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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压力很大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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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辜负顾将军的恶名在外,次日林轻言如常去刑场领罚,林统领对着他垂眼跪地的恭顺模样,不知为何小腿先莫名痛了起来。
虽然依旧赏了鞭子、并严厉警告了一番,但难得没再做更多的事情。
林轻言对这些日常打罚连个多余表情都没有,噼里啪啦领过谢过,返回丛林,跳上树后便蹲在树干上发呆。
当时他受命服侍顾将军,整个西部军都不禁为他鞠一把泪,他也曾以为自己大抵是无法活着出来了,甚至做好了会被活活打死的准备。
但未曾想顾将军居然饶了他一命,更没想到的是,还真允了他贴身伺候的请求。
和外人想象的不同,顾将军其实一点都不难伺候。
毕竟这是一位有骨气到不吃西部军一粒米、顾虑拿人手短就坚决不睡营帐的神奇将领,绝大多数时候都一个态度——别来烦我,多半情况下林轻言只需要随着一起望天就可以,顾将军不下树,他便也能有大量时间来胡思乱想。
今日胡思乱想的主题自然便是那位突然出现在西疆的……
林少将。
林统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林少将大概也认清现实了吧。
林轻言这么想着,苦笑了下。回来路上路过他少将营帐时忍不住张望了眼,又快速收回目光生怕被别人发现异常。
这么多年来,他挨过无数打,暗卫更是卑微到是个人都能踩上两脚,他适应过全部亏待、习惯过所有痛疼——
可从来没有人只用戒尺打他手心。
也从没有人对他说,让我看看你就好。
那些明明一点都不疼,却比任何一次都让他想要落荒而逃。
不过现在——林轻言扯扯嘴角,用力想——林少将也放弃了吧。
这样也好,他坠入地狱的过程里,任何温存都显得太过沉重了。
“庭言~”
突如其来的呼唤声传来,林轻言愣了下,待到第二声响起时,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猛地从树干上坐起来,自斑驳的树影间望出去,神情怔怔,似乎不明白林庭垚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应该也讨厌我的卑贱、对我避而远之吗——他眼里一片大雾迷茫,为什么。
许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林庭垚顿了顿,温声解释道:“昨晚的话是骗叔父的,庭言,比起其他,我还是把你当弟弟。”
林轻言一怔,用力抿紧唇。
他不动,林庭垚也不强求回答,自顾自地先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扔进了圈内,又在圈外寻觅了会找了块大石头盘腿坐了上去。
“庭言,我继续教你念书吧。”
他仰起头,神情笃定、眉眼弯弯,“我们不回营地,我过来这里教你。”
“你听不懂也没关系,我慢慢教,咱们慢慢来,一定可以的。”
林轻言呆愣愣地听着,越发丧失了理解能力。林庭垚扔进来的那样东西就在圈内,一阵风吹过沙沙作响,他瞪大了眼睛——那是一本书。
“这本你拿好了,这可是咱们祖父、第一任柱国大将军亲自撰写的。”
封皮上赫然的《林氏兵法》四个大字,一笔一划重得仿佛能穿透纸背。林轻言顿时更不知应该作何反应,徒劳地盯着那本书,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翻滚着冲上心头。
西疆短短两日已经让北境远道而来的少将军接受良好,他介绍完也不待回答,兀自从怀里掏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兵法,放在膝上翻开,借着日光和林间的微风朗声念起来。
温润如玉的声音回荡在林间,也回荡在不知人的心间。
林轻言倏地握紧掌心。
一枚带着森冷寒意的脊柱钉呼啸而过,破空声一起,身体已经迅速跟了出去。
强行用身体拦截住暗器还是太过勉强,他趔趄两步,喉咙一甜,黑红的血顺着唇角缓缓滑下。
带着血气的滚烫呼吸和林庭垚脑袋不过咫尺距离,林轻言胡乱用袖子擦掉嘴边血渍,知道顾将军余怒未消也不敢让开,偏开头,敛眉轻声劝道:“您还是回去——”
林庭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惊喜,“庭言,你终于肯出现了!”
林轻言一怔,满腔劝慰的话哽在喉咙口,登时一句都再也说不出了。
林庭垚的语气却愈发欢快起来,“太好了庭言。”
说着便要拽他也坐下,“你坐这我们一起看好不好,这样你有不会的就能随时问了。”
林庭垚手上使力,然后那具身体一动不动。他一愣,抬起头,林轻言侧着身子抿紧唇,面向自己的半张脸上写满惴惴,离着这么近,他甚至能听到他不断加速的剧烈心跳声。
林庭垚无声叹了口气,没再强求坐下,而是借着这个一只手钳制人的姿势,又举起书,清了清嗓子。
“您别在这,” 伸到自己面前的五指不像人手,血肉模糊得厉害,声音里也含着不易察觉的隐隐哀求,“……顾将军不喜欢的。”
林庭垚顿了顿,仰起头,就那么平静地回视回去。
虽然林少将的目光平静地有些骇人,但他住了口还是让林轻言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但随着这块石头落地,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敬——他所处的位置比林庭垚高、故而呈现了一个俯视姿态。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想也没想“扑通”一声重重跪下,一只胳膊仍被攥着也拧着肩尽可能地俯低身子颤声请罚。
头顶的林少将持续默不作声,林轻言感受他的视线在自己头上郑重地停留了一会,接着突然开了口。
却不是对自己。
“顾将军,”林庭垚语气轻松地宛如在唠家常,“我可以在这里说说话吗?”
“我知道您听着我烦,但我这也实在是没办法。”
“西部军的情况您也了解,这么大的西部军现在上上下下就靠我一个人,我真的很难,我压力好大,我得说点什么来纾解压力,我想在您这说说,您相信我真的是没办法才这样的,真的。”
如果说林庭垚第一个字时林轻言还能思考,到后面已经是彻底傻了。
他懵懵抬头,怔怔望着林庭垚,半饷哆哆嗦嗦伸出手,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来自己究竟是想阻止什么。
林庭垚无声扯扯嘴角,轻轻攥住林轻言抖个不停的手指,对他眨眨眼,给了他一个“放心我心里有数”的笃定表情。
林轻言重重咽了咽口水,徒劳地嘴巴张合,好半天也蹦不出一个字。他不明白怎么就放心了。
好在很快就不需要他明白了。
一股寒意自背后袭来,瞬间便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林轻言浑身一颤,似有所察般惊恐地转过头。
身后几步之遥的圈内,一个白衣青年长身而立,俾睨着他们,眼中寒冰十里。林轻言无意识地吞吞口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彻底失去反应能力。
——顾将军,他们西部军人冷心更冷的顾将军,他们永远只闻其暗器声不见当事人的顾将军,居然在人前显灵了!
平心而论,青面獠牙顾将军本人长得相当不错,属于扔盛京的世家圈子里也不逞多让的俊美。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风姿绰约,哪怕风餐露宿多日,那身白衣仍跟第一天似的干净整洁,俨然一副被好生供养过的贵公子模样。
可惜的是,任何见到顾将军本人的都不会有闲心关注他的长相。
因为比起容貌,一般人首先被迫承受的都是顾将军身上那藐视一切、令人心底生寒的狂傲气质,只消冷眼扫一圈,任何一个被他视线扫射过的都恍惚有种被盯上的错觉,忍不住立正站好夹紧尾巴做人。
虽然日常跟随顾将军待在丛林中,但除了最早过来那次,这还是林轻言第二次见到顾将军正脸。
顾将军十尺冰冻的眼神砸过来,他只感觉手脚冰凉,没敢抬头,就这么硬着头皮偷偷侧了侧身子,妄图挡住顾将军看向林庭垚的目光。
林庭垚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顾将军,”林庭垚没起身,依旧坐在石头上,迎合着顾将军凉飕飕的直视,坦然到不可思议,“早就听闻您的大名了,今日一见,当真是少年英豪。”
顾衡面无表情,悍然无视掉所有阿谀奉承,让整个寒暄冷得犹如掉进冰窟。林轻言身子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凌乱的眼神在顾将军两只手上晃来晃去——
他已经看到那指间脊柱钉的寒光了!
出乎意料的是,顾将军没有就地开扔,而是冰凉凉回了一句话,单刀直入,“滚远点去说。”
林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回复林庭垚那段又臭又长的“压力很大”说,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林庭垚却是毫不意外,弯弯眉眼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但他非常懂得见好就收,轻咳了声敛掉得意,控制着让脸上堆出更多无能为力的纠结。
“我也想远点啊顾将军,”他眨着清澈的大眼睛,满脸无辜,“可我武功没那么好,现在西疆到处都是想要我命的人,我脱离营地的话在哪里都很容易死的。”
“但在您这就不一样了,您武功这么好,我安全多了。”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顶最无法拒绝的高帽子:“顾将军,我这都是为了咱们西部军好,您也不想看西部军死是不是。”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林轻言绷着身子,顶着灭顶的压力偷偷扭头去看。顾将军面无表情地盯着林庭垚,看起来是那么波澜不惊,但那指间脊柱钉依旧在来来回回翻转着冷光。
顾将军似乎是在做着什么抉择——他不禁悄悄弓起身子,静静等待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暴怒。
丛林内外落针可闻,良久良久,也不知是什么最终唤起了顾将军的仁慈阻止了他的滥杀无辜,总之就是,他冷着一张脸,却慢慢、慢慢收了暗器。
随着这个收手动作,林轻言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敢跟着落下。他无声吐出一口气,一滴水顺着脸颊滑下,才惊觉自己额上竟不知何时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不由得去看林庭垚,后者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自觉,坐在石头上持续笑眯眯。
“那谢谢顾将军了。”
顾衡完全不接话,冰冷的目光自他身上扫过,似乎是在挑选着什么部位可以打一顿泄愤。
可惜林庭垚已经从他刚才的让步里觉悟出某些杀招,见此无辜瞪眼。
“顾将军,西部军已经死了一个主帅了,如果我再负伤,对咱们士气是不是不太好啊。”
开口就是必杀,“这样的话,咱们西部军可是很容易死的。”
顾衡冷呵了声,撇开目光,林轻言能明显感觉到他不加掩饰的冲天不爽,但不知为何,还是选择忍了。
突然学会隐忍的顾将军完全没有让人放心之感,林轻言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更觉毛骨悚然。
顾衡是真的觉得暴躁。于他而言,死再多人都无所谓,但西部军不能死,林庭垚出手便是七寸,他不是会任人揉捏的人,但此时此刻确实也只能忍了杀人的念头。
可忍得了一刻忍不了一时,锱铢必较顾公子蓦地把头转回来,凉飕飕的目光跟着回转,跳过林庭垚就这么直直落到了林轻言身上。
林轻言顿时僵了身子。
之前担心顾将军大开杀戒,他半个身子扭向后跪得一塌糊涂。此刻顾将军一个眼神过来,他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跪得有多么不合规矩,慌忙端正跪姿,重重埋下头。
他一动不敢动,脊背绷得溜直,天寒地冻里掌心全是汗。这是长久以来他第一次直面顾将军犹如实质的杀气四溢,紧张到无法呼吸。
所幸顾将军已是忍无可忍并没空晾着人,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会后,抬起了手。
林轻言控制不住地一抖,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与此同时,悬了许久的心却悄然落了地。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地俯下身子,用混着血气的声音重重道:“……谢顾将军。”
背后,和之前为了林庭垚而受的那枚相对,另一个肩膀上也嵌进了一枚新鲜的脊柱钉。
顾将军打完人从来不管,又重重瞥了林庭垚一眼后,脚一点便飞回了树上。
林轻言偷偷松了口气,近距离受这一下其实是无妄之灾,但顾将军心情不好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他埋着头死死摁着肩膀一遍遍深呼吸缓解时还在想,至少最后全部都只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庭言!”
顾将军的狠厉超乎意料,林庭垚没想到顾衡会直接迁怒,眼看着林轻言的血兜不住从指缝间争先恐后滴落,当即变了脸色,赶忙从石头上下来,慌里慌张地就要去看他的伤口。
然而林轻言即使痛到几近失焦,当林庭垚的手伸过来时,他还是本能膝行着后退了一步。
“林少将,”他退回到脊柱钉范围内,仰头望向林庭垚。
二人中间的一小段地上都是他流下的血,惨白着脸的暗卫跪在圈内,仰视着意气风发的少将军,终于敢说出自己的卑贱。
“属下很感激您,但您还是回去吧……属下叫林轻言,不是您知道的那个林庭言。”
说完,他俯身重重磕了个头,干瘦的脊背弓起,肩上两枚脊柱钉异常刺眼。
仗着顾衡圈的庇护,林轻言不待任何回答便起身落荒而逃。林庭垚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久久无言。
跑的时候他没注意,溅落的血不小心滴在他早先扔进去的那本书上,染红了扉页的“林”字,也晕开出更多的触目惊心。
就像他们这个林家。
年轻的少将军慢慢吐出一口气,用力闭了下眼。
在这两个动作里似乎集聚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再睁开时,眼里的不确定已经烟消云散,仿佛他还是那个坚如磐石的少将军。
林庭垚神色如常地坐回到石头上,俯身拾起自己那本翻回之前那页,重又念起里面的内容来。他的声音温和如初,好似原本就该如此,好像中间那些林林总总都不存在,他也从未被打断过。
风过,将少将军温润如玉的嗓音带进丛林里,最终送到唯二的两个听众耳朵里。
顾衡摊平在树上,伴着林庭垚念经的背景乐望着天,放空自己;含着血污的林轻言躲在树后遥望,斑驳树荫里,少将军敛目低眉,美好地宛如一副不朽画卷。
很久很久之后林轻言都记得那日的场景,他其实已经痛得有点失神了,但听着林庭垚温和的讲解声,恍惚间有了一种奇怪感觉。
顾将军容许他自我疗伤的这个角落里,林少将在用力为他撑起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