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20、兜转终会 有缘之人自

　　鹤懿身披灰色的长袍，沿路晃荡，一边看看人群之中是否有狯的分身，一边想着季云荦的话。
　　过于沉湎学习与修道，鹤懿当真觉自己不如他人那般熟捻人情世故，一味执拗着给予，单纯去付出，从未想过他人会觉着沉重，不敢再要求什么。
　　此时，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朱纹了，于他而言，若再遇一遍这些事，仍会用先前的做法，不过一条苟活的贱命罢了，不知还能活到何时，能做的便多做些。
　　鹤懿猛一眨眼，重温了一遍朱纹那日说的话，低首看向伸出的掌心，其中有道浅色的疤，是先前拼杀巨蟒时留下的。每与修为超出自身许多的大妖交战，鹤懿总获一身重伤，稍有差池便是殒命，待休整后即刻去寻下一个大妖再战，不甘留一丝间隙，不甘停歇。
　　故，不甘放过的是自己罢，如此，确中了朱纹所说的“折损”二字。
　　鹤懿轻叹了一口气，抬头便见着了熟悉的红色身影，银灰色的眼中有了期盼的光彩。
　　“朱……”鹤懿刚准备唤她，见有人偷偷跟着她，而那人的影子于白日有些奇怪，与人身的身形不符，有一丝扭曲。
　　“小二，住店！”
　　远远听着朱纹活泼的声音，鹤懿心中起了鼓鸣，他强作镇静，注意力皆在店门口那人身上。一道寒光冷不防朝着鹤懿身后刺来，只见他一个旋足，一手扶近偷袭之人，一手持灰羽刃，剖出一枚内丹，上有果浆花纹，散发着些许恶臭。
　　“活人？”
　　这手感不像是先前的尸傀，而是活人的身体。不仅如此，此人身上，有着以血炼修行的妖臭味，也是养人，即妖怪用以提升自身力量，供养他们的人类。
　　不用杀掉取血，只需稍稍操纵，命其放血用以修炼即可。一群养人，轮番着献血，如此，不会有人死掉，妖怪亦能从中随时获取人血，以此法提升修为。
　　亦是此刻，鹤懿也明白了，为何狯当时被杀了，却仍存于世的原因。
　　多一个养人活着，那狯便能多一份卷土重来的生机，好在分身能用影子区分，而养人，用鼻子嗅出便好，这可比找分身方便多了。
　　出手利落，鹤懿精准剖取了一枚狯的妖丹，为那人稍作了伤口处理，无其他大恙。可那人身上仍有血炼的妖臭味，鹤懿施法占卜，得知还有一枚妖丹存于此人心脏之中，却暂无法子取出那枚妖丹的，若是开心，此人必死的。
　　好一个狡猾的狯啊，鹤懿恨它，竟能做出如此卑劣之事。此事急不了，鹤懿于此人身上做了标记，待有法子时，回来再作处理。从回击、剖丹、包扎，乃至将人放置路边，完成这一系列事宜，一旁的小儿也只刚刚咬开那刚入嘴的糖葫芦，还未咀嚼咽下去。一切结束得快到，周围之人的心思皆在己事之上，无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街上人多繁杂，气味混迷，极便于狯隐于其中再做偷袭，鹤懿不想被狯见到模样，也不想因反击不小心伤了路人，身形一闪，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夜间，朱纹于客房中睡得好好的，忽来一阵阴风，将房内窗户全关了起来。
　　朱纹正迷糊着，脖颈被一手提起，那手源于一只更加巨大的手，仅显出手部及一部分小臂，不见身体与其他部份，手腕后部裂开，现出一张裸露獠牙的嘴。
　　“是你？到处打听我？给仙家报信，胆子不小啊。”那嘴讥笑着，朱纹一瞬惊醒，一眼便知面前妖怪正是那狯的分身，自脊背传来浓浓寒意，无助又害怕。
　　“这点修为，当真是笑死我了，我挺好奇仙家那鹤允了你什么，他唯有修为还像样，同俦么？可我看你身上，也无他的标契啊。”
　　“你……”只听那嘴的声音，朱纹害怕极了，不止是声音抖着，全身上下皆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脑中一片空白，四肢冰冷。
　　“呵，可怜又悲哀的杂妖，妄以捷径获取什么，你看，仙家给了你什么，值得么？”
　　“不…不是的……”
　　“一百多年的妖丹，于吾之修为，不过海中一粟，这纯净白色，夜间用以照明，也是不错。”自巨手中伸出一只新的手臂，生出纤长的手腕，连着修长的手与手指，伸挑尖锐又细长的指甲，轻轻划开了朱纹的脸。
　　“呜……”朱纹呜咽了起来。
　　轰——轰————
　　“嗯？”似是在确认声音，巨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轰—————
　　只朱纹眨眼的功夫，客栈的屋顶被一扇巨大的翅膀给削开了，一位飘逸着灰色长发的男子，其银灰色的双眼中闪着如妖怪那般的邪光，周身散发出黑色的朦胧，如罗刹亡影，怒瞪过来，连那狯也被慑了下。趁这妖怪停下动作的第一时间，鹤懿手持灰羽刃俯冲下来，削断了它所有的手，折了獠牙，自其嘴中取出一枚褐色的妖丹，接下了朱纹。
　　“什…什么鬼啊！”客栈屋顶被削之事动静极大，其内住客皆醒了过来，惊叫着涌出客栈大门，掌柜见此惨状，张嘴惊掉了下巴，手中枕头也掉了下来。
　　鹤懿身上的黑气久久消弥不去，一手捂起胸口，难受着跪膝于地，硬是一腿撑起，抱着朱纹趁乱跑了出去。
　　鹤懿将朱纹带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终才放下她，闭眼调息运功，好一会才将那邪魅的黑气压制了下去。
　　“你……无事罢？”朱纹轻声询他。
　　“鹤爷？”朱纹见鹤懿恢复了，伸手摇了摇他的腿。
　　“哈。”鹤懿吐出一口重气，待睁眼时，朱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我无事，你也无事罢？”朱纹伸手，拍拍他背。
　　“无碍。”鹤懿只多拥了她一会，便松了手。
　　“真无事？那方才为何要捂胸口？”朱纹伸手上来摸了摸，未从他胸口摸出伤口，侧耳凑上来又听了听，那剧烈热忱的心跳声让她格外安心。
　　“无事。”鹤懿轻声说着。
　　“你跟我说实话，真无事？”朱纹还是不信。
　　“无事。”鹤懿下一刻，轻靠在了朱纹背上，似是轻敲了一下朱纹的心。
　　如此，朱纹有些摸不清了，不知自己是被吓坏了，心跳不止，还是此刻见到他，有种不知如何描述的激动的感觉，听着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安心了下来。
　　可朱纹只想了一会这些，死里逃生后的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朱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此刻稍微安慰他一下，也没关系的罢。想罢，朱纹伸手拍了拍他后背，拍着拍着，那只拍他后背的手停了下来，向前多伸了些，将他揽入怀中。
　　受了惊吓，此刻放松下来，朱纹疲倦极了。鹤懿身上气息本就宜人，朱纹靠着他，暖暖的，软软的，实在舒服，没一会睡着了。
　　鹤懿正还想说什么，听闻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眸光沉了一下，取出灰袍替她裹了一下，逐双指并起，为破庙写了阵法，安心抱着朱纹歇息。
　　“鹤爷，早啊。”朱纹醒来时，还伏在鹤懿身上，说不出是何感觉，怯怯着坐起，缩了一下，有些窘迫。
　　“早。”见朱纹从自己身上起来了，鹤懿起身向外走去。
　　见鹤懿要走，朱纹心中一急，拽紧了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这是作甚？”鹤懿侧头问她。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朱纹轻声问他，声音小极了。
　　“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鹤懿伸手摸了摸朱纹的头。
　　“好。”朱纹收回了手，坐于地上，屈膝抱腿，不自在起来。
　　也未等多久，可朱纹觉这段时间太熬人了，第一次觉等人是如此煎熬的事。鹤懿归来后，于她旁边坐下了，递了她盛满水的竹筒，还有一些瓜果。
　　“给你留了一半。”朱纹喝了两口，将剩大半份水的竹筒递还给鹤懿。
　　“不喝了？”鹤懿见还剩那么多水，问她，啃起了苹果，没有要接的意思。
　　“我喝完了你喝什么？”
　　“呵。”这小蜘蛛先前像长辈似的与自己说话，此刻怎傻傻得像个孩子，鹤懿不禁笑了出来。
　　“有何好笑的？”朱纹又羞又恼，先前见惯了鹤懿不太有表情的脸，此刻却是豁然的笑意，虽说他无法改变容貌，这样子也挺好的啊，平易近人多了。
　　“我喝好回来的。”
　　“喔。”朱纹将竹筒中的水一饮而尽。
　　“多谢你救我。”
　　“不客气，你为我做事，我理应护你的。”鹤懿递过去一个梨，朱纹大方地接了下来。
　　“我还是很厉害的罢！干掉多少分身了？”朱纹冲鹤懿得意起来，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鹤懿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胳膊，朱纹立觉不好意思起来，收回了手。
　　“六十七个，那狯倒是有闲情雅致，随便派个分身寻你，还好那分身修为才八千……”
　　还好修为只八千，亦是分身之中修为最高的，客栈处的阵法，鹤懿调用了约莫一万二的修为才将其砸毁，实力悬殊太大了，且凶兽还压制仙鹤。此次将小蜘蛛救了下来，鹤懿没有把握下次还能救她，奈何自己和小蜘蛛皆被盯上，与其放她独自待着，不如带在身边安心。
　　“鹤爷？”朱纹摇了摇鹤懿的手。
　　“给我个信物。”
　　“信物传递仍需时辰，除掉狯之前，我跟着你罢。”朱纹害怕再遇昨夜的事，无赖着抱住了鹤懿的一条手臂，这是她唯一能傍的大佬了，没了鹤懿，她一定会没命的。
　　“好。”能否除尽这狯，其难度无法估量，不确定因素极多，杀掉狯前，被杀的可能性更高，但鹤懿想让朱纹安心，不想她害怕，答应了她。
　　不知能杀还是被杀，不知未来如何，两妖心照不宣地想着接下来应当如何应对，也心照不宣着全然忽略了先前的相处窘境。
　　“我有些觉着，咱俩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感觉竟也挺好的。”朱纹仍抱着鹤懿的手臂，下巴搁在上面嘀咕着。
　　线……
　　“线！蛛丝可能将人心中的妖丹吊出？”鹤懿一激动，将朱纹扶正到自己面前，双手握着她的肩。
　　太……太近了，朱纹一慌，松了鹤懿的手臂，狠狠推他，未推动他多少，倒是自己被反作用力弹远了许多距离，顺势共离了十几丈远。
　　“可以的啊！”朱纹大声叫着。
　　“问就问，少动手动脚的……”朱纹没好气地道着，可想到究竟谁才是动手时，她尴尬极了，又往后挪了些距离。
　　鹤懿也不说话，坐那一动不动看她，嘴角带着弧度，看起来心情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