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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父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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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小的时候,从顾陈年记事起,她就隐约而又清晰地觉察出,相较于自己,母亲似乎更喜欢妹妹顾陈月,和弟弟顾陈彦。
那个时候,小阿沫还并未到来。
母亲与妹妹弟弟他们三个,好像是一体的,很亲密。而自己,好像与他们无关。
在母亲很多次,或认真或者开玩笑的说话中,有意无意的,总是把她单独撇出去。虽然,顾陈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母亲如此不喜自己。
顾陈年很困惑,很难过。
为什么,在母亲的话里,自己似乎只与父亲有关呢?难道,是因为她的五官长相,随了父亲更多一些?
可阿彦长得也和自己很象,母亲自己都说,他和自己一样,也更像父亲得多?为什么,陈彦在母亲那里就很得喜爱,甚至,是独一份呢?
顾陈年不懂。
虽然,顾母曾经跟顾陈年说过,当她的妹妹顾陈月还在亲戚家辗转喂养的时候,当她的弟弟顾陈彦还在她的肚子里没出生,还要注意遮遮掩掩和躲藏的时候,顾陈年在两三岁前一直是家中的独一份。
什么好吃的零食,好喝的东西,好看的衣服,都是顾陈年的。家里的苹果,如果小顾陈年不吃,放烂了都没别人碰的。
顾母也曾经颇有点自豪地跟顾陈年说过,在顾陈年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七八个月大左右,就能看出来她的聪慧了。
顾母说,有一次,抱着她和小阿姨一起去看电影《少年犯》。结果,电影里的主人公流泪痛哭的时候,小小的顾陈年在她的怀里,也和电影里的人一起哭。
这让她身边的很多观众都很惊奇,纷纷发出疑问,难道这么小的孩子就能看得懂?还能和人家共情?
顾母也曾经颇为自得地告诉顾陈年,说她小的时候很活泼可爱。长辈们给打扮打扮,系上红丝带,让跳舞就会扭,让摔跤也绝不含糊。明明身板更小,却硬是憋着劲儿坚持到底不服输,愣是摔赢了比顾陈年还高高壮壮的姨家表姊妹。
顾母也曾经很感慨地说过,所有的人,相亲相邻,还有亲戚,都觉得顾陈年很厚道很善良,外表坚强心里却实在是太软了。看到个乞丐乞讨,都会把身上的零钱钢镚都掏给别人才安心。看到家后面的老头没饭吃,还要跑回家,给人盛上一盆端过去。
“你姨妈们都说,你很厚道,泪窝子太浅。”
但顾陈年不怎么记得母亲说的那些,她像是在听一个陌生小女孩小时候的趣事。
一个与她无关,和她很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小女孩。
如果说,年幼的她,曾经聪明、活泼、可爱,有趣,还很心善。曾经为乡邻所称道,被很多长辈们喜欢,也曾经被母亲当成了宝贝,很珍惜很疼爱很喜欢。可为什么,后来,亲戚长辈乡邻们的亲切友善热情依旧在,可偏偏自己母亲的那些在意消失了呢?
为什么不再喜欢?为什么不再亲近?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才把它弄丢了吗?
可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顾陈年不明白。
反正,自顾陈年有记忆起,她就是一个无人关注的,内心孤独的孩子了。
她看见过母亲保护妹妹顾陈月的样子,她为了阿月和父亲争吵。她看见过母亲紧张阿彦的神色,为阿彦的任何不适,心焦难平。
而顾陈年印象里,自己生病过很多次,常常会在寒冷的深夜去私人诊所打针或者打点滴,但从来,都是顾父带着她,没有母亲。
她穿着棉衣,裹着围巾,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在一个一个漆黑冰冷的夜里,一趟一趟地去私人诊所看病。常常,要待到快天明。
当然,顾母也带她去过一次家附近的医院。那次,她的脚指头差点被妹妹阿月扔的碎酒瓶底刺穿断掉的时候。
那次,血流如注,顾母也真的吓坏了。
但除此之外,顾陈年的记忆里,更多的画面是,她总挨母亲数落。母亲会说她这里没做好,那儿也不对,脾气还死倔。包括脚指头快要断掉的那件事,后来母亲也责备过她,说她做事不长眼,太不小心了。
因为顾陈年的倔强,顾母多次罚她下跪过,如果她不认错,就不要起来。如果她还是犟,就滚出顾家的大门。
顾母责骂顾陈年的口头禅,有一句,最能打击到顾陈年,那就是:“你还学习好呢,还优等生呢,你学习管什么用?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一点事儿你都不懂!亏你还是个做姐姐的,你哪里有个姐姐的样子!”
顾父总是劝长女,好汉不吃眼前亏,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要赶快低头。
弓硬弦先断,钢刀口易伤,人强祸必随,顾父对长女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人脑袋要灵活一点,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连这点头脑都没有吗?
虽然,顾父自己和妻子争吵打闹这么多年,他自己都没有怎么灵活应对,以及能屈能伸过。但不妨碍,他用这样的话语,劝自己的大女儿顾陈年。
大概,也是他偶尔灵光的经验之谈。
顾父说,陈年,你不要太倔了,和自己的母亲,有什么好犟的。你是个小孩,不管是不是你的错,你认了也不丢人。
于是,顾陈年认了,哪怕心里的悲伤,逆流成河。
后来,顾陈年就知道了,自己有母亲,但是没有妈妈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顾陈年努力做个不让顾母讨厌的孩子,以保住她在家里待着的那一席之地。
否则,如果同母亲闹翻的话,惹了她不快的话,自己还能去哪儿呢?顾陈年想了又想,把所有可能得地方,想了好多遍,最后悲哀地发现,天地之大,自己竟无处容身。
而来自父亲的庇护,虽然不是永远那么强有力,但聊胜于无。更何况,他那么坚定地支持自己读书。即便母亲说过很多次,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呢?总是买书买书,一天天净浪费钱。
然后,顾陈年就放聪明了,也知道了,自己该抓紧谁,该如何取舍自己的真实心意和行为,该如何小心一点,注意让自己平时的表现都很懂事。
顾陈年跳过了幼儿园学前班,直接从小学一年级上起。因为年龄还不足够,是班里比较小的,为了让父亲满意和开心,从而,学费可以交的顺利和快速一点,她学习非常勤奋。
她也因为学习方面的出色表现,收获了来自不同人群的表扬、肯定和鼓励,成就感满满。
除了一年级的第一次考试,她是班里的第四名外,后来,就一直保持着各项第一。
单元测试第一,各单科第一,期中考试第一,期末考试第一。
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每个学期都是第一,多年连续第一。
顾陈年在上学期间,高中以前,连续多年得到了诸如三好学生、学习标兵等各种荣誉。她被老师安排参加各种数学竞赛,或是演讲比赛,也基本上都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因为她一直的遥遥领先,隔壁学校的校长,甚至都到她家中,做顾父顾母的思想工作,看是不是能让顾陈年转学过去。
顾父也因为长女顾陈年学业上的亮眼,收到了非常多来自清溪庄上乡乡邻邻,以及亲戚朋友的羡慕。
毕竟,谁家没有几个年龄相仿,或者上下的孩子呢?家里都有学生,哪个父母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呢?
以前,顾父总觉得,自己比那些功成名就或者混得风生水起的同学矮了半头,同学聚会,他都没脸参加。
后来,他觉得自家长女那么优秀,自己的颜面找回来了。大女儿顾陈年不仅自己优秀,在她的带动下,在自己含辛茹苦、日复一日、孜孜不倦、苦口婆心的教育下,陈年的妹妹弟弟们也都努力学习。虽然他们做不到像姐姐那般亮眼,但比其他人家的孩子,还是强多了。
顾父觉得,自己的家里,将来翻身是很有希望的。自己和妻子的晚年,也会有大福在后头的。
谁还没有一颗上进要强的心呢?谁还没点虚荣心呢?特别是当他自己的心里,还时刻有着不甘人后的自卑,以及对命运蹉跎的深刻领悟。
而谁又对未来没有期待和展望呢?谁又不希望子孙后代,可以涂改掉命运原本赋予的颜色呢?
顾陈年对父亲的想法和安排是配合的,她觉得自己是懂的父亲苦心的。当然,她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她还太小,她还太年轻,对于世界,她什么都不懂。
因此,顾父的要求,顾陈年都有听进去心里,然后尽最大努力去做。顾父的希望和心愿,她都让自己用尽力气去达成。
从小到大,顾陈年都坚信,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亲心愿成真的同时,也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顾陈年从来都不认为,自她记事起,她就从来没有一秒钟认为,农村和土地,会是她未来生活的地方,以及生存的方式。
虽然她爱清溪,虽然那里有顾陈年无数最纯洁、质朴和美好的回忆。有她亲密的发小,还有很多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有她的亲朋好友,有疼爱她和她深爱的人。
但她不属于那里,最终,也不会留在那里。
顾陈年坚信。
当然,顾陈年偶尔还是会有困惑和伤感。
为什么她那么努力了,她让自己尽量懂事了,却永远只有父亲很高兴和满意,母亲却永远都不以为然呢?
自己不也是她的孩子吗?难道,母亲看到自己优秀,就真的没有那么一丝丝的喜欢吗?自己对她来说,就真的那么什么也不是吗?
顾母一直说,很多次说过。在和邻居们闲聊,或者和亲戚们聊天时都说过,对不同的人说,包括对顾陈年。她说家中四个孩子,虽然顾陈年是女孩,虽然她是最大的那个,但她的父亲,对她却是最疼不过了。
虽然,当初因为连续生了两个女孩,家中整日吵闹不得安宁,虽然,后来也生了儿子阿彦了,甚至还意外多了小儿子阿沫,但也没见到顾父对长子阿彦有特别的偏爱,或者对小儿子阿沫有什么稀奇的。
他最疼老大,顾母斩钉截铁地说,陈年爸自己也承认的。
“你们姐弟四个,你爸最疼的孩子就是你。”顾母这么对顾陈年说。
母亲总是那么说,不止一次地说,对不同的人说,让顾陈年很是困惑。
母亲到底想说明什么呢?
她是觉得,因为自己是父亲最疼的孩子,所以,自己应该更加努力,做到更多,去回报父亲和家庭吗?
还是说,母亲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很多来自父亲的喜欢和爱,以及家庭的资源和支持了,所以,她那边就不需要再给予自己任何了?哪怕作为母亲,对女儿的喜欢和爱,也可以省了?
或者说,父亲的爱总量就那么多,本来也很少,因为他主要的精力和心神都在忙着赚钱赚钱赚钱,结果,就那有限的喜欢和关爱,顾陈年一个人就占据了绝大部分。所以,母亲是在为妹妹弟弟们感到不平和委屈么?
顾陈年不知道。她不懂,母亲为何总是对别人那么说,对自己那么说。
顾陈年觉得自己似乎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惋惜和遗憾,为她其他的孩子们,为顾陈年的妹妹和弟弟们。
顾陈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否则,顾陈年真的会觉得,自己挺绝望的。因为,从小到大,好多年了,她对母爱,一直有着深深的期待。
只不过是,从来都是,求而不得。
如果,不喜欢,如果,不爱,那么,保持距离就好,不要再多其他伤害了。
硬刀子,或者软刀子,都是一样,让人受伤的。
顾陈年听到母亲说的多了,心中也会生出另一个疑问,那就是,父亲为什么最疼爱自己呢?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孩子,还是因为,她曾经很多年,课业出色?
如果,她不是很用功,不是很勤奋,不是学习尚可,能让父亲感到满足和荣耀,那么,父亲,还会那么喜欢她,那么疼爱她吗?
如果,她也泯灭于大众,在所有的同学中,平平无奇,毫无突出之处,父亲,还会喜欢自己吗?兄弟姐妹中,他还会最疼自己吗?
自己如果只是个各方面都一般的孩子,作为父母亲的孩子,还有资格得到关注和疼爱吗?
顾陈年不知道,她不愿意去猜测,哪怕只是假想一下,她都觉得事情的真相,也许挺可悲的。不是孤儿,有爸有妈,却还要那么用力地活着,争取着。
如果,她像自己的发小何立群那样,喜欢唱歌、跳舞;如果,她像其他的女同学那样喜欢结伴玩耍,说八卦,嘀嘀咕咕;如果,她只是很寻常普通不过,很不起眼。
如果,她学习一般,生活里也不能执行父亲的要求。比如,去和别人交涉事情,去沟通解决家里的一些问题,诸如大弟弟阿彦是否能进尖子班。比如,她去协调和组织姨妈们帮忙自家栽种水稻之类的。
如果,她不是像父亲口中说的那么能干扛事儿,父亲还会最疼她吗?母亲是否还会看在她比较有用的份上,给她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
也许,还是有的,只是未必如现在那么好过。
那么多的如果,顾陈年都不确定。她也不想任何一个如果应验,于是,她只能努力表现,让自己一直‘能干’,一直有用。
母亲那面的情感,肉眼可见的,没有她什么事情的,在顾家,她能亲近的也就只有父亲了。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她一直都只是被选择,然后,拼命尽力做好罢了。
虽然,她会觉得累,虽然,很多事情,她也会力有不及,甚至,会感到厌倦疲惫。
可是,如果妈不喜,爹也不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顾陈年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做父母亲爱的孩子之一,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快乐地成长,开心地生活。
顾陈年一路长大,一路惶恐不安。最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外表看着阳光开朗,内心却晦涩冷淡。而且,还擅长了一样她很不喜欢的本领,那就是掩饰和伪装。
将真实的情感和渴望隐藏起来,表现的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想要。她也自欺,觉得暗示自己多了,就真的不会在意了。然后,就不会贪心,就不会受伤。
但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装作不在意,其实心里往往渴望的要命。
对来自父母亲的认可和喜欢,是这样。
对江珩曜的感情,和这个人本身,也是这样。
生命里像野草一样顽强的顾陈年,纵然是在清醒地绝望中,也还是想再努努力试试看。
也许,努力报答父母,回馈家庭,帮父母分担经济的压力,爱护扶持兄弟姐妹,一直做好父母亲的得力帮手,一直做个合格的长女,不是男孩胜似男孩,一直做好妹妹弟弟们的榜样,终有一天,自己会真正成为让父亲骄傲和满意的孩子,或许,也能得到一些些,来自母亲的真心认可和喜欢。
毕竟,人心都是肉掌的,自己如果做的足够久,做的足够多,做的足够好,也许,最终可以到达自己向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