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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顾将军霸凌 ...

  •   林轻言落到地上,向前踉踉跄跄了好几步扶到树才勉强站稳。
      伴随这几下趔趄,满嘴的血水似再也兜不住般,争先恐后地自唇角溢出。
      然而他已无力去在意,以手背代布胡乱在嘴边抹了把,垂眸缓了片刻,颤抖着眼神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几枚脊柱钉嵌在泥土里,正闪着幽冷的寒光。

      这个平日里最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成了此时此刻最后支撑的希望。
      他浑浑噩噩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进去就好了,进去就好了,只要进到这个圈里,只要进到这个圈里……
      带着这样的执念,就这么拖着身子,一点点迈了进去。
      幸运地是整个过程里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音,他好不容易挪到树旁靠坐下,无比沉重的脑袋埋进双膝间,在一片黑暗中缓慢卸掉肩膀紧绷的力道。
      没有人能悄无声息靠近顾将军的地盘,在这里,他是安全的。

      ……他是安全的。

      “林少将。”
      循声睁开眼,林庭垚眼底一片清明。他毫不迟疑起身走向营帐口,蔡参谋正站在外面搓手取暖,见他出来赶忙小声汇报道:“林暗卫已经离开刑场回去了。”

      林庭垚应声颔首,半张脸隐在西疆夜晚的昏暗中,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蔡驳抬头看了眼,踌躇着补充了句:“……您也不必太过在意……林暗卫习惯了的。”

      林庭垚点头的动作顿在半空中,骤然一愣。

      夜半他实在按捺不住担心,闯去参谋营帐把蔡大人从床上拽出来帮忙去刑场打探消息,原本考虑的是目前整个西部军他只跟蔡大人勉强算得上有点私交。
      但此时回望着蔡大人的欲言又止,他恍然意识到,当时蔡驳听完自己的来意后睡意全无、转身便跑,或许并不尽是对命令的遵守。

      林庭垚喉结翻滚,“所以您一直都知道……”
      蔡驳跟着露出一个苦笑:“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蔡驳叹了口气,“从他们到西疆。”

      他想起一月前林统领带着林轻言初来西疆的那段日子,那是西部军最兵荒马乱的时期,他倒不出时间认识,就听属下人寥寥汇报了几句“那个林暗卫据说是暗夜营的暗卫之巅”的传闻。
      什么“暗卫之巅”——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品头论足的——这么大名头也不怕折寿。
      然而一个月后,当一切奇形怪状开始定型,重新回顾时他竟有种一语成谶的酸胀感。
      这就是传说中大祁的暗卫之巅吗,他难掩苦涩,遭受的磨难的确是巅峰级别的了。

      “西部军就这么大,想假装看不到都不可能……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林统领要那样。”

      为什么。林庭垚恍惚,是啊,为什么。
      外人可以忿忿不平地来这么一句,他一个姓林的该如何在这个问题里自处。

      “蔡大人,”他深吸口气,压下同样的心潮动荡,“林暗卫是回顾将军那了吗,我想去看看他。”

      蔡驳一惊,想也不想地在脸上堆出谄媚笑容,搓着手赔笑道:“您今天车马劳顿的想必也累了,不差这一宿了,明天再说吧、明天再说吧。”
      “蔡大人。”林庭垚微蹙眉,似乎不理解他的阻拦,用重复再次表达了自己的坚决态度。
      可怜蔡驳在上级的审视目光里左看看右看看眼神乱飘了好一会,半饷终是无奈叹出声。

      “不是故意拦着您的。”收起刻意的奉承,蔡大人偏开脸,让语气恢复了沉重,“是我在刑场,有看到林暗卫吃了 ‘燃烬’。”
      林庭垚愣了愣,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他好像在一瞬间丧失了思考能力,能听到蔡驳的声音,却不敢细想其中的含义。

      “那东西您也知道,虽说短期内可以止血止痛功力大增,但药效退去后的副作用也大得很,不痛个几天几夜不算完……”
      蔡驳眼底隐隐有不忍划过,林庭垚恍惚间竟分辨不出这是对苦苦挣扎的林轻言的同情,还是对他这个光明少将军一无所知的怜悯。
      “我想……如果不是真的撑不住了,林暗卫怎么都不会吃那东西的。”

      是啊,那可是燃烬。林庭垚怔了片刻,用力闭了下眼。

      虽然知晓蔡驳此言之意是为让自己免了打扰心思,但终究抵不住担心。在再次重复了自己的决意后,他趁着夜色偷偷溜去了丛林,蔡驳则留在营地里注意风吹草动。

      黑夜笼罩下的丛林退去白日里偶尔的生息,静到令人心惊。林庭垚在脊柱钉外停住脚步,伸长了脖子尽力向里张望。
      他已不是第一次过来这里,但和前两次相比,心境已然发生天翻地覆变化。他努力很久也没能在黑洞洞的夜里瞅见任何后,沉默片刻掩着嘴小小声唤道:“庭言~”
      一阵风骤然而起,树枝被吹得哗哗作响,那声小小呼唤似乎也被这样打散在了天地间。

      林庭垚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不死心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稍稍大了一点。
      “庭言~”

      丛林里安静地好像什么都不存在,少将军望着望着,无声叹了口气。
      以暗卫的杯弓蛇影来说,他确定林轻言肯定听到他来了。那么现在两次叫人都未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他自己不想出现。
      林庭垚心里发涩,他当然知道林轻言是故意避而不见,可他根本无法去怪罪逃避。
      就像在知道,林家少将军意气风发的同时、有个血亲弟弟居然在那些死生磨难里痛不欲生时那般无能为力。

      林庭垚重重呼出一口气。
      “庭言,”他仰起头,“你出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让我知道你还好……就好。”

      一阵风起,裹着这句话,将它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而依旧没有回应。

      林庭垚又等了一会,张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更小声的叫声:“林少将。”
      他一愣,回头,便见理应在营地的蔡大人不知怎地竟出现在此并蹲在不远处冲他焦急招手。
      不妙之感自心里油然而生,仿佛顺应他的预感,他听到蔡大人用沉重的语气跟他说“不好了”。
      “林统领刚才去您营帐发现您不在,找了一圈没找到您,也过来这边了!”

      林庭垚愕然顿住脚步。

      蔡驳的通风报信只提早了一刻,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林统领已经带着人气势汹汹杀到了。
      大惊之下根本无暇细想,他只能谎称自己是睡不着过来散心,甚至就地演起来,在林统领表示那个林暗卫也在此时假装不知道地瞪大眼睛。
      “那这地方,”他竭力堆出满脸嫌弃,“感觉都变脏了。”
      林统领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逗留了会,似乎是在辨别那上面的厌恶到底有多真情实感。他死死咬住口中嫩肉,尽力坚持得不动声色,在林统领终于肯挪开目光时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只松到一半就又憋了回去,因为林统领竟错过他径直向丛林走去。

      林庭垚心提到嗓子眼,眼睁睁看着叔父停在圈外,目光在地上的脊柱钉上流连了一会,突然提气:“林轻言,滚出来。”
      怒气如惊弓之鸟般突兀,又响又亮:“阴奉阳违的畜生,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怒骂回荡在深夜的丛林里,压过曾短暂出现于此的决意,也盖过了许许多多千回百转的过往。林庭垚霍地攥紧拳头,蔡驳尴尬地直搓手,其他人倒像是习以为常般站在原地目不斜视。

      林轻言静静靠在树干上倾听着来自生身父亲的怒不可遏,无波无澜的眼底慢慢浮起一丝迷茫。
      他其实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了,哪怕斗胆躲起来不应声不出现也似乎还是不行。
      该怎么办,林轻言垂眸,无声叹气。燃烬的副作用并没有完全过去,手脚痛到恨不能砍掉,可即使这样,他连委屈都显得奢侈。
      左右都是贱命一条,或许打死就好了。他这么想着,突然嘲讽地扯扯嘴角,昏昏沉沉的大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个多月以来,这是林统领第一次出现在丛林,却不是为了西部军和那些火烧眉毛的焦灼战况。
      ……他们都是真的很在乎林家的少将军吧。

      外面的怒气依旧,林轻言动动身子,认命敛眉。
      然而下定决心准备抬脚出去受罚的那一瞬间,耳朵突然捕捉到一声微弱的破空声。他一愣,循声抬头,便见一样东西咻地一下从眼前划过。
      烧得晕乎乎的脑袋跟着转动,就见那东西一路疾行,直直奔着丛林外冲去,最终重重落到了林统领军靴前。

      怒骂戛然而止,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顾——”
      林统领没和顾将军直接打过交道,还不懂其中很多深意,眼见着顾将军让出一寸距离,便趾高气昂地抬起头,还要继续——
      更多破空声接踵而至。

      林统领的暗卫闪现,拉起他便火速后退。
      沿着他们脚起脚落的痕迹,一枚枚暗器哐哐哐落下,都是稍有迟疑就必然会打到身上的。他已完全思考不能,只能随着暗卫狼狈逃窜,在疾退十几步、退离一大段距离后,接连不断的暗器才终于肯消停下来。

      这场袭击又快又猛,直到顾将军收手,其他人才反应过来。林统领抚着胸口心有余悸,林庭垚神情复杂地望眼他,又转头望回丛林。
      里面静谧如初,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并不像他们看到的那样祥和。

      众目睽睽下失了如此大面子,林统领胸膛剧烈起伏,蔡驳夹着尾巴蹬蹬蹬跑到他身旁。
      作为挨过顾将军多次打的西部军翘楚,蔡大人好言相劝,苦口婆心至极,“林统领,虽然您是想叫林暗卫,但毕竟是在顾将军的地盘,咱们还是回去吧。”

      原本林统领还在犹豫,听到这话当即暴跳如雷。他撸起袖子扯着嗓子,用比之前还大的声音嚷嚷起来。
      “顾将军,那畜生胆大包天留着也是个祸害,我不在您这打扰,您让他出来我带回刑场——”

      蔡大人身手敏捷地躲到树后,与此同时,暗卫伸手抓住林统领胳膊。
      他再次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暗卫拖着疾行后退起来。

      这次比上次还要命,林统领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在上下颠簸,但根本不敢再逞威风,因为新的暗器正用更快更猛的速度飞来,自刚才站的位置开始,沿着他们后退的脚步哐哐哐钉一路。
      “嗷!”他痛呼出声,刚才没注意收脚,一枚脊柱钉擦过小腿,割破衣裳带出一长串血珠。
      素来人面桃花的西部军统领大人何时受过这样的痛疼,他终究是为自己的嚣张付出了代价。当连环击再次停下时,林统领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已是多了好几处流血伤痕。

      蔡驳从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林统领咬着牙脸上阴晴不定,虽然愤愤但明显领了教训,瞪着丛林喉结不住翻滚,敢怒不敢言。
      丛林外霎时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接着,一道声音从丛林里传出,直接盖棺定论了所有。
      语气如坠冰窟,语意言简意赅至极:“滚。”

      蔡驳嗖一下窜起来,对着丛林点头哈腰:“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还不忘拽拽林统领的衣服,示意他见好就收,免得被卸了胳膊腿。

      “……”林统领无声骂了句,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了。只要林轻言打定主意不出来,即使自己身居西部军高位,也绝不可能越过顾将军把人揪出来。
      他深吸口气,恶狠狠地瞪了丛林一眼,咬着牙又轻又狠地落下一句“畜生给我等着”,一甩衣摆终于肯转身离去。
      其他人赶忙跟上,林庭垚也在其中,只是在离开前,他回头望了眼丛林,似想到什么,慢慢勾起嘴角。

      与此同时的丛林里,林轻言怔怔靠在树上,片刻后在破空声里摊开身子,用肩膀承受了那枚向自己而来的脊柱钉。
      抬头,某个方向上一截白衣垂下,迎风飘荡。

      从顾将军扔出第一枚暗器开始,他目睹了全过程。
      虽然知道不是为了自己、只是顾将军嫌吵了,虽然顾将军打跑林统领的暗器都是落在地上而赏自己的却是实实在在打在身上,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心头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

      顾将军圈出来的这一亩三分地,只给了他进入的权利,于是他四面漏风的世界里,便终于有了方寸喘息角落。
      这便成了他重复再重复的死生磨难里,唯一的安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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