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26、莫问云理 认事方才为

　　鬼山境内是不见五指的漆黑，白池晔布了常夜世阵，临时启动了数十种不同的阵法，遍布鬼山各个角落，皆是他这些年在山中安置的。
　　见了那些在山中蠕动的尸傀与碎裂的肢体，白池晔吐了好一会，一闻到血腥味便又呕吐不止，可听到季云荦的惨嚎，他写下一个简易的幻阵，便跑过去救她。还好那妖怪对这些东西不太熟悉，成功将她带回了山上，现下那妖怪随意操控已不知何物的□□，为它在山中开路，白池晔终明白了季云荦说的意思。
　　这妖怪连鹤前辈都打不过，更不用说连妖都算不上的季云荦，和身为人的自己了。
　　如此前赴后继，如海啸般汹涌的攻势，白池晔说不害怕是绝不可能的，可他别无退路。
　　“将死之人与死人，怎得不是一类了？”
　　“咦？是这样么？”季云荦的确是在笑，可那眼神却无一丝笑意，仿佛蒙了一层厚纱，将她与她眼前的世界完全隔绝。
　　为何？你连悲伤的时候，宁愿一笑了之，也不愿多与我说一句。
　　我知你看着我长大，总视我为孩童，可我何尝不是跟着你成长至今的呢？
　　若你的世界与现世无关，世事逝时皆与我无关，我也不愿就这样与你毫无关系，将你从这断裂的时间线中拉出，是否就能来到我所在的世界？
　　世人由生死相隔，而我们生死同在，如此奢望难求的恩赐，于我珍贵无比。
　　我想珍惜每一时辰，乃至每一刻，每一个瞬间，哪怕于你而言，不过过客旁景。
　　我的时间不多了，能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你无所谓也罢。
　　白池晔抱着季云荦，坐在窗边，远远看那令人作呕的妖爪踏着血池肉梯，悠闲着一步步向上而行，随手只一击便将放置宝珠的乱葬区毁了，山中鬼兵消失了，白昼重现。
　　此时，天空上方飞来一群白鹤，以圆画圈为阵，绕行一会便飞走了。
　　鬼山之中忽闪漓光，如季云荦被初次唤醒的那次，含影苍山如晴琅湖面上的波光粼粼，随着一层层浪花漾开，淋漓深莹。
　　咔哒——叩叩叩————
　　溯阳殿中响起机关运行的声响，旋转开合数个来回后，大棺椁的两侧，升起两具更大的棺椁，做工样式皆与季云荦的棺椁相同，雕饰与细节更加华丽。
　　鬼山似有了生命了一般，缓缓吸食山中尸傀与残肢的血肉。
　　“这……有趣。”狯裂嘴笑，兴奋又激动，生出数十只巨手，与鬼山抢食血肉，也许是受山中奇异阵法的影响，鬼山吸食的速度越来越快，逼得狯一边抢食，一边合并尸傀与修为，免得被鬼山吞食，忙乱一番后才略显优势。
　　“阿荦！”白鹤一飞至山顶，小蜘蛛便跳了下来，化作人形跑入溯阳殿。
　　两具大棺椁的棺盖松动出一条缝隙，从中飘出极度的恶臭，一下将季云荦熏醒了。
　　“阿荦！小鬼！”
　　朱纹刚进入殿内，棺椁开盖，冲出两道鬼魅，袭向朱纹，白鹤正准备收翅落地，急急俯冲过来，用爪架走了朱纹。鬼魅失了目标，缩至棺椁上方，漂浮着，双双回头，齐齐看向季云荦和白池晔，似面色铁青，青面獠牙的前来索命的厉鬼。
　　白池晔见状，带着季云荦向后，这速度哪有鬼魅快，其中一道鬼魅扑过来便追上了，向白池晔伸出了利爪。
　　此时，季云荦推开了白池晔，站到了鬼魅的面前，鬼魅却刹住了。
　　“荦儿，这是作甚？”
　　“爹？”虽样貌狞恶丑陋，季云荦仍觉有些熟悉。
　　“让开，我要把这小子打死。”
　　“他救了我，爹这是要以怨报德？”
　　“救便救，搂搂抱抱是何居心？”那鬼魅气得头冒青烟，正靠近季云荦时，其身后闪现出了鹤懿的身影，手持灰羽刃刺来时，被另一道鬼魅挡下了，鬼魅不敌鹤懿，摔向一边。
　　“都住手！”季云荦喊道。
　　“阿荦！”朱纹不知何时来了季云荦跟前，化作一只大蜘蛛，堵住了鬼魅。
　　溯阳殿中，一人一活死人，一蜘蛛一白鹤，以及两只鬼魅，统统静止了下来。
　　再见朱纹，季云荦轻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身侧，鹤懿下一瞬便至朱纹前方，手持灰羽刃。
　　“荦儿，是娘啊，他们是你朋友？”另一只鬼魅开口了。
　　“周身皆是以人血修炼的腐臭味，还敢以亲人自称！”鹤懿道。
　　“是啊！你们与山中那狯是一伙的罢！”有鹤懿撑腰，朱纹不敌鬼魅也敢喊几句。
　　两只鬼魅听后，面露委屈与无辜，面面相觑。
　　“这阵被坏过数次，早先设阵时，是集山中生气供季家死者于夜间复行，故这山白日能上，夜间由鬼兵出行，保护山上的同族。”
　　“地龙翻身后，数门错位成了邪阵，不少同族成了鬼怪，为防止他们出去害人，祖先又绕山设了阵法，于山脚加设了幻境阵法，断止生气，澄清山中阴气，超度生魂。”
　　“祖山到了我们这一辈，只有尸身不腐不坏的作用了，爹娘想你活着的时间太短了，便想带你来这，即便是死了，能见见阳光，闻闻鸟语花香，也比埋在地下好。”
　　“你们为何在这？”季云荦问。
　　“季家祖坟，葬这有何问题？”
　　“不是。”季云荦想问的不是这个，可她不知如何问。
　　“我想阿荦姐姐应是想问，为何两位长辈在这守着，若是葬在这，是否无法如常人那般生死轮回？”白池晔懂她意思，替她问。
　　“不尽然，荦儿选的留于现世，我与她娘相约一同转世，怕她在这孤单，留了魂符陪伴。小女生来病痛缠身，大夫说她活不过十岁，却也固执着活过了十五，生时既求生，死必渴存于世，我们担心她迷失于此，想与她说说，不想一直困于此中，今日才得机缘醒来，至于现在模样，也是因阵法变异，吸食人血而成。”鬼魅道。
　　“还未自我介绍，吾乃砻耘城白家后人白池晔，砻耘城旧称磐陨，以天降外石为名，后以北方粮仓更名。”白池晔很有礼貌地对着两位鬼魅行礼。
　　“吾乃季伟霄，这位是内人莫筠，白家……继白桦是多少代了？”
　　白家是自先朝存活下来的家族，白桦则是先早提倡于砻耘城创居之人，历史源远，故季伟霄知晓这个家族，季家也是继白家之后迁徙至此的家族。
　　“到晚辈这，是两百八十八代。”
　　“竟如此久了……”季伟霄长叹。
　　“外面那妖怪是何物？”莫筠问。
　　“上古凶兽狯，修为几近六十九万，能否由二位前辈助鹤懿一臂之力？”鹤懿仍持灰羽刃，向着两位鬼魅行礼。
　　“六十九万，你我二人加起来才……”季伟霄与莫筠比划了下。
　　“算上我的呢？”季云荦问。
　　“荦儿，交给爹娘，好么？”季伟霄讪讪笑着，反显那张脸更加可怖。
　　“为何？不是妖怪，亦不是活人，我到底算什么？”季云荦想要一个答案。
　　“无论是什么，你是爹娘的女儿啊，若阵法仍是对的，此刻我们应与你一同继续生活于此，可那样，便无人保护你了，如此也好。”季伟霄翘起锋利的指甲，伸手用掌心部分揉了揉季云荦的头。
　　“可是！”若无答案，自脑中生出的想法算什么？想探寻的意义又算什么？季云荦不解。
　　“不必每件事想明白的，所行所言于自己无愧便好。”莫筠伸出两只手指，捏了下季云荦的脸。
　　“想明白有何用？天上云朵种类繁多，可每一块都数的清么？知晓见过便好，花再多时间思索，遇了乌云密雨，烧暮残霞，又不知如何了。若花过多时间细数过往，错过了眼前的易数之物，岂不可惜？看云时，偶尔闭眼晒晒太阳，不必执着去数云的。”
　　“我……”
　　“抱愁之事与为娘儿时甚是相似，过了这个槛，亦是成长，无事的。”
　　“是啊，多数道理，人至死时都未能参透，你还这么小，何苦去想死人都未想通的。”
　　“说甚呢？”莫筠施掌狠拍了一下季伟霄的后背。
　　“是是，爹爹说错话了，荦儿莫要放心上！”
　　“鹤爷！”朱纹跟不上鹤懿的速度，挂丝在他身上，跟着他出了溯阳殿门，化作小蜘蛛跳了上去，钻到他衣领下。
　　“回去。”鹤懿伸手去抓朱纹，朱纹死死扒在他的肩上，被拽了下来，就拼命盘在他的手上，纠缠不休。
　　“这是作甚？”
　　“帮你啊，你打不过，我也是死。”
　　“凭数十年修为帮我？”鹤懿一个挥手，小蜘蛛便脱力掉了下来，落于一只白净的手掌之中。
　　“那狯喜造他人痛苦作乐，我活得没心没肺的，于我无用，我怕你……”
　　“你与我说过了。”
　　“万一帮上了呢？”
　　鹤懿不语，另一手于袋中掏了掏，取出几颗色杂形异的妖丹，递到小蜘蛛嘴边，喂它吃了下去，一连喂了十几颗，又加了两种鹤阑给的丹药。
　　“鹤爷，你怎有这些好东西！”朱纹一时感动又开心，鹤懿浅笑不语。
　　“总算有你个零头了。”这些妖丹全是些幼妖的，为朱纹加了两三百年的修为。
　　“我要挥手了。”鹤懿手持灰羽刃，猛挥了下，小蜘蛛还在上面，逐将她送至了脖颈处，由它爬入衣领中，于中结丝加固。
　　此刻，天空之中现出一道阵法，射至鹤懿身上。
　　“疫火之法！”
　　“定心净身！”
　　“百毒不侵！”
　　……
　　天上的仙鹤们一边将修为施于布衣支柱上，一边为下界的鹤懿施加庇护。
　　“闪开！——”白胡仙人惊声，出手将结阵的仙鹤们打散，随即一道邪光飞来，将空中小小的狭缝，开出一个浩大的豁口，宛若撕裂了天的半边。
　　白胡仙人与仙鹤们皆重伤倒地，布衣支柱碎了。
　　“啊~心情好极了——”狯轻吹一只堪比雄伟城墙的巨手，欣赏起来。
　　“让让你们，还当真了？”狯低语，落手搭在了鹤懿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