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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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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极林轻言的想象,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他怔怔望着林庭垚和他手里的书,大脑一片空白。
林庭垚不知他内心是怎样的天翻地覆,伸手将他拉跪坐下来。
“我教你读书,庭言。”营帐内的火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年轻将领声线温和,借着帐内的烛火,自顾自翻开了手中的书,“我想先看看你的基础——这个字念什么,你认得不。”
林轻言跟着手指方向目光一点点下移,在纸张上徘徊了一会,又一寸寸挪回来。他已经完全懵住,大脑丧失思考能力,只能这么呆愣愣动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庭垚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嗯?”了声抬眼。
暗卫脸上的懵懵还没来得及掩饰,他迎面撞上,愣了下,不禁轻勾嘴角。
这个笑容不带任何恶意,却还是让林轻言浑身一激灵。他惊觉失态,回过神来第一时间便懊恼地将自己武装回严严实实。
林庭垚眼睁睁看着林轻言一息间恢复卑微,低下头跪得笔直。
他觉得惋惜也知道不可急于一时,于是干咳两声,继续了之前的问话。
“所以庭言,这个字念什么。”
林轻言应声抬头,快速看了眼,又迅速低下头。
如果可以他也想说一个会让林少将满意的答案,但他并不识字。
没得可说,那此情此景下,只能凭借过往经验斟酌着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没有那么遭罪的应对方式——不回答。
这样,就算最后真的避无可避要挨板子,至少不会因为说错话被加罚。
林轻言沉默以待,林庭垚不知他心中取舍,又等了一会,颇有些无奈道:“庭言,我小时候要是敢这样无视师父的话,可是会被吊起来打的。”
林轻言愈发抿紧唇不发一言。
“我这里虽不至于那么严厉,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这么说着,他起身从营帐深处取了什么东西回来,吩咐道:“伸手。”
紧张地直颤悠的林轻言在这句命令中暗暗松了口气,毫不犹豫便伸出手。林庭垚俯身在他僵直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在他“终于要挨打了、打完是不是就可以回去”的隐晦期待中自背后拿出了刚刚取回那东西。
林轻言猛地瞪大眼睛,惊慌失措下来不及多想,在脑子能够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抢先把前一刻还无比坦然的手藏到了身后。
林庭垚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忍不住挑眉,扬了扬手中的戒尺。
——没错,那个令他如此神色大变的东西,只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戒尺而已。
不会很痛,但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场合,让他本能就想先逃为敬。
林轻言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无意义张合,不敢抬头,就这么垂首着,半饷才终于积攒出主动开口的勇气。
“……属下知错,属下去刑场领罚。”掌心都是汗,一句话更是说得磕磕巴巴的,“您——”
“庭言在害羞?”林庭垚出声打断,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模样,感觉十分新奇,“虽然我也不喜欢,但学堂上,被打手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下,眉眼弯弯,“况且,我是你大哥,本就负有教导你之责呀。”
林轻言一怔,顷刻噤声。这个话题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只能沉默以对。
林庭垚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也不逼迫接受,转而再次重申了刚才的话题。
“庭言也看到了,二选一,要么回答我,要么被打手板。”
每一字每一句明明是在威胁,可林轻言偏偏就能从中听出和刑场那些板子的不同,他愣了愣,不禁仰头去望。
眼前的林庭垚全神贯注地望着自己,眼里暖意丛生。
然而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双盛满温柔的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跪于地,像是落难者祈求神明偶尔能够降下怜悯一般,那么卑微,又那么不堪。
“……为什么……”他茫然地眨着眼睛,片刻后,终于放任自己喃喃出声。
去掉那些刻意伪装出的尊卑,他的迷茫再也无处遁形,像一只绝望却又找不到出路的野兽,困囿于天地间,在日复一日的磨难里重复着痛不欲生。
林庭垚静静回视,突然就想起来西疆前父亲跟他说的话。
柱国林家三代人悍立北境,二十余载守国门、抗外辱,军功等身。他作为林家嫡长子、嫡长孙,很小时候就随祖父、父亲去了北部军驻地,且一直生活在那里。
北境感念林家的付出,大祁上下盛赞林家的忠君爱国,林庭垚活在林家的光辉灿烂里,享万丈荣光。
然而那一天,在父亲嘴里,他听到了另一个模样的林家。
一个没有那么光辉没有那么灿烂的林家。
以及在那个林家故事里被献祭的孩子。
耳边犹响起父亲的叹息:那孩子,五岁被送进暗夜营,在里面奋力求生了十一年。十六岁离营认主,然而一年后就被再次送了回去。
林将军是在一个大雪天把他从暗夜营带出来的。当时的暗夜营主事一直把他俩送到大门口才挥手告别,满脸谄媚。
脱离了旁人,林将军终于有功夫好好看看人了。他只穿一件薄单衣,瘦的能看到骨头,脊背微弓,止不住地轻咳,脸上无一丝血色。
林将军打量许久,终是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你……”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最开始就遇到了困难。
然而他却像是知道林将军在犹豫什么,微微抬眼,声音很轻。
“林轻言,”混吞着血污他轻轻道,“属下叫林轻言。”
林将军哽在原地,莫名的苦涩自舌尖溢出,刹那间便漫过心头。
林将军戎马半生,所遇险境功勋无数,然而那短短一刻依旧在他的心间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以至于当林庭垚的调令下到北境,林将军首先叮嘱给自己儿子的,便是那个孩子的故事。
“若是没有那些……以他的资质,应该也会是林家的好儿郎吧。”
或许还会是这世间最明亮耀眼的少年英豪。
总之,不会是父亲口中、自己眼前这个卑微如泥的暗卫。
林庭垚突然一哂。
“因为你也是林家的一份子呀。”他把书圈成桶在林轻言脑袋上用力一敲,“咱们柱国林家满门忠烈,怎么,你想躲不成?”
林少将看似凶神恶煞,实际上手上根本没使力。林轻言分辨得出轻重,因此眼里的迷茫更甚。
他跪在少将营帐地上,灰头土脸、面色全无,身上还层层叠叠着大大小小的伤,远处刑场的声音从外面钻进来,撕扯着他也提醒着他的卑贱。
可林少将说,他是林家的一份子。
林轻言垂目,不动声色地敛掉眼里所有的光,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抬头了。
林庭垚等了片刻,看他又恢复成那副卑贱模样,无奈笑出声。
“怎么这么倔。”说着,他摇摇头,用戒尺边缘轻轻敲了敲林轻言的手臂,“伸手。”
林轻言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握紧,唇线紧绷。
“抱、抱歉林少将,属、属下突然想起属下要去服侍顾将军,属下先、先行告退,稍晚会去刑、刑场——”
“庭言,”林庭垚强行打断,摊摊手,假装遗憾道,“你忘啦,顾将军已经答应把你借给我了。”
拼力积攒出的勇气只够尝试一次拒绝,在上位者坚持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反抗。林轻言垂着头,沉默半饷后,终是自暴自弃地慢慢交出了手。
和刑场的鞭子、顾将军的脊柱钉相比,林少将罚的其实一点也不重,甚至称得上过于轻松。
但他就是觉得,这比自己挨过的所有责罚都要难捱。
在燃着烛光的少将营帐,在温暖火盆旁,握着自己的手指炙热宛如烫伤。
“好了。”
疾风骤雨十板子结束,林庭垚松开钳制,林轻言收回手,望着掌心上几乎不会被察觉的微红,眼神微动。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去看林庭垚,看表情、或是什么都好,后者却已抢先一步将他拉起,嘟嘟囔囔地就要往营帐深处带。
“一定是这本书的问题。”他在自言自语,“也是,我小时候也不喜欢看封皮不好看的书。”
林轻言张张嘴,又低下头,“林少将……”
然而话刚起了个头,林庭垚突然回身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同时截断了全部的犹豫不决。
“庭言不能没礼貌。”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所有迟疑,用一句话盖棺定论了所有,“要叫‘哥’。”
林轻言霍地咬住嘴唇,又不说话了。
林庭垚也不恼,看他低头窘迫的模样微微一笑,伸手就要继续拉他:“跟我来,咱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比他反应更快的就是林轻言了。只见他想也没想快速退后半步,“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来。
待摆好这个卑微姿态,营帐外才隐隐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来看看庭垚。”
林庭垚的目光自重又跪伏在地、毕恭毕敬的林轻言身上划过,无声叹了口气。
可来人的脚步已经近到帐前,他只得先行应对。
林统领掀开帘笼大步迈了进来:“庭垚!”
林庭垚立刻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小叔。”
年轻的少将军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林统领自己不学无术但对这个侄儿是怎么看怎么满意,因此愈发喜笑颜开,快步走了进来。
然而随着他这几步,原本被桌子挡住、林庭垚脚下的林轻言就这么露了出来,突兀地闯入视野中。
林统领一怔,顿下脚步,孤疑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几圈,最后停留在林轻言身上,脸上阴晴不定。
“小叔……”林庭垚本能感觉不妙,张口想要解释。
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林统领已经暴怒着冲了上来,抬脚就往林轻言身上踹。
“混账东西!”林统领边踹边骂,营帐里瞬时间充斥着他的暴戾,“只是让你带个路,你怎么还跟在庭垚身边了,你想要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林轻言低着头一声不吭,被踹得东倒西歪也毫无声响,林统领下脚又快又狠,不用几下他的身上便布满了沾着泥土的新鲜脚印。
“小叔!”被林统领突然且持久的怒气惊住的林庭垚可算回过神来,伸出手臂想要挡在二人之间,急急道:“小叔!”
林家的少将军极少有如此焦急的时候,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林统领根本听不到,甚至还在拉扯中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沙盘。
沙盘噼里啪啦落下,林庭垚跟着望去。地上的林轻言被沙盘砸了满身满脸,整个人却依旧毫无反抗——不,甚至更摊平自己,露出了所有可能会重伤致死的部位。
他呼吸一窒,刚要再行劝阻,就见林统领突然踹出极狠一脚,林轻言没受住猛地摇晃了两下身子。
随着这个动作,有什么东西自他怀里滚出,落到了地上。
半个馒头。
干硬生冷的半块馒头,上面还沾着树杈残屑。
刹那间,林庭垚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扼住了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林统领也看到了馒头,慢慢停下动作。他看不出喜怒地盯了会,缓缓蹲下身子捡起,搁在手心用力掂了两下。
“混蛋东西居然敢偷东西,这是你能吃的吗!”
他突然暴起,一边骂着一边将馒头劈头盖脸地砸向林轻言,声色俱厉,抬脚便要再踹。
忍无可忍的林庭垚大步上前,重重拦住了他。
“够了小叔!”林家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少将军沉下脸,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许是被林庭垚难得一见的狠厉震慑住,仍在气头上的林统领倒慢慢冷静了下来。
但他手停下来嘴不肯停,抓着侄子的手不忘苦口婆心。
“庭垚,你刚来西疆不清楚,这孽障阴险狡诈,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林庭垚快速看了眼林轻言,后者持续跪伏在地,似乎没有听到生身父亲的指控,也似乎是早已对这些伤害无所谓。
他忍住发涩的喉咙,尽量温和道,“我在西疆人生地不熟的,有林暗卫帮我,做起事来方便很多。”
“是吗。”林统领嘴上这么附和着,表情却是一副“他能有什么用”的不屑,望向林轻言的目光越发暴戾残忍。
林庭垚神色微动,放软声音,忍不住求情道:“是我要求林暗卫来我这伺候的,和林暗卫无关。”
林统领转回头,看着侄子不经意间流露的在意,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敷衍到脸上毫无笑意。
林庭垚心里咯噔一声,但林统领已经主动转了话题同他寒暄起来。他知叔父暴戾未消,这种情况下却也无法再说什么,想着还是先打发了再说。
林家叔侄各怀心思,三句两句交待完了彼此的事,林统领便以“不打扰侄儿休息”之名告辞了。
目送林统领离开,林庭垚迅速沉下笑脸,快步走回桌旁去看人。
他俩交谈的整个过程里林轻言都始终跪在地上低着头动也不动,林庭垚蹲下身,一边想把人拽起来一边焦急道:“庭言——”
“林少将。”林轻言开口,轻轻截断了林庭垚的话。他没有抬头,林庭垚只看得见他一扇一扇的睫毛。
“……属下想回顾将军那里了。”
林庭垚顿了顿,难以形容的苦涩从舌尖开始,瞬时间席卷了整个五脏六腑。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顾将军做托词,但那时的他更像是一个鲜活的孩子,在想方设法和不想做的事情斗智斗勇,绞尽脑汁去想一个会被采纳的借口。
然而此时,他甚至连给自己想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的勇气都没有了。
林庭垚无声地叹了口气,轻抚着他的头发,温和道:“好,那今天先到此为止。”
林轻言垂着眼恭敬道了句“谢谢林少将”,便要膝行着退出。林庭垚伸手想要将他拉起来,他的手臂却猛地向后,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
林庭垚的手错失在半空中,又长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甚至整个林家都深陷在了一个泥潭里,明知道不对,但不能挣扎也无法逃离,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林轻言膝行着慢慢退出他的营帐。
他禁不住再摇头,独自消化了会俯身想要整理叔父暴怒下掀翻的沙盘,视线里突然定位到一个东西。
半个馒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沾满泥土。
林庭垚呼吸一窒,弯腰拾起。
这半个馒头是曾经蔡驳想方设法带去丛林、又被自己扔掉的。
林庭垚一下一下掂在手里,更觉如鲠在喉,突然仿若下定决心般抬脚想要冲出营帐——
他停在了门口。
一块营布以外的地方,他听到了叔父刻意压低却满是暴躁的声音。
“畜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攀附个林家人就可以妄想翻身吗,告诉你,门都没有。”
那个声音冷酷无比,“一日是贱奴,永远都是贱奴,当了狗就永远别再妄想做人了。”
尔后是一阵窸窸窣窣,林庭垚瞪大眼睛,察觉到应该是叔父把人提了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也更加残忍:“庭垚是我大哥的儿子,是林家的少将军,他怎么想怎么做我管不着,但你,给我离他远远的。”
接着狠狠一甩,林轻言就这么被重重砸回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似乎还有其他人,林庭垚听到叔父用冷酷无比的声音吩咐把林轻言拖去刑场“打到不敢犯为止”,营外传来手下人的低声应命,整个过程里他都安静地没有一丝声音。
林庭垚站在那,仿佛突然对帘笼产生了极大兴趣,就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一小块,直到外面重新归于平静。
西疆的风依旧呼呼吹个不停,吹不散很多未竟的罪恶。年轻的少将军站在温暖的营帐内,良久良久,伸出手捂住了脸。
他想起来西疆前和父亲的对话,意气风发的少将军骑在马上,在北境呼啸的寒冷里眨着眼睛,声音坚定。
“爹,庭睿和二叔一起战死的时候我就在想,咱们林家还有其他孩子就好了。”
“现在您告诉我,我在西疆还有个弟弟,那我要去找他了。”
“我不管他有怎么样的身份,我要教他写字教他念书,我要和他一起守护林家。”
一眨眼,风吹散了曾经的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