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陈年》伽晚

67、昏头

　　江珩曜，便是顾陈年的贪心和妄念。
　　她原本，并不想要。
　　顾陈年知道，自己要不起。因为，她一无所有，只有颗孤寂冰冷的空空内心，和一副平淡普通的寻常皮囊。
　　顾陈年觉得，自己连自己都温暖不了，又如何让别人如沐春风，幸福无比？她害怕，伤了别人，更担心，自己会受伤。
　　她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照顾、关心别人，对别人好，她会，但是到底怎样才算是爱别人呢？她不知道。
　　如果全力以赴了，倾情相待了，捧出真心了，投入真情了，毫无保留了，然后再被慢怠，被忽略，被无视，她觉得，自己大概会非常受不了。
　　因为，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渴望，最后，都可能会如愿以偿，也可能会破灭落空。顾陈年清楚自己，她无力承担一次又一次受伤，她的自我修复和复原能力不仅不强，甚至，很弱。
　　与其这样，不如索性，就不要开始，这样，便不会让自己有受伤的机会。
　　可江珩曜执意靠了过来，日复一日的陪伴，持久地忍耐着她的疏离和冷淡，对她的一再逃避丝毫不以为怀。
　　对于江珩曜的坚持，顾陈年选择了妥协，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喜欢的，喜欢江珩曜这个人本身，还有来自他的温暖和喜欢。只是，她知道自己没有抗风险的能力，所以，不敢迈出那一步而已。
　　顾陈年用了三年又一年的时间，观察和判断，以及考验。考验江珩曜，也考验自己。在大学一年级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完全忠诚和跟随自己的心意。
　　喜欢就是喜欢，不再有所保留，倾尽全力。这样，也可以不再心怀歉意，对江珩曜，也对自己。
　　于是，她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内心，也终于敢于问出她心中一直以来的问题。
　　“阿曜，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我可是，一无所有滴。”
　　然后，她得到了让她还是有点困惑的答案。
　　“年年，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全部。”
　　“你不是一无所有，你很富有，你拥有你自己，你自己的全部。现在和以后，你还拥有我。”
　　“顾陈年，我喜欢你，无条件的，除了不要赶我离开！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你！”
　　江珩曜的话，让顾陈年一时有些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江珩曜，着实有些想不到。
　　江珩曜看着喜欢的人傻傻怔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心痒痒的，真的有被这姑娘难得的呆傻可爱到。
　　明明是个聪明的女孩，平日里，在很多事情上，一点就透，一说就明白，也不会怎样纠结。偏偏就是对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的迷糊和不解。
　　江珩曜耐心地给顾陈年解释，他努力说的更具体和形象一些。
　　“年年，或者，我们换一种说法。打个比方吧，在一个家里，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条件的，是一种天性，是自然而然的，是无私的，是倾尽所有的给予，不求任何回报的。”
　　“无论孩子是怎样的容貌、性格、脾气、资质和能力，无论他们是优秀还是平庸，只因为是父母的孩子，父母就会给予无条件的爱。父母的喜欢和爱，就是单纯的，无法阻挡，不由自主，忍不住，克制不了。而且，还生怕自己不能给予更多的、最好的一切。所以，无需开口，就会捧到面前了。”
　　“我对你，就是如此。比之父母，还多了一点小心翼翼，因为，害怕你拒绝，担心你离开。”
　　江珩曜专注地看着顾陈年，周遭的一切喧嚣都无法对他有任何的影响，他的眼睛里，满是似水的柔情，只因为面前也同样专注看向他的女孩。
　　可前提的假设就不存在啊？
　　男女朋友之间，和父母子女之间，能这么类比的吗？
　　顾陈年听了江珩曜的花，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但她看着江珩曜如此认真的模样，虽然有几分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到底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无条件的？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无条件的吗？可在自己的家里，似乎就不是这样的啊。自己想要获得父母的喜欢和关注，很难的。
　　父亲会因为阿月的懒惰和学习不是很突出，而不太满意她，甚至有点忽略她。母亲也会因为阿月的柔和与不争，在很多东西和事情上，都会把她放到最后，想不到或者不在意她的想法和感受。
　　母亲也会因为自己的倔强和抗争，而不喜自己。同时，又会因为自己算是家里的得力帮手，也算勤快能干，平时也很有些用处，而稍微给予自己几分脸面和客气，维系着看似正常的母女关系。
　　就算是母亲偏爱的阿彦，顾陈年有时候甚至都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性别的关系。他满足了母亲对儿子的期盼，满足了父亲想要的颜面，家里上上下下也因为他的到来，似乎人人都觉得圆满，父母的夫妻关系也得到缓解和巩固。
　　可能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母亲口中说的，阿彦性格温和沉默寡言，很多时候，都不说不讲的。所以，也特别让人心疼和关爱一些。
　　可如果阿彦也是一个女孩子，温和而沉默寡言，真的就会被特别的疼爱吗？顾陈年并不那么认为，因为阿月就是那般啊，她并没有被特别关注和疼爱。
　　而小阿沫，因为和长姐的性格脾气比较相似，也喜欢说说笑笑，甚至有点淘气，但也无需别人操心他吃饭穿衣，是个能顾好自己的孩子。于是，父母亲因为孩子众多，因为忙着干活赚钱，对这个最小的意外到来的孩子，也呈现了一种不甚关注和在意的放养模式。
　　所以，父母对子女，真的是无条件的包容和爱吗？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喜欢，出于天性的不求回报的爱吗？似乎不是吧？
　　至少，不全是，至少，在顾家不是。
　　顾陈年不知道，别的人家，那些同样也是多子女的家庭，是不是能像阿曜说的那样。还是，在更多的家庭里，也和自己家里一样。
　　真的能一视同仁，对每个孩子都一样的喜欢和疼爱吗？不管生活多么艰辛，不管日子多么忙碌，不管孩子本身的长相、性格、脾气如何，不管孩子的资质是普通还是优秀？
　　每一个都能得到不附加任何条件的真心纯粹的爱，只因为他们是父母亲的孩子，只因为应该去爱，想要去爱。
　　也许，阿曜说的那些天性、无私、纯粹之类的，只有在他那样的独生子女家庭，才可能会出现吧。特别是，如果本身家庭条件还比较富裕宽松的话。
　　阿曜说的，是他的经历、体会和感受，但顾陈年却没有办法感同身受。
　　这个比方打的，似乎对于顾陈年来说没有什么说服力，但她试着去接受，尽力去认同。
　　好吧，就算阿曜是对的，就算父母是无条件爱子女的，但即便如此，情侣之间的感情，怎么能以此类比呢？没有血缘，没有十数年，或者数十年的相处。
　　不过，没关系的。
　　江珩曜想要表达的意思，顾陈年懂了。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心里的温暖，和脸上的感动，然后又很快抬起头，故意一本正经地问道：“所以，阿曜，你对我，是想要像父亲对女儿那样吗？”
　　顾陈年抿着嘴笑，眼里都是狡黠。
　　像父亲对女儿那般喜欢？开玩笑！
　　江珩曜错愕了一下，顾陈年，哪个想要做你爸呀！
　　看着眼前的女孩，明知道自己的意思和情感，却故意扮着无辜和不知，逗自己玩儿，江珩曜抬手就对着某人的脑门弹了一下。
　　“你这个坏丫头，成心呢！”
　　顾陈年揉了揉额头，噘着嘴，配合着斜睨了江珩曜一眼，表达她的不满。
　　江珩曜也立刻笑着轻轻帮她揉了揉，又把手移到了一侧，摸了摸顾陈年的脸和秀发。
　　“年年，我知道，这个例子举得可能不是很贴切。但我知道，你懂的，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所以，别给我装，你好好的听清楚了。”
　　“我虽然可能没办法跟你的父母相比，但我对你，真的也是那种无条件的喜欢。不是因为什么，没办法说出具体到底是喜欢哪里哪里，但就是喜欢。喜欢你的全部，喜欢你是你。”
　　“在清溪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其实就喜欢上了，根本都没有时间，也来不及去想到底是怎么了。那一刻，就好像被雷劈了一样，混身都战栗。你懂不懂啊？当时，瞬间我就傻了，只会盯着你看，看着你和别人相谈甚欢，却只是随意的扫了我一眼，就转移开了视线。”
　　“后来，我就等着开学，等着你出现，那个假期，想到你，我就坐立难安。我知道你会到永安，又害怕会有万分之一的变化，你没出现。万幸，你来到了我的身边！后来，直到现在，就是越看越喜欢，越来越喜欢，更不会去细思细想什么了，只想一直守着你，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年年，我喜欢你。我，爱你！永远！”
　　江珩曜目光如炬，炯炯地直视顾陈年。那份灼热，太过直白浓烈，烫得顾陈年抿着唇微微别开了脸，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出卖了她心中的欢喜。
　　“就那么喜欢吗？听起来，完全是毫无理由呢。我看，你真是被雷劈到了，头脑发昏呢！”
　　顾陈年故意揶揄。
　　虽然，她其实知道江珩曜竭力想表达的意思，在这一刻，她完全体会到了江珩曜的情感。
　　顾陈年还是有点难以置信的。
　　不是她不相信江珩曜，或者不相信江珩曜的感情。她心里知道，江珩曜此时此刻说的都是真话，是真心话，真的不能再真了。
　　江珩曜说的，做的，顾陈年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间。至少，过去几年，江珩曜是认真的。至少，当下，江珩曜是认真的。
　　哪怕，将来有变化，也否认不了目前的一切。
　　哪怕，将来又变化，那也没关系。
　　至少，当下，江珩曜是真心的，百分百的真。足够了，真的。
　　顾陈年难以置信的是，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并且，刚好又砸到了她的头上。
　　她知道，从小到大，自己的运气一向还不错。每逢到她走投无路，或者处在人生重大转折路口的时候，都会有贵人，或者冥冥中某种力量的相助，顾陈年也一直很感恩，甚至有点迷信。
　　但老天真的会平白无故赐给她这么一个至纯至性至真的男孩，和一份全心全意，清澈纯粹又浓烈的感情吗？
　　顾陈年不太敢相信的，是这一点。
　　她甚至，莫名的，甜蜜中，有点惶恐，有点害怕，有些不安。
　　当然，她希望如此，她希望自己可以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她希望也渴望，至少，这个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对她的，并且只对她一个专情忠诚。
　　而且，最好，能是永远。
　　她知道，自己如果确定了，就可以做到。她相信自己，也希望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她能同样地相信。
　　顾陈年回过头，重新看向江珩曜，回之以微笑。
　　大胆地去相信一次吧，勇敢地去尝试一下。试着去敞开心胸，迎接和拥抱他就好。顾陈年看着面前眼睛里有星星在闪耀的大男孩，神情轻松且坚定。
　　阿曜，谢谢你！
　　谢谢你的喜欢，谢谢你的坚持！
　　哪怕，将来有一天，就算你的心意变了，就算你有了其他的想法和选择，那也没关系。至少，我曾经拥有过，百分百的你！
　　江珩曜很敏感地捕捉到了顾陈年眼睛里的东西，他也开心地笑了。
　　“喜欢，本来就是毫无道理的啊。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脑袋确实是昏的，喜悦、开心、兴奋，还激动。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甚至昏得更厉害呢，时不时的就会想念，会有很多冲动，有时候，还会各种胡思乱想，忍不住就会有乱七八糟的担心呢。”
　　江珩曜完全不否认自己的发昏，并且他还以此为荣。
　　“年年，也许，我自从认识你以后，就没有清醒过。并且，我有强烈的预感，后面还可能将一直昏下去。我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的原因。你的身上，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魔力，致命的诱惑，我也搞不懂，就是一直被吸引，完全不受控。所以，年年，我发昏，也都是因为你，你要对我负责，负责到底！”
　　好吧，顾陈年明白了，这是又撒娇起来，这是又赖上了。
　　好吧，江珩曜，我负责，负责就是了。
　　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一定负责，负责到底。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
　　我的保证和誓言，也是永久有效的。
　　我们一起，昏下去。
　　两个人彼此对望，相视而笑，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对方的模样。
　　初夏的夜，昏黄的灯光，热闹的喧嚣，这一切，真的无比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