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28、相离相赴 相离之人若

　　鹤懿再醒来时，仍在溯阳殿中，殿中皆是白衣男子与女子，是天上的仙鹤们。
　　“师兄好！”鹤懿一动，仙鹤们便都围了过来。
　　双臂已接好，双腿上上着药，皆由蛛网锢着，全身被蛛网固定在地上。
　　“莫动，鹤阑好不容易接回去的。”鹤旻小跑了过来。
　　“看什么看，既见他好了，你们是不是该回天上修行了！”鹤旻挥散了聚集过来的仙鹤们，仙鹤们抱怨了几句，离远了些，说着悄悄话。
　　“身体会恢复的，只是这自行折毁的仙根是废了。”
　　醒来依旧困顿，鹤懿听着鹤旻说话，躺在那里，不想说话，也无力去说。丹珠劳损，对半裂开，胸口与腹部被贯穿，虽医治好了，痛楚与疲惫仍在。吞食妖丹，自断仙根，强行吸收了大量的修为，全身筋络寸断，鹤懿用这样的身体，上去与狯打了一架，重新被被重创了一番，还受了惊吓，好在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不问问我，你那小蜘蛛？”鹤旻蹲下凑近与他说，却见那疲惫的双眼瞬转如利刃，闪出邪光，他差点忘了鹤懿没了仙根，不再是仙鹤，而是一只彻彻底底的鹤妖。
　　“躺好躺好！我去帮你叫！”鹤旻慌了，怕他突然起身牵动伤口，将他压着。
　　“可行？”季云荦问鹤阑。
　　此战一过，鹤懿睡了过去，白池晔亦是失了意识。
　　“于人世难医，于我这不能医。”鹤阑闭眼，缓缓睁开。
　　“这是何意？”朱纹问鹤阑，季云荦拉住了她。
　　“阿荦。”
　　“抱歉，并非治不好，而是不能治，师尊有严令，替人逆天改命不可为，这是他的劫，亦是他的命，仅能由他自渡，不能改。”
　　“治好了，遭殃的便是我们了。”鹤旻晃袖走来。
　　“可鹤懿他救了我们啊，为何你们就不行呢！”朱纹道。
　　“嘘，这话轻声说，莫被隔壁傻鹤们听了去。”鹤旻急急小声道。
　　“为何啊？他还替人算命，这不是替人改命么？”
　　“姑奶奶莫说了，你还嫌我那师弟罪责不够多？私自下界寻狯，师尊已网开一面了，莫要多说被其他鹤听了去告状，再给他加罪了。”
　　“待我算算。”鹤阑掐指。
　　“这千年间，他确为上万人算了命，皆用善言引导，而非道命，不算破戒，不过……”鹤阑看着朱纹，笑了笑又言，“他竟帮一只小妖怪算命，还取了师尊紫符，替她挡劫。”
　　“取？他这性格做不出的罢？”鹤旻轻声与鹤阑说。
　　“谁知呢？过了今日，我们亦不知晓。”
　　“能否算出能医治之人的方位，我们去寻。”季云荦对着鹤阑行了大礼。
　　“廿一年后，东城傅家将降一医术神童，因儿时体弱被送至一门派修行，待他学成时，这孩子也许已在下户人家那活了较大岁数。”
　　“人有来生，有转世，此为魂魄生力所在，身死魂在，亦是靠着生力。”鹤阑继续轻声说着，施咒寻两只鬼魅中的人魂，自其中抽出两张破碎的符纸。
　　“竟是借尸画魂，如此，他们无需引导，已入轮回了啊。”
　　“既生，便行好生者应行之事，亦为了生寻此生所愿所依。既死，便去往应去之地，回归其道，顺应规则。不论生死，万事皆如此，破局之道不靠蹉跎复演，靠的是重寻可行之法。”
　　“自愿困于驻时，还是与世事世人联结，重启时间，与生死无关。”
　　“抱歉，未能帮上姑娘，望这些赠言于姑娘有益。”鹤阑亦是回了季云荦一大礼。
　　鹤懿稍恢复了些，由众鹤带着回了天上，朱纹看仙鹤们归去的身影，想了想回去见他时，鹤群眼中对他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敬慕，知自己心中早有倾慕，终是仰慕，似一道逾越不过的星海，如此刻的天与地，于地面仰望那片永触及不到的天空，是他的归处。
　　“阿荦……”朱纹转身抱着季云荦。
　　“我好痛苦。”朱纹伏在季云荦肩头，颤颤巍巍着哭了起来。
　　季云荦拍了拍她，心里何尝不是难过，也落了眼泪，一妖痛声，一人无声。
　　山中条件不佳，比起白池晔的富家少爷待遇是差多了，不利于他养病，季云荦出不了山，只能由朱纹将他送回縠安。
　　山路斑驳，草木枯色，鬼山里又只剩季云荦一人。
　　有朋自远方来，终将别离至远方。
　　心事满满，说也罢，不说也罢，无论说不说，仍在那，仍还在。
　　不说，渐渐便忘了，说了，才知如何说也说不尽然，反倒愈发心愁困苦，更加难过。
　　既一人在此，说与自己无用，便不说了罢。
　　冬日夜月，盈满如盘，长绫随风而起，轻拂漫眼晶落，映入冰凉水色。
　　绝美之景，却入不了韶华少女之眼，她踱步至溪边，轻声唱起了歌。
　　忘记心愿
　　徒步往前以前
　　忘记诺言
　　找不到你的喜悦
　　风看起来一样
　　或许从来看不见
　　总一口未必
　　想必不愿实现
　　风声已啸远
　　丝缕轻烟飘散
　　耳旁缭绕缠绵
　　终日散尽
　　终得逍遥
　　忽想
　　想为你照耀
　　烟迷之路
　　雾起笼罩
　　烟云蒙纱
　　化作屏障
　　绝此隔此
　　虚幻生影错乱
　　始心万物犹存
　　或换目视事在
　　无感知知了
　　真实迷离不现
　　浮华社语重响
　　若记忆不伪
　　由此铭记苦碑的
　　自由之烟
　　移步换景
　　暗中事不关己
　　狂风暴雨
　　无人到来的虚无幻境
　　无心从而泛波
　　水面平如无涛澜
　　总水升雾起
　　像云烟般散去
　　风中已哭诉
　　近而沉默不语
　　难以倾肠吐心
　　终日残响
　　终得苦寂
　　闭上眼
　　心中痛悲伤
　　翛烟迷离
　　苦苦荡离
　　他们终将去应去之地，而她又该去哪呢？该如何去？少女不知。
　　此身已死，时间停了下来，思绪亦断了线。
　　体内作柴燃用的妖丹烧尽了，季云荦如轻薄的纸片人一般，飘落于溯阳殿内的地面上。
　　“阿荦！阿荦！”
　　“鹤爷走了，小鬼命不久矣，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么……”
　　朱纹觉季云荦状态不对，送回白池晔便来寻她，回来时，季云荦已完全没了气息，经此一战，山中阵法遭毁不少，摸着季云荦僵硬的身体，朱纹抱紧她给她暖暖，忽然脑中一闪而过，儿时抱着同伴尸体的感觉，整个人楞在了那里。
　　“我……要埋了她么？”朱纹自言自语着，随后用力摇了摇头。
　　“鹤懿你个大蠢鹤，这会定是与哪只仙鹤在天上卿卿我我罢。”朱纹轻声嘟囔。
　　“与谁？”一白衣男子一脚踏入了溯阳殿的大门，样貌与鹤懿极为相似，可容貌比他更加鬼斧神工，巧夺天工，胜过仙人之貌。
　　“你谁啊？从老子山里滚出去。”朱纹双眼露出邪光，警戒起来。
　　“方才还唤我蠢鹤，便不认了？”
　　“嗳？你不是应该跟同族卿卿我我么？来这作甚？”声音与气息是她熟悉的，确是鹤懿，朱纹才放松下来。
　　“我于你眼中是这样的？”鹤懿蹙眉，一边缓缓与她说着，一边走来。
　　“不然呢，我上次见隔壁山头的妖怪赢了强敌，好多异性妖怪拥上去，左拥右抱，快活极了。”朱纹说时，还用极其怪异的眼神看鹤懿，仿佛鹤懿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鹤懿想与她说他不是妖怪，怎会做如此粗鄙之事，想到仙根断裂，自己确实与妖怪无异，也不说了，走近朱纹，蹲下查看季云荦。
　　“阵法毁了，她现在是具尸体。”鹤懿抬头与朱纹说时，正对上她那痴痴的脸。
　　“哦！”鹤懿那张脸实在是诱人，朱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被鹤懿对上眼神，惊慌失措着往后弹了好一段距离。
　　“怎了？”
　　“离我远些！”
　　“我真没有……”鹤懿说不出那样粗鄙的词，说不下去。
　　“关我屁事！那么多漂亮姐姐，你这样条件随手便能召之即来，有什么不能有的？”
　　“要如何，才愿信我？”
　　“我未不信你啊，只是……”只是如何？朱纹自己也说不上来。
　　“总之，你离我远点。”
　　“所以……同妖怪而言，我于你‘有用’故而亲近我么？”鹤懿不愿这样问她，可她如此反应，如此话语，当真让他很是受伤。
　　这句话的问法同样伤到了朱纹，她不喜那些妖怪便独自待着，鹤懿如此说，便是将她推了过去，如同在说，妖怪终是妖怪本性，终与妖怪为伍。
　　“没错。”朱纹道，咬起了嘴唇，直勾勾看着鹤懿，想就算他如何也与自己再无关了。
　　“好。”鹤懿闭眼花了好一会平复心情，再睁眼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愈发冷硬。
　　“在下今日前来，是来道谢的，谢朱姑娘助我除了狯。既来了，顺便帮季姑娘看看，鬼山阵法已毁，她再无法动弹，还是早些入土为安罢。”
　　“为何？不是有唤醒她的法子么？”
　　“仙家不改命。”
　　“可你之前唤醒了她啊！”
　　“若还能，你能给我什么？妖丹？”阵法毁了，用之前的法子，她的尸体也只会慢慢腐烂，鹤懿不想给朱纹希望。
　　朱纹不想给鹤懿妖丹，那与死了无异，可她还能给什么呢？若给了，他看得上么？
　　单纯着一味索求，与利用夺取又有何异？多吃多占，让他继而白白付出，相比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却连答谢都算不上。
　　她是在做什么？朱纹在想，迎上鹤懿那张冷冰冰的脸，她不知道。
　　无赖耍泼？无知无畏？不对，他凭什么帮她呢？
　　狯死了，自己于他亦是再无用处，他也不必再来讨好她，若想他帮忙，那定是要给出值得上的条件和代价了，此刻早已不似先前的境况。
　　即便如此，朱纹还是想救季云荦，哪怕被视作厚颜无耻的妖怪也罢。
　　“我知道了，在这等我，我去杀只妖怪，你还要什么才愿帮我？”朱纹如此问，一下把鹤懿整不会了，回去与同族多说了些话，竟让他忘了，这小蜘蛛的思维跟自己向来不是一条线上的，冷静下来思索了好一会如何说才能让她听懂。
　　“她会烂掉的……”鹤懿扶额。
　　“哦，有法子不烂么？”
　　“没有。”
　　“原来是这样啊。”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何种不好意思？”
　　“就像是，常去一家好吃的店里吃饭，店掌柜很关照我，突然有一天要把店白送我这样？我形容不出。”
　　“那你觉掌柜为何要送店予你？”
　　“想不开？那么好店。”朱纹是真的不明白。
　　听此，鹤懿长呼了一口气，不知自己是无奈还是松了口气。
　　“鹤爷，您老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我的。”朱纹拍了拍鹤懿的肩膀。
　　“这尸体如何处理好？有没有烂得慢点的法子？我们还是问问阿荦罢，我去杀只妖。”说罢，朱纹就往外跑。
　　“你能杀多大的？”鹤懿问她。
　　“百五百八还是行的，等我啊。”
　　“朱纹！”
　　“鹤爷，您老还有啥吩咐？”朱纹从殿外探头进来问他。
　　“回来，修为低了无用。”鹤懿自袋中取出一颗品相不错的妖丹。
　　“还有？”
　　“康复试手。”
　　“你好血腥哦，不对啊，这才几日，伤全好了？”朱纹疑惑着，过来摸了摸鹤懿的腿，凑上去听了听，伸手扒了鹤懿的衣服，看他肩膀，两条手臂与身体相接处有淡色的浅痕。
　　“呃……”知她不会做什么坏事，放任她来，未想衣服被扒，鹤懿愕然极了。
　　“仙鹤们住的地方，乃天的一道狭缝，下界一日，其中是十日，有医术与仙法加持，自是好的差不多了。”鹤懿连忙将衣服穿好。
　　“如此算时间，也有道理。”
　　“你与谁都是这样的么？”鹤懿问她。
　　“什么这样？若不喜与我说便好，不说我也是不懂的……”朱纹是真不明白，干脆直说。
　　“你若做事前问我，我一定与你说。”鹤懿于妖丹上施力，推入季云荦心脏处。
　　“要做件事便问人，那可太难受了。”
　　“对我做事。”鹤懿摇了摇头。
　　“所以我方才是冒犯了？”
　　“也不冒犯……”鹤懿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她……算了，不想说了。
　　“与我说嘛。”朱纹摇了摇他。
　　需要教导朱纹的实在太多太多了，也许要教许久，才能将她脑中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清洗干净，可若洗净了，与自己成了一样的，那还是她么？想此，鹤懿仍不想说话。
　　心很累，心情却很舒畅，心中痒痒的，如飘于云上，亦是暖暖的。
　　黑鹤起了坏心思，趁着朱纹撑在他腿上查看季云荦的情况，顺势一让，让她靠过来，揽着她躺在地上。朱纹未清楚情况，趴在黑鹤身上，隔着胸膛听着他心跳，心悸不已。
　　纵观回首，也正是这份心意，终助他杀了狯，他很感谢她，感谢她来亲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