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入霪》羅韾

12、相形见绌 峂邶战事在

　　次日，朱纹醒来，整个人都是蒙然的，一见鹤懿，眼泪不由自主地唰唰往下掉。
　　鹤懿不知她为何哭，心中是慌乱又是怜惜，随即上前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近日，鹤懿暂留于白府中，为白池晔诊治。
　　又过数日，因太子尹珏玮失踪，当今圣上大怒，遣兵围剿北境诸国。砻耘位于北境线处约三百里处，未被战火连累，可岑冲就没那么好运了，昔日盛世名城，于不足十日时内，毁于一旦，逝于史册。
　　北境周围的中小诸国被灭了许多，失去了与强国缓冲的屏障，北界之极处的峂邶大国奋起反抗，连夜向南猛攻，不过廿日，战马已入百里。
　　时局动荡，越近战场越是危险，白府举家向西南迁移，至一山清水秀之小城，就地暂居重整。
　　搬进新屋，白池晔也醒了，见鹤懿替他诊治，了解情况后，有些讪笑。
　　“笑甚？那日可是吓坏我了。”朱纹没好气说着，数落白池晔时，一臂还搭在鹤懿肩上。
　　“要不是我刚好遇了他，你老早见阎王去咯。”说罢，朱纹两只手臂都架在了鹤懿肩上，双手撑着自己的下巴。
　　“……”鹤懿想开口制止她的动作，但又喜欢她与自己亲近，便不说了。
　　“朱姐姐，你们何时如此熟悉了？”
　　“嗯？”疑惑了一会，朱纹连忙收回手臂，好生站在一旁。
　　“阿荦姐姐可好？”白池晔问。
　　“她还好，不过还是担心你，叫我多来照顾你下。”
　　“如此。”
　　季云荦为活死人，以鬼山聚阴盆为活动范围，出不了鬼山，拦住鬼兵的结界同时也将她困在了里面，故只能一直待在山中。
　　好在鬼山离砻耘有几十里距离，而砻耘离最近的战场仍有百余里，近期是无需担心了，可白池晔总觉心中不安。
　　“忌大喜大悲，忌愁思自艾。”鹤懿与他说着。
　　“好，多谢鹤兄。”
　　“既已无事，在下也不做叨扰了，就此拜别。”鹤懿礼别一下，起身便往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朱纹追了上去，唤着鹤懿。
　　“还有事。”
　　“需我帮忙么？”朱纹一脸笑意盈盈，凑上前去问他。
　　“……你帮不了我。”
　　朱纹一直想着法子还他人情，缠着他，可那鹤从来不唤她做些什么，此刻被拒，朱纹那眼神看着有些受伤，略带委屈地看着鹤懿。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不……你很好。”鹤懿惊觉此话回得有些没头没脑的。
　　“抱歉，朱姑娘，在下先走一步。”鹤懿未再多说几句，化作灰鹤飞走了，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朱纹心中不快，与白池晔道了别，开始四处打听那鹤的事情。
　　相比信息传递的速率，战场瞬息之变可快多了，六日后，传来砻耘被峂邶一举夺下的消息，白池晔听闻此消息时，实在按耐不住，瞒着家人，独自驾马去了鬼山。
　　至鬼山山脚下，便见一人鬼鬼祟祟立于石碑前，不知在那作甚，白池晔提了剑，走上前去。
　　“鹤兄。”白池晔近看，原是鹤懿，他正在那专心致志绘着阵法。
　　“若于此处加此，能迷惑生物方向之感。”白池晔蹲在鹤懿身旁，用树枝画了个符。
　　鹤懿未理他，依旧沉心作阵，白池晔看他在那画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用笔用物什，就站在那，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似以妖力入墨，每道痕迹都深入地下。待阵终于作毕，鹤懿施了咒法，一道漓光浮起，将整座鬼山笼罩后，淡去了其山形。
　　见此，白池晔才知，先前学的那些知识，于此人面前不过小儿作画，惭愧不已。
　　“何事？”待布阵结束，鹤懿问他。
　　“鹤前辈才对，是我学识粗浅了。”
　　“不必妄自菲薄，知列阵者能有几人？”鹤懿缓缓道着。
　　“池晔有几处不太懂，能否烦请鹤前辈指点一二？”说罢，白池晔便问他方才的画法，以及一些特殊图形的用法，那一个多时辰，白池晔也不是白看的，将其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随时能画于地上，不停询问鹤懿。
　　“朱姐姐她，一直在找你。”问完，白池晔继续道。
　　“出了何事？”鹤懿问他，语速相比前面明显快了些。
　　“我看鹤前辈似是有事要查，但缺些线索，妖有妖道，人有人道，鹤前辈可借白府的门路继续深挖，至于朱姐姐的事，待鹤前辈的急事解决了，再慢慢问她也不迟。”
　　鹤懿已见识过白池晔的聪慧，引话是试探，听他如此道明自己的两桩心思，银灰色的双眸眨了一下，看向一边，在想着什么。
　　“一贯隐忍，约束己身是幸事，行义端正，不受旁骛所牵，可自古幸事两难全，若过分压制，很难再正视本心。”
　　鹤懿懂白池晔说的意思，虽相识不多，也无交情，此刻倒是有点欣赏这个人类小子了，可惜凭他如此症结，妖力配以药材，至多只能多活一年半罢。
　　“吾在寻一妖怪，其身如牛，苍身无角，仅一足，名为狯。”
　　“寻这样鬼怪作甚？”白池晔不解，绕着鹤懿走了一圈。
　　“吾本是天上的仙鹤，至下界除妖，千年前杀过它，却于数月前重新得了它的踪迹。此妖极其狡猾，夜间寻尸作傀，白日借其模样大摇大摆行于市，为食屠人。”
　　“那阿荦姐姐？”听到这些，白池晔第一反应竟是担心起了季云荦。
　　“……”鹤懿看他这样，他看着鹤懿，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那妖喜食尸体，还喜人气兴旺的地方，故常去市集与停尸房。近期战事频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正是最适合狯出没的地段。”
　　“借他人模样出行，想来这妖也是极其谨慎胆小的罢。”
　　“不错。”
　　“那我想它平日应隐于小市，待兵马行进后，再出来大快朵颐一番。”
　　“是。”
　　“军中有专门记录人员伤亡的册子，若能知晓收回名牌却无尸体的区域，是否便能寻到这妖了？如今派兵打仗的将领正是我外公，我去问问。”一激动，白池晔顿觉头晕目眩，鹤懿见状，顺势扶他坐下。
　　“还去见她么？”鹤懿问白池晔。
　　“去啊，都到这儿了，我还有好多话要与她说。”
　　鹤懿微颔，右臂化作一翅，抬起白池晔，落至脊背，身化灰鹤，拍翅而起，直至鬼山山顶，缓缓落下。
　　鹤懿立于山顶，眺望远岱碧芊，纵络沧群，稍低首，正见季云荦一脸愁容与白池晔说着什么，可白池晔在她面前有说有笑，看起来一点不似患绝症之人，颇感意外。
　　一世为人，生年不满百乃常事，古稀之人更是少之又少，疾病、灾疫、人祸诸等皆能轻易夺取他们的性命，比起妖族，人类脆弱又短命。鹤懿于下界待了一千多年，见过世态民生，人性道理，倘若不幸患病将死，便闻举家悲怆，似是人已死了。
　　可于此地，活死人让他开了眼界，朱纹颠覆了他对妖怪的认识，甚至让他忍不住倾心，而这白家少爷，愿于生时将心事诉诸于言行，不为自己留下遗憾。
　　天色渐沉，黄昏已至，夕暮将山中一切苒若染成了浅浅的绛橘色。
　　溯阳殿外，亮起蓝白交错的荧光，如星白点点、霜糖撒落，浮炫游曳于白绫周边，光景如肴，配以酒光银盏，梦幻迷离。一道红色身影于林中疾行，熟练着自下而上，翻岩越溪，注意到了溯阳殿后的鹤懿，向着他奔赴而来。
　　“你怎在这？”朱纹笑着问他，连那双杏眼里都带上了笑意。
　　鹤懿未想见到朱纹，不知说何好，便默不作声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不舒服么？”朱纹搞不懂这鹤，相比前时，他的话说的是越来越少。
　　鹤懿静立了一会，想拨去似是落于朱纹头上的白莹，刚一抬手，片片晶莹，触之即散。这一散，鹤懿想起了刚下界寻狯时，差点殒命的自己。
　　戮妖为己任时，妖也在寻他，要杀了他。
　　堕妖之物，怎配获得什么？
　　一无所有，又有何物能相予？
　　风薄意冷，褪雾明境，银灰色的双眸之中，尽显悲凉。
　　垂于低空中稍起的手，重回了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