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25、善终善予 善行善心终

　　“鹤懿！你可知罪！若不是同期拉着你，是要将你师兄打残为止么？”白胡仙人念咒，锢紧了白鹤，那鹤竟还不依不饶着，用爪狠狠划了卧地的白鹤一下。
　　“师尊莫要宠它，这鹤旻为非作歹惯了，仗着职权欺辱师弟们，今日更是过分，应分予大家的丹药也克扣，还道晚期贱修！”
　　“鹤阑下界，丹药是不足，可你也不能凭这事大打出手，伤及同门情谊啊，不论本意，这做法便是错了。”
　　“那鹤旻的言行便是对了？”鹤懿不服，被仙光索锢出了血痕也毫不在乎，用力扑腾。
　　“它自有它的惩罚，而你也该有你应有的，鹤旻言行有损仙家门面，至桐林反省一月，鹤懿重伤同门，危其性命，予下界流放千年，期满送至外门。”白胡仙人道完判决，旁的看热闹的白鹤有笑出声。
　　反省还好说，至下界办事也还行，流放则是另一个至高级别的惩罚了，于高傲又洁癖的仙鹤来说，无疑是此生中最大的耻辱。
　　尽管如此，鹤懿仍愤愤不平，不知师尊为何要这样护着鹤旻。
　　“师尊莫要偏心，论修行与品格，鹤旻哪有一点师兄的榜样，修为显于容貌，便是最好的证据。”鹤懿为仙鹤中的佼佼者，如此说是有底气的，但这话也惹怒了白胡仙人。
　　“老身曾如何说的？凡事省于己身，若总推责于外因与旁人，万事终无解，终困于己。”
　　“师尊！”
　　“莫要说了，容貌且能如何？”白胡仙人施了法，将鹤懿化作人形，停止了他的容貌变化，扔于下界。
　　惩罚已下，鹤懿未觉不公或是耻辱，想了想熟视无睹的同门，当作笑话看待的前辈，对整个仙门仅剩无尽的冷漠与失望。
　　千年期满，白鹤回了天上，居于外门。
　　内门内皆是白胡仙人养的自家仙鹤，而外门内则是其他仙人不愿再管教，随性遗弃的仙宠了，白胡仙人怜惜它们，便捡了回来好生养着。
　　可被前主背叛过的仙宠，多多少少有些性格敏感，难再信任旁人，亦孤立了归来的鹤懿。
　　“听说了么？”
　　“连个狯都解决不了，向同期搬救兵，死了好多仙鹤。”
　　“是啊，听说他同期死了好多，真是谁信他谁倒霉。”
　　鹤懿在天上待得太久，初次下界，哪里知人心险恶妖更甚，那狯藏实力时，单打独斗差些胜算，便唤了些同期来帮忙，未看出狡猾的狯做的局，待鹤群来时，一网打尽。若不是白胡仙人及时赶到，死伤更甚。
　　“莫非他为了从外门回到内门，故意整这一出‘除狯’的戏，好立功回到内门，可惜啊，仙鹤们错付了。”
　　鹤懿被贬，与被弃的仙宠们住在一起，从未想过什么，除狯是顺路遇到便想尽力而为的事，未料到狯的狡诈，未料到害了同期的性命，想着想着，鹤懿滑落于阶梯，抱膝痛哭了起来。
　　他恨，恨被师尊包庇的师兄，恨不识布局的愚昧的自己，恨杀了同期的狯，恨修为低下的自己，恨不知真相的同门。
　　最恨的，还是这样无能的自己。
　　他想报仇，他不想这样不知所谓地安于仙域，想为逝去的同期讨回公道。
　　想毕，纵身一跃，自己入了下界。
　　白胡仙人锢他容貌，却也予了它庇护，下界不感饥饿，不用为了进食发愁。而他自行下界，可就不是同一回事了，一日不食，头昏眼花。
　　春秋夏好过，冬至时，寻不到吃食，只能于城中拾取残羹冷炙，与乞丐为伍。运气好时，遇上好心人布粥，可喝完后不久，全身抽搐，腹痛不止，喝得多了，再喝含着药性的白粥后，顾着饱腹，已无所谓疼痛了。
　　“嗳，这粥是分给他们的，你这人看起来身形健硕，袍内亦是华服，来瞎凑什么热闹？”
　　她为何如此笑？鹤懿不解，这笑容，不似笑话，也不似开心的笑，那是何种笑呢？鹤懿亦不解，每每见到这种笑容时，为何心中总涌起喜悦之情。
　　同期已死，大仇未报，朱纹她……也死了啊。
　　为何什么都做不到呢？为何她不听话，非要过来。
　　鹤懿恨极了，尤其恨自己，若知会有这一天，早不该将她牵扯进来。
　　泪水浸满了双眼，视野渐渐变得模糊，鹤懿仍恨着，此刻连给自己最后一击，毁去丹珠的气力都没有，也努力着想办法自杀，他不愿狯回来，吃了他丹珠夺他修为。
　　眼前的巨型蜘蛛尸体已完全飘散，未能留下一丝痕迹，就如从不存在于此一般。
　　“朱纹……”鹤懿哽咽起来。
　　“鹤爷，你怎哭了？”一只黑色的小蜘蛛蹭蹭了鹤懿的脸。
　　“朱……？”
　　“好险好险，还好那狯杀妖不放火，我丢了个诱饵出去，躲在本体里，捡回一条命啊。”
　　“你没死？”
　　“我看快死的是你罢，唉，我没有修为帮你粘合妖丹了。”小蜘蛛抱着鹤懿的脸，又蹭了蹭。
　　“杀了我。”
　　“你在说甚啊！”小蜘蛛气了，咬了鹤懿的脸颊一口，鹤懿将仅存的仙气调出，对着朱纹吐了过去，朱纹立刻化出了人形。
　　“丹珠已碎，我活不了，既如此，也不能便宜了那狯。”
　　“别啊，我拖着你跑。”
　　“无用的，我已成废物，于你只是拖累。”
　　“莫说丧气话啊，你说我用蛛网把这珠子包起来，它会不会长回去？”
　　“妖孽！休得无礼！”一位白衣书生模样的男子呵斥朱纹。
　　“你谁啊？”朱纹第一反应是抱起鹤懿，往后拖了一段。
　　“你放开他！再拖下去，伤口只会裂得更开。”
　　“你谁啊？我凭甚听你的？”朱纹不拖了，站到鹤懿跟前。
　　“鹤旻？”鹤懿听这声音熟悉，询问了一下。
　　“是师尊命我来，我可没这么好心。”鹤旻确认周围无其他妖怪气息后，贼兮兮地跑了过来，手持一块七彩白玉，置于鹤懿腹部之上，那缺角又对半断开，满是裂纹的丹珠开始慢慢愈合。
　　“这事有何好管的，听哥的，咱躲在天上，那妖怪还能长翅膀飞上来不成，别成天在下界与人和妖怪搅合，这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鹤旻一边叨叨着，一边看那丹珠样子，龇牙咧嘴觉着疼，不忍去看，头不断偏向一旁。
　　听他如此说，朱纹满脸皆是疑问，躺在地上的鹤懿则一语不发。
　　“别老听那些傻鹤们成天念念叨叨的，生来都没见过妖怪，有何资格对你说不是。还有那些孤儿仙宠，可怜之物必有可恨之处，你看有多少跟我们关系好的，对师尊也不感恩。”
　　在以前，鹤懿会觉鹤旻这些话说得甚是没品，可听惯朱纹说多了奇奇怪怪的话后，鹤懿却觉此刻，鹤旻的话是特别中听的，不由得惭愧起来。
　　“别露这种表情，怪恶心的。”鹤旻嫌弃着随口又说了两句。
　　“也莫说我们无情，你在下界历练了如此之久，都干不过它，莫说我们这些连架都未打过的大白鹤了，打架这事，咱还得靠你不是？”
　　白玉的七彩光泽消失了，鹤懿的丹珠仍缺一角，有着些许裂纹，鹤旻看着不顺眼，便将自己的修为渡了过去，丹珠重新长出了一角碧蓝色，裂纹被同样的颜色覆盖。天青色的丹珠之上，混了一块澄净的碧蓝色，伴着填补裂纹的花纹，如瓷杯上绽开的兰花。
　　“蚀骨锥别用了，那玩意对身体不好，哥给你个好的。”鹤旻解开背着的包袱，一股脑倒出一堆东西来，从武器到药瓶，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都是我用你名字问同门借的，要还的，至于用法，我也不太懂。”
　　“……”
　　“这伤。”鹤旻见鹤懿身上被开的两个大创口，嘶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来罢。”一位白衣女子出现在鹤旻身旁，正是鹤阑。
　　鹤阑轻挥两指，一道白雾包裹住了两处大创口，接着是上了各种不同的药，鹤阑以法力相辅，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你这样不行，太慢了。”鹤旻以法力加持，伤口开始急速愈合。
　　“你师兄我，吊儿郎当惯了，繁文缛节我学不好，占卜也不行，也就点医术还能拿得出手了，望师弟莫要嫌弃。”
　　“少在这装谦虚，若你参与争抢，哪有大家的份。”鹤阑冷哼一声。
　　“丹珠养好了，伤也好了，得亏你们从中阻扰这狯多次，否则时至今日，它修为要超过百万年了，再难根除。师尊今日才归来，我们与他说了此事，修为差距的事，仍需修为来补，各位同门此刻于天上结阵，你可嫁接此布衣之术，借用大家的修为，与之一战。”
　　“这药是我炼的，作战后休养用，也有短时内提升修为的。”鹤阑捡起了鹤旻倒在地上的药瓶，一个个说明了递予鹤懿。
　　“这除妖锥，是师尊给的，有他的庇护。”鹤阑拾起其中一柄短锥，交给鹤懿。
　　“至于其他的，皆是同门的一点心意，收下便好。”鹤阑说时，瞪了鹤旻一眼。
　　“多谢。”伤好了，丹珠也恢复了，鹤懿重新站了起来，对着二位同门行礼。
　　“收下这些，亦是有条件的，东西用毁了是不打紧，打不过回天上便好，这狯不好杀，归家重整而已，无人会笑话你的。”
　　“好，鹤懿在此谢过两位同门。”鹤懿对着鹤旻与鹤阑，又行了一大礼。
　　“六十九万差些，莫要逞强。”鹤阑又掐指算了一遍。
　　朱纹则蹲在一旁，愣愣地听着，不明觉厉，很是崇拜那位白衣女子，烟嗓音令人沉稳安心，给她一种不怒不愠，却处处透着生气气息的威严之感。
　　“打不过莫要哭着回来，哥不会帮你撑腰的，自己干。”鹤旻拍拍翅膀，与鹤阑一起回了天上，临走时还不忘嘲讽几句。
　　似是为了鼓舞鹤懿，众鹤不敢太接近地面，怕被狯发现，于空中绕行飞翔数圈后，全都飞走了，看来下界的不止鹤旻与鹤阑，鹤懿还看到了两位存活下来的同期，皆与他打了招呼。
　　“你们关系真好啊。”朱纹憨憨地笑了声。
　　“你喜欢他们么？”
　　“喜欢啊。”
　　“那我呢？”
　　“讨厌。”朱纹沉声，给了鹤懿一记白眼，随即变回了一只黑色的小蜘蛛。
　　“嗳！我怎变回去了？”
　　“我们走！”鹤懿将小蜘蛛塞入衣领，顺手喂她吃了恢复气力的药，重新展翅，是不沾染一丝灰黑的洁白，飞向鬼山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