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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望宇以妄 凭仅有的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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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骑战马群起而攻之,如洪水骇浪疯狂灌入,鬼山竟有了地动山摇、石裂峰崩的颓势。季云荦轻抬手腕,右侧漂浮着的楔形榫卯移出两根木梢,山内幻境变了,现出畅通无阻的阔路平原。奔腾而来的骑兵似已无智识,离魂离神,披着铁甲的骏马亦是如此,二者合一,速度未有一丝衰减,逐撞殒于山石之上,或是跌入山谷之中,状况惨烈。
即便如此,从当朝撤退的峂邶大军仍余近两万人,先遣队皆配有战马,铺天盖地般席卷而上,非前人之堑,而是叠于前人之尸,虽道由幻境变相,但由实物堆叠引路,鬼山之中所有道路皆明晰起来。季云荦哪里遇过如此阵仗,急急运转另一个榫卯,可若开启那枚,凭这些尸山联通的道路,定会点燃整座鬼山,白池晔还藏南处的一角,她不能用。
用于操纵幻境的榫卯仅剩木架,开山辟石的机关榫卯掉落于地,引水的圆形榫卯不见原形,一个接着一个榫卯失去了光芒。山下那些撞毁与跌落的尸身重新动了起来,自四面八方向她爬来,面目狰狞,血肉模糊,季云荦虽面不露惧,却也连连向后退了数步。
“这小姑娘,挺有勇气啊。”一只巨爪揪起季云荦的头发,向上提去。
身后传来的味道比起那日的古籍还要恶臭许多,季云荦昨日便远远闻到了,鹤前辈不是这妖怪的对手,自己更不用说了,知对这上古妖兽,她赢不了,既不能出山而逃,至少白池晔待到这妖离去后便好。
“嗯~这味道,与那小蜘蛛身上的如出一辙。”那巨手裂出了一张尖牙利齿的嘴。
“你把朱纹怎么了?”
“我对杂妖不感兴趣,倒是这山,是个好地方,看是来对了。”
“鹤前辈呢?”
“内胆碎裂的小仙鹤,是你熟人?”那嘴露出獠牙,无情嘲笑起来。
“说起来。”那嘴凑近了季云荦的脸。
“你这骨气倒是有他三分,寻常人与妖见了我,早难以动弹,你竟胆敢如此与我说话。”巨手一把将季云荦的脸压到了地上,传来头骨碎裂的声音。
“嗯?声音呢?”巨手等着季云荦发出惨烈的哭叫声,却只有她瞪眼看过来的模样。
“呵。”巨手嗤笑。
“稀奇了,不是人,也无妖丹,那你是什么怪物啊?”那嘴裂得更开了,笑声猖狂。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季云荦,她知自己是活死人,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是成了人妖之外的怪物么?死后存活于此,却生不知味,周遭一切皆随时间流逝,渐渐离她而去,这一切,皆是因她成了怪物么?
生似生不如死,死后心中痛苦至极,死不掉,却也不似活着,这真是活着么?
想此,季云荦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呵,小怪物。”那手垂于低空,仍扯着她头发,于地面拖行。
“山主人,陪我走走罢。”
“混着血香味的纯净阴气真好闻。”
“这山可真难找,多亏那杂妖了,哈哈哈。”
巨手拖着季云荦,在山中逛了一圈,这山中阴气是好,可待久了还是觉着不如人多的集市有趣,想着早些去城镇弄些新的养人,拖着拖着,已至山脚。
“心情真好。”巨手出了鬼山,却听咚的一声,季云荦的头仿佛敲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你怎么,出不来啊?”巨手扯起季云荦的头发,反复向外拉扯,皆被挡了回去。
“好可怜,我帮帮你罢。”巨手旁凭空出现一爪,挥指轻划前方的空气,破开一道狭缝,将奄奄一息的季云荦提了出来。
“啊啊啊啊————”刚至外界的额头被烧掉了一块,季云荦痛醒了,惨叫起来。
“哦嚯。”那嘴笑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下一刻是季云荦更加凄惨的叫声,回荡于群山之中,惊醒了白池晔。
“哈哈,真好玩儿。”越听季云荦的惨叫,那巨手心情越是好,一遍又一遍折磨,季云荦声带受损程度跟不上恢复,人也几近昏死过去,再不动了。
“喂~你还好么?”巨手装模作样地唤着。
“等你一会,好起来再陪我玩啊。”巨手将自己搁在一旁,无聊着,伸出许多小手,整理附着尸身的衣着,一柄剑锋突现于巨手身侧。
巨手轻轻抬指一架,那男子身影如云烟一般消散了。
“又是幻境?”巨手正纳闷着,低头不见了季云荦的踪影。
白池晔扛起季云荦,俯身于乱葬区的碑石阵眼处,置了一颗宝珠,宝珠与鬼山另五处已置宝珠的阵眼相连,整个鬼山本是通明白昼,一瞬漆黑入夜。山中的鬼兵,还有各处机关、阵法重启,将鬼山里的不知何物的峂邶大军清理了出去。
季云荦出不了鬼山,白池晔儿时便知,先前在鬼山中预设了阵法,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助以防范,可独自研学的知识不如季家数十代人的传承,恐多设阵眼破坏原有的阵势,唯留了这覆盖全山之阵,白池晔将它做到了极致,自成黑夜一界,亦能增幅鬼兵与机关的效力。
那处空壳山石,另一道出去便是周山,可白池晔不想丢下季云荦,抱着她进了溯阳殿。
“阿荦姐姐?”白池晔看着她渐渐恢复的脸颊,唤她。
“阿荦姐姐!”抱着她,这感觉如她多年未醒的那次一般,担忧她再不醒来,恐慌惧怕。
“阿荦!你醒醒啊!睁眼看看我!”白池晔抱紧季云荦,想有何办法能将那妖怪除掉。
“朱姐姐!朱姐姐你在哪啊!”
“鹤前辈!鹤前辈!鹤前辈……”
没有回应,亦无回音,更无事发生,于此孤立无援,夜阵重启,至多能多拖一刻。
白池晔见前方静静躺在地上的榫卯,那个形状是儿时,季云荦起火那个,伸手捡了过来,放到季云荦怀中,仍抱着她,希望能给她些生气,让她醒来。
此时,是朱纹与鹤懿逃离北境小国的第三日,两妖躲在一处瀑布的帘洞之后,鹤懿仍昏睡不醒,朱纹亦是累极未恢复过来,卧在他腿上熟睡。
“鹤懿前辈!”那一声喊叫极其悲恸绝望,鹤懿惊醒,弹坐而起。
“怎了?”朱纹被鹤懿的动作惊醒。
“今日是何时?”鹤懿边问,边开始占卜。
“不知,好困啊。”
“不好!”
“怎了?”实在是累,朱纹倦极,迷迷糊糊着。
“嗯?小鬼和阿荦寻我作甚?”
“我们走!”鹤懿牵起朱纹,化作深灰色的鹤,展翅向着鬼山那边飞去。
“朱纹。”鹤懿一起飞,便唤朱纹。
“何事?”
“狯在鬼山,白兄也在。”
“那你带我过去作甚啊?送命啊?”
“若今日不尽全力除掉狯,由它占了鬼山,我想今后再难有机会了。”
“不要啊,你能不能现在就飞走,它来,我们逃就是了。”
“能逃一辈子么?不除它,它永远还在。”
“可我们打不过啊!”朱纹眼泪掉了下来,狠狠拽了一把鹤懿背上的羽毛。
“我想办法引开那狯,你且将白兄与季姑娘带出鬼山便好。”
“没用的,阿荦出不去的。”
“将白兄体内生气引入季姑娘体内,便能出去了。”
“可那样,阿荦会恨我一辈子的啊!”
“之后的事再想,总会有办法的,先将眼下的解决了,好么?”鹤懿轻声与朱纹说完,鹤脚便落了地,朱纹觉鹤懿今日飞得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平时随意来的鬼山,她此时不想进去,一刻也不想在其中停留。
“朱纹。”鹤懿唤她时,犹豫了一下。
“我心悦你。”鹤懿顿声,终说出了口。
“都什么时候了,你与我说这作甚啊?”
“你无需回应我,妖仙殊途,吾自顾不暇,亦难奢望。”
“那你说什么说!”朱纹一生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抱歉,除狯本应是我一人的事,却将你牵连进来。”
“是我想帮你的,怎么就成了牵连了?”
“抱歉,白兄与季姑娘就交给你了。”
“我不,我不要啊,你哪里打得过狯啊!你口口声声与我说要结为同俦,心悦我,为何要一意孤行去做相反的举动啊?还替我决定,自说自话,我是真的,真的很讨厌你啊!”
“抱歉,我得走了。”
深灰色的鹤化作了人形,轻手抚了一下朱纹的泪痕,是风干的绯红色,毅然转身。
“别……别走!”朱纹伸手抓他,只握下一抹空气,于原地惆然伫立。
“嗯!我救完小鬼和阿荦,就来救你!”虽如此说,朱纹心中难过极了,向着东面走了几步,朱纹亦是咬了咬牙,向着鹤懿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鹤懿藏于一棵叶繁壮硕的古树后方,一手持短锥,另一手绑紧了灰羽刃,确认前方只有三个尸傀后,正准备以速度偷袭取胜。
刚至尸傀身后,那三只竟不约而同地转头,朝鹤懿咧嘴笑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同样的伎俩,重复玩便无意思了,对罢?”
似特地为了嘲笑鹤懿,那些尸傀故意闪了身体中妖丹的位置,这三只的腹部处的妖丹约莫数千年,心脏与肺部又藏了两颗,每一颗看起来皆至少一万有余。
动用了蚀骨锥,鹤懿才勉强脱身,正准备撤退重整时,腹部处天青色丹珠裂成了两半,鹤懿摔倒在地,起不来身。
“我还在想,你如何能杀修为比你高出许多的妖怪,原是靠这东西,即便我不追杀你,你也会先死啊。”
“深受繁文缛节荼毒的小仙鹤,空有一身高深修为,不如全给了姐姐。”
蚀骨锥还能再用一次,这一次用了,鹤懿知内胆将完全碎裂,即便如此,他还是想拼一把,若能多杀一个分身,于后人便是多一份裨益。
内胆碎了,这狯也无法食用来提升修为,想此,鹤懿装死,候时出击。
“这伎俩,当年可是用过了呢,你忘了?”声毕,三手同时袭来,两手按住鹤懿,一手将鹤懿的背后至胸口贯穿了。
“今日,真是令人兴奋的一天啊。”三只手合为一体,显出狯的牛身之影。
“还能动?”尸傀轻笑,随手弹了一下利爪,挥出风刃,袭向鹤懿。
一只巨大的黑蜘蛛突然跳出,替鹤懿挡下了这道攻击,被砍成了两半。
见状,鹤懿傻了。
“呵,这杂妖真是个傻子。”尸傀嘲笑着,悠哉着晃荡上山。
自蜘蛛尸体里跃出一只如沙砾大小的黑蜘蛛,其背部有着赤色花纹,偷偷爬向鹤懿。好不容易才移出两寸的距离,又来一道风刃,将那只小蜘蛛一击化作尘埃。
巨大的蜘蛛渐渐化作粉末,随风飘散了。
“呵,无趣。”尸傀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懒得搭理,继而上山而行。
“朱……”小蜘蛛化作尘埃的那刻,鹤懿眼中的光消失了,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潭之中,泛不起一丝涟漪,想要大声哭喊,嗓子却宛如被堵上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