘不止，终来到了白府门前，府前有一立碑，上刻一人身形，让季云荦甚是眼熟，想起儿时见过此碑。
　　忆不起此人姓名，抚着碑纹，轻触风化久矣的石层痕迹，才想起此处已过千年时，诗集轶闻皆增了厚度与册数，外世之事，循道流转，时之年轮，转过所经之处。
　　而不应此时活着的季云荦，是违了天道的那方，孤独为惩，不死为罚，难以破局。
　　唯有此时此刻，松去赘裙，迈腿前行，冲寻生道，哪怕此生已死。
　　季云荦抬手，敲响了白府的大门。
　　哪怕时间停滞，困于山中，需走出那一步的人，必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