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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蜗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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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很长时间,顾陈年都很羡慕自己的小弟弟顾陈沫。
那个家伙是个淘气包,整天没心没肺的,只知道玩。
小的时候,他摔泥巴,打纸宝,爬草垛,抓小狗,闹小猫,似乎永远都无忧无虑的,没什么烦恼。
长大了一些后,更是喜欢家前屋后到处呼朋唤友,整天都要招呼一帮小伙伴一起,各种玩耍嬉闹。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他的人缘,都是姐弟几个里面最好的那个。
与此同时,他的学习成绩,也是兄弟姐妹中最不好的,生活中,也是最随意和不讲究的。因此,他挨父亲的批评,挨母亲的数落也是最多。
但阿沫从来都是左耳听,右耳扔,并不是很在乎。
顾陈年觉得,虽然阿沫年龄最小,却是最为洒脱的一个。
原本因为年纪小,所以很多事情他不懂,也不记得,所以很快乐。后来,他也慢慢大了,却因为自己没心没肺的大条性格,所以,还是他最快活。
顾陈沫有一次,很是一本正经地跟长姐顾陈年说过一些心里话。
他说,他用眼睛看着,用脑袋想着,怎么都觉得,如果要做个像长姐那样学习上勤奋努力,永远保持成绩优异,让父亲一直很满意的模范生,那可真是太辛苦,太枯燥乏味了。
更别提说,家里的很多事情,爸妈都还要要求孩子们一起做。
而二姐呢,性格又太柔和了,很多时候,甚至都有些懦弱。阿沫说,他觉得二姐应该胆子大一点,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不要一直那么谨小慎微的。
一直不敢说话,不敢为自己争取什么,永远都要排在最后,有时候爸妈也看不到,多压抑,一定很不快乐。
哥哥虽然在学习上脑子灵活,成绩很好,脾气也很好,但太过沉默寡言了,嘴巴总是紧紧地闭着不声不响的。
阿沫的原话是:“他只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看书、听广播、下棋,也不怎么和别人玩。我都没看见他有什么好朋友,好像只有过一两个人来家里找他的。”
小阿沫说,自己很懒,而哥哥和自己比起来,甚至还要更懒一些。哥哥又随了妈妈,皮肤那么白,是家里兄弟姐妹中最白的一个了。希望他长大以后,千万不要变成小白脸才好。
顾陈年听到最后,都无语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这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说话的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而且,从他的话里,能看出来他真的有观察过,以及思考。话里话外,还颇有有几分道理的。
谁知道,他越说到后面,就越有点离谱了,说到最后,简直就是信口扯开了。
“什么小白脸,你知道什么是小白脸么?别胡扯!你以后说话之前,最好还是过过脑子吧,别仗着自己最小,就信口开河。”顾陈年提醒顾陈沫,“还有,你说你哥的那些话,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说了。不然,就算他脾气再好,可能也是会揍你的。”
“嘿嘿,大姐,我知道了。这些话,我肯定不会在哥面前说的,他如果恼了,别说他自己,就是妈都会帮他揍我的,妈平时最偏心他了。不过,如果只是哥和我打架的话,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以前我小,结果不确定,可现在,我长大了,也长高了,哥对上我,还不定谁占上峰呢,哈哈……”
真是有够嚣张和得意的。
顾陈年也笑,摇摇头,她为小陈沫的无知而暗暗叹息。
小陈沫啊小陈沫,就算你长大一些了,可又能比得过这个家里的哪个大呢?谁想收拾你,都够资格,至少目前,还都是妥妥的。
哪怕,是你口中觉得最懦弱的二姐顾陈月。
不信,你可以试试看喽。如果你真敢耍本事的话,总是要为自己的年轻付出惨痛代价的。
顾陈年不说破,也不想告诉小弟弟真相。很多事情,都是可以用时间和事实来检验的,无需用嘴巴多说。
小阿沫,总有一天,也总有机会,会明白的。如果只有四肢发达,而头脑简单的话,真遇到了什么事情,结果会很惨的。
现在,姑且让他尽情地蹦跶吧。有时候,无知,也的确可以更快活。
难得他最小,上面有姐姐们和哥哥顶着,家里负担越来越重以后,父母整天忙着干活赚钱,也顾不上他了。既然他有机会,就尽可能自由自在地成长吧。
被放养,或许,也不错。
毕竟,一个又一个,都活得克制,活得内敛,活得压抑,活得孤单,活得乖巧,活得听话,活得孝顺,也似乎挺没意思的。
失去了天性,抑制了人性,没有了个性,纵然不会犯什么大错,闯什么大祸,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总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活着,跳不出被划定好的那个巴掌大的圆圈,这样的生活,无论活多久,其实,也挺让人厌倦和无聊的。
一直要孜孜不倦,一直要勤勤恳恳,一直要懂事孝顺,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这样不对,那样不好,要注意这个,要注意那个,最后,每一个人都千篇一律的,同一个面孔和状态,真的,挺可怕的。
父母的教育,就一定都是对的吗?不一定吧。父母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吗?也不一定吧。所有人,无论是谁,都不是绝对的正确,不是吗?
顾陈年随着自己的年龄越大,读得书越多,思考的越深,越发觉得,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绝对的权威,没有绝对的正确,只有相对的可取罢了。
父母,不一定是永远正确的,其他任何人,都一样。当然,自己也是。
父母的教育如果很‘成功’,也许儿女们,最多不过是和他们差不多,或者,只是比他们走的更远一些,飞得更高一些罢了。
很难有什么质的突破。
循着前人的脚印,不过是把别人曾经走过的路,重复再走过。
特别是当这个前人,只是自己的父母,而且还都只是生活在乡下,生活的圈子很有限。
他们所受的教育有限,阅历和眼界有限,人生的经验其实也有局限,很多的时候,全盘接受,或者照搬照抄照做,反而可能更不好。
都说,听经历过风霜的人讲他们的故事和经验,可以避免同样去经历风霜,可没人会告诉,怎么对和风霜对抗。
所以,到底怎样才是对的呢。
顾陈年有思考过,但她也没有为自己找到明确的答案。
顾陈年曾经将父亲所说的很多话,都深深地记在心里脑里,甚至刻在了骨头里,然后她执行的非常极致和彻底。当然,她也因此,一直有一些小小的收获。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以后,开始反思从前的很多问题。然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相当固化和刻板了。她痛苦,她难过,但她自己似乎都无力对抗身上日积月累的习惯。
毕竟,很多东西,很多认知和行为,甚至很多局限和偏颇,已经或主动或被动地渗透到了骨髓里。已经根深蒂固,很难剔除了。
抽血洗髓,颠覆所有过往,然后重建自我,顾陈年也曾试过,但真的太难了,脱胎换骨的希望,真的挺渺茫的。更何况,还要一直被现实裹挟和纠缠着。
所以,顾陈年觉得,小弟弟顾陈沫还有自由成长的希望和可能的话,应该算是幸运的。所以,她愿意多维护一点,帮忙成全。
在父亲也同样反反复复碎碎念阿沫的时候,顾陈年会努力试着用不同的角度和观点,帮忙据理力争。
当然,很多时候,父亲并不认同。
毕竟,他几十年来,一直推崇诚实守信,安安稳稳,稳扎稳打,小心翼翼,居安思危,不要冒尖,不要冒险,任劳任怨,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兢兢业业,勤俭节约,积少成多,善良厚道,孝顺感恩……
再后来,全家分隔几地生活后,顾父连最喜欢的餐桌教育啐啐念,也没机会再天天发挥了,只有寒暑假忍耐一下就好。
于是,阿沫就更是过得那叫一个快活。甚至,都多少也快有点放飞自我了。
顾陈年羡慕顾陈沫的洒脱,虽然顾父对他很失望,很多次说他是‘三分钟的记性’‘成不了什么大事的’,说他是‘屡教不改’‘冥顽不灵’。
可什么是大事?有几个人能成大事呢?更何况,顾家这样的家庭?
一家六口人,甚至连吃饭、穿衣、交学费,都还捉襟见肘呢。花掉了家里最后的全部的钱,还欠了外债才建成的几间砖瓦房,因为年久失修,无人维护,都开始残破。
所以,高屋建瓴的东西,看在哪里,看在什么时候,至少,在顾家,在当下,不一定适宜的。
先把当下活得轻松一些吧,前面的几个孩子,很多年,都没有做到。
阿沫在一定程度上,就做到了顾陈年心有余,而勇气不足,所以,一直都没有达成的。
很多东西,顾陈沫都举重若轻,也因此,活得很轻松。顾陈年想保护他的那份轻松,希望他能一直那么轻松地生活。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对于顾家的孩子来说,也挺难得的。
何必非要都活得那么悲苦,活得那么沉重呢?
每个人都被各种规矩,各种说教,各种道德,各种标准,各种要求,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厚的枷锁。然后,犹嫌不足,再被锁紧了了狭窄的牢笼中。
阿沫屡教不改又如何?至少他勇敢,他能承担!
阿沫冥顽不灵又如何,至少他有自己的坚持,也够胆!
阿沫忘性大又如何?忘性大,也挺好的。
很多东西,也许,都不要牢记,都记不清、记不得,甚至统统都忘掉,才更好呢。
顾陈年就不喜欢自己的记性太好。她因为记性好,所以,很多事情上,很省力。也因为记性好,很多事情和感受,她怎么都忘不掉。
自我催眠,自我暗示,效果都很不好!
有时候,她都恨不得自己能失忆了才好。
如果记忆可以一遍遍刷新,如果记忆可以一遍遍抹去,如果可以清零重新来过,那该有多好呢!
特别是,当顾陈年知道,很多东西自己还没有完全看懂,也看不透,心胸还不够宽广和开阔,很多未来,很多过往,她还没办法面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和解决的时候。
顾陈年觉得,或许是自己修为不够,也或许是她真的不够聪明,她努力过了,也还一直在努力着,她学着释怀和放下,学着看淡一切,学着不在意。
但是,她就是忘不掉,忘得不够好。
顾父在家里餐桌上十几年如一日的那些说教,顾陈年统统都牢记于心,身体力行了。
顾父说,他和顾陈年的母亲,夫妻俩那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含辛茹苦,为了孩子们的生活、学习和成长,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全部。
顾父说,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不仅忙着地里的收成,还要各种想尽办法赚钱,为了孩子们上学,为了家庭的发展。
顾父说,很多别的家庭的父母,那些不负责任的,只管自己吃喝舒服,不管孩子们的生活如何,学习如何,目光短浅,但他和顾母不是的。
顾父说,你们几个孩子都要时刻记住,见人先露三分笑脸,见人先主动打招呼,是礼貌,是基本教养。他说,乡下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猪大值钱,马大值钱,牛大值钱,只有人大不值钱。自己实力不怎么样,架子却很大,戴副眼镜,回到家乡,却装作谁都不认识,那样的人,不懂事,不懂道理,会被人在背后骂的。
顾父说,他和顾母这么多年的汗珠子都能用缸来承载了,每一分钱,都是血泪,到处务工,受尽别人的白眼和嫌弃。城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不屑。他们满肚子的心酸,只能自己往下咽。
顾父说,以前顾陈年他们还小的时候,他白天去工地干活赚钱,晚上回来还要骑着车驮一箱洗衣服和火彩,到更远的老远乡去卖,就想着,哪怕多赚一分也是好的。有一天晚上,天很黑了,还碰到过两个混混,拦路抢劫,他都给人家下跪了。穷人不易,讨生活太难,日子太艰辛了。
顾父说,他们哪怕再节衣缩食,他们哪怕再勒紧裤腰带,也一定要供几个孩子读出来书,出人头地。不要再重复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处挣扎、赚点辛苦钱的命运。就这么当牛做马,赚到的钱,还少的可怜。
顾父说,陈年你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是最大的,是长姐,你要为妹妹弟弟们做出好榜样。你做好了,他们跟着你后面,哪怕模仿,也能都是好的。
顾父说,陈年你最大,将来你毕业了,能赚钱了,我和你妈也就能轻快一点了。到时候,你先读完书,然后和我们一起,再供你下面的妹妹弟弟们上学。就这样,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都毕业后,家里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的。一家人,就是一个整体,互帮互助,齐心协力。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顾父说,陈年,你不是男孩,胜似男孩。都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你能扛事,很多事情,要多担一些。你妹妹柔弱,你大弟弟陈彦又不说不讲,跟个闷葫芦似的,而陈沫还小,还不太懂事。所以,家里的很多事,你得多承担一些。
顾父说,将来,你们几个孩子,一个个都读出来书了,都捧上铁饭碗了,我和你妈也就算熬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就什么都不干啦,等着你们一个个,每个月都给我们一些的钱,比如每个人给五百或者一千的,然后,我们就光等着享福了。
顾父笑着说,如果你们几个孩子不孝顺我和你妈,不赡养我们,我就跑到你们的单位去找你们的领导。如果你们不知道铭记父母的恩情,变成了白眼狼,我就到你们的家里去,抓一把灰放到你们的锅里。不给老的饭吃,让你们也吃不成。
顾父说,顾父说,是的,顾父说了很多很多。
从吃饭穿衣,说到站立坐行,从用功学习,说到与人交往,从家长理短,说到人情事故,从古说到今,从中说到外,从大事说到小情,从井底之蛙,说到天空雄鹰,从孔融让梨,说到王二掏粪,从孟母三迁,说到忏悔的罪犯……
从顾陈年姐弟几个幼时,说到他们一个一个快要成年,从以前在家的每一天每一顿饭,说到后来外出务工后的寒暑假见面,从当面说到信里写,但凡有机会,但凡有可能,顾父都会不遗余力,不失时机地说。
说了无数次,说了很多年。
大概,他太想他的孩子们明白,人生的艰难万险了,太希望他的孩子们可以,一个一个都学有所成了,他太想他的孩子们都有志向、明事理、有教养,知感恩了,太想他的孩子们可以通过读书,一辈子丰衣足食,光鲜体面,过上等人生了。
所以,他那么迫切,那么渴望,那么不厌其烦,那么用力,那么声泪俱下,那么无法接受顺其自然。
……
顾父太多的思想和行为,已经深深地根植于顾陈年的大脑了。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每一寸骨血里。顾父还时刻监督和提醒长女顾陈年,该肯定的肯定,该批评的批评。
即使后来,他们出去城市打工了,他还经常以写信的形式,对长女加以要求和勉励。
因为,几个孩子中,长女年龄最大,也最为懂事,最为听话和孝顺。其他几个,多少都不能完全深刻地理解他、体谅他的心情,并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去执行。可能,还是有年龄小一点的原因,也可能,有性格都比较沉默的缘故吧。
毕竟,只有长女顾陈年最坚强,最独立,也最能扛事情。
顾父以为的,其实,只是真的都是顾父以为。
顾陈年自己知道,她其实根本不够勇敢,也不够坚强。她有很多不足,她会担忧紧张,她也焦虑惶恐。甚至,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时常都悲伤和茫然。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顾陈年的班主任老冼发现她的状态堪忧,曾经一度找她约谈。
冼大班说:“顾陈年,你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的呢?你是因为自己的学习,还是因为家庭,或者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东西,所以,你好像总是有很大的压力,背着沉重的包袱?”
“顾陈年,你观察过蜗牛吗?你看,蜗牛背着很重的壳,它是行走的很慢很慢的。你思想上的包袱太重,心里的压力太大的话,你的状态就一直没办法稳定下来的,然后,成绩也是,起起伏伏,像正弦余弦曲线那样。如果高考的时候,你在峰值就还好,但如果很不巧,你刚好那个时候状态和分数在谷底,你是不是非常吃亏,非常可惜?你要怎么办?”
“顾陈年,抛开那些没用的东西,丢掉所有没必要的包袱和枷锁,轻装上阵吧。什么都别想,你会活得轻松很多。学习上,你也会更高效,收获更多更大的。不要自困,你本身各方面都还挺好的,别让自己遗憾。”
……
顾陈年羞愧,也难为情。她的脸红通通的,心里着实温暖和感恩。
彼时,顾父正逼着她再跟老师提提看,能不能再申请一下那个学期三百块的困难补助。顾陈年很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厚着脸皮向老师开口呢。
哪怕顾陈年也反复跟顾父解释过,她说,她已经申请过一次,所以,不能再申请了。因为,学校里有很多来自乡下的同学,人家的家庭,有很多也都挺困难的。贫困生补助,不可能只照顾她一个人的,是要普及到更多同学的。
但顾父还是坚持,非常坚持。
他让顾陈年再找找老师问问看,再去开口试试,好好说明一下家庭的情况,说一下有几个兄弟姐妹都读书的艰难。
顾父的说法是,你不试怎么知道结果?万一有可能呢?你去问一问。不要为了面子,就不好意思张口。就算到最后,实在不行,申请不到,也没损失不是?
顾父甚至有点生气地质问长女:“就是开个口说句话,问一下的事儿,有那么难吗?”
顾陈年在老师的面前,本来就觉得自己的什么底都被扒光了,被看得清清楚楚的,她觉得,自己真是完全都没有什么尊严和体面可言。
冼班很耐心地跟顾陈年解释了,为什么不能再给她提报贫困补助的原因。正如顾陈年自己所判断的那样,学校的目的,是希望尽可能让更多家庭贫困的学生都受益。
顾陈年理解,也完全接受,她知道,是自己让老师为难了。
老师不仅没有不耐烦,反而还帮她做思想压力方面的解压,顾陈年心中充满了感恩。
她知道老师说的是对的,可很多东西,十多年,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了。她的大脑里、胸腔里、血液里、骨头里,多年以来,都是满满的,沉沉的,像灌了铅。
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被逼疯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逼自己。
真想抛开所有的一切,真想什么都忘掉,真想离开这里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一个什么人都不认识自己的环境里啊!顾陈年常常幻想。
顾陈年知道,这个世界上,父亲无疑是爱她的,且是最爱她的人。
她知道父亲的期待,父亲的心愿,她懂父亲的关切,父亲的为难,父亲的艰辛,父亲的不易。她接受并积极配合父亲的安排,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他心愿达成,收获满足和安慰。
顾陈年想回报父亲,还有母亲的付出,对得起他们的血汗和泪水。
所以,纵然,她对父亲的餐桌教育也觉疲倦,对父亲的强人所难也感厌烦,但她选择忍耐。父亲的耳提面命,心之所想,她都尽力去遵照执行,哪怕她很多时候,也真的有所不能。
好累。
为什么知道一切都是因为爱,还会觉得很累?
为什么明明是因为深切的爱,却也会觉得受伤害?
活着,真挺累的。
顾陈年常常会不自觉地叹气。
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呢?为什么自己一定要给妹妹弟弟们做个好榜样,带动他们一起前行?为什么一定要牢记父母的恩情?为什么一定要考虑家庭整体,顾全大局?为什么自己一定要不是男孩胜似男孩?为什么一定要扛起来很多事情?哪怕,好多东西自己根本不擅长,扛不了,也扛不动?
顾陈年时常觉得烦躁,觉得憋闷,想要呐喊。于是,只要得空,她便常常一个人找个地方独处一会儿,去放空,去慢慢消解掉身上隐隐的戾气。
然后,继续把种种烦躁强压在内心的最深处,回到人群中。
表面上,还要继续维持自己的面带微笑,波澜不惊。
微笑示人,笑对人生,苦难,是留给自己的,自己清楚就好。没必要展示在外,因为,谁也不会真的在乎和关心别人的疾苦悲酸。
示弱,要看对面的人是谁。
这个世上,真的会有人对另一个人的艰难感同身受吗?顾陈年从来都没有那么天真。
顾陈年记得,父亲曾经说过,生而为人,特别是农民,本来就是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活得最艰辛的。所以,要坚强,要活得有韧劲儿,像蒲草那样。
草的生命力是顽强的,蒲草韧如丝,春风吹又生嘛。
草根的命运,可能就是如此喽。
出身改变不了,但生活是靠自己创造的。只要你够勤奋,只要你够努力,就有希望。懒惰的人,会吃更多的苦。懒惰人的苦,还在后头呢。
日子就是要先苦后甜的。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敢拼,才能赢。
要一直坚持,要足够忍耐。
但若可以的话,顾陈沫就别再重复姐姐们和哥哥的足迹了吧。他还有希望,用另外一种不一样的方式去践行。
希望,他可以稍微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