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冬风》山淼枝

5、chapter 5 我教你念书

　　“就这样吧，”林庭垚将写好的命令递下去，最后吩咐道：“麻烦了。”
　　总参领岳峻当即眼睛都直了，嘴角直咧到耳朵根，跟捧圣旨一样乐颠颠跑出营帐，嘴里还不住念叨着“终于不用忍受顾将军和林统领”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林庭垚望着他喜不自禁出门的背影，哑然失笑。

　　真正坐进主营帐接手西疆，他才算是明白西部军为何会对他如此望穿秋水——他之上的那两位实在是一个比一个能撒手，整个西部军弥漫着一种“能撑就撑、不能撑随时准备土崩瓦解”的迷离气质，拿出来的东西更是个比个火烧眉毛。
　　好在他还是个愿意负责的将领，一天功夫新的防守策略也已经拟定下发，西部军最大的燃眉之急暂缓，林庭垚心里一件件罗列着接下来的种种，脑中崩了一天的弦终于能够稍稍松懈下来。

　　最重要的那个不成大患，他不由自主开始思忖起另一件事来。

　　营帐帘笼半掀，呼啸的寒风从缝隙中挤进来，把地上烤火盆里的火带得更旺盛了。帐内三三两两地围着几个将领，总参谋蔡驳坐在几步外取暖，时不时扭头跟身旁人争论着什么。

　　林庭垚轻咳一声，朗声开口，强行插入话题：“蔡大人。”

　　原本还神情激昂的蔡大人猛地一哆嗦，一息噤声，低头闭嘴一气呵成，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顷刻缩成一团。

　　林庭垚哭笑不得，虽然知道他为何如此，想了想还是强硬地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这来。

　　见此蔡驳顿了顿，慢吞吞地起身蹭了上去。
　　总参谋大人要脸，白日在丛林被林少将训斥的事没跟任何人讲，林少将也体贴地没再提过这个事，他便假装翻篇了。
　　但这么伪装不代表真的无事发生，当突如其来的点名来临时，可怜他还是一瞬忐忑起来。

　　林庭垚似没注意他的不情愿，神色如常，在他走近后语气温和道：“蔡大人，我这有件事想请您帮下忙。”
　　蔡驳不自觉咽口水：“您说、您说，末将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倒也没这么严重。”他笑得越发亲切，“中午您们陪我参观营地的时候，我好像有在营地里看到林暗卫，您知道他在哪吗，我想见他。”

　　饶是准备了一百个对策，林庭垚还是问出了第一百零一种可能。蔡驳不由得地轻轻“啊”了声，声一出口迅速反应过来赶忙低下头。
　　“林暗卫啊，”他挠着头发眼神乱飘，“还真不好说他在哪，您等我出去问问啊。”

　　林庭垚笑容未变，加重了语气：“蔡大人。”

　　蔡驳浑身一哆嗦，迅速放下手，一息站直。
　　“林暗卫现在应该回顾将军那了。”自知躲不掉，他老实回答道。
　　只是依旧有所保留，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他们偶遇林轻言的地方，林庭垚不认识，随行的其他人却都知道，那是刑场前。

　　当时他们远远路过，只一眼蔡驳便心知肚明林轻言今天绝对不可能好过了。
　　他身上本就背着前一日晕倒的加罚，今日又这么晚才出现在刑场，以林统领的脾气断不可能轻饶了。
　　因此当下午林庭垚在主营帐商讨事情的时候，他借口有其他事要办，也不知怎么想的，又绕路去了刑场。

　　刑场里林统领已经赶到，正趾高气昂地吩咐人把林轻言压跪到场中间。
　　刑手们不屑注意，下手没个轻重，三枚脊柱钉在身的林轻言就愈发血肉模糊起来，饶是这样，他也咬着牙一声没吭。
　　可惜这样的听话也没能为他赢得任何优待。林统领完全不管他其实已是眼神涣散、血咳个不停，挑剔逃罚，张口便是百鞭。吩咐过后似又想到什么，大喇喇地站到一旁，嘟囔着这畜生阴奉阳违地厉害，摆明要监刑。
　　林统领当前，刑场根本不会手下留情，蔡驳就算有心救济也无门。他远远望着，要不是身体偶尔的本能痉挛，一度以为林轻言是不是已经被打死了。
　　但下一刻他又会想，对于林暗卫来说，这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林轻言是朝廷点名去服侍顾将军的暗卫，因此当行刑结束时他垂着眼沙哑着嗓音谢过罚、话锋一转说自己要回去顾将军身边伺候时，连林统领都只能悻悻闭了嘴。
　　他带着浑身伤一瘸一拐离开，蔡驳遥望着那个摇摇欲坠的瘦削背影，脊柱钉搅着碎肉，凄惨异常，盯了半饷，最终气急败坏地长吐一口气，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气恼什么。

　　只是这份气恼一直带到了现在。

　　蔡驳不想在林少将面前表现出内心的愤怒，但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林庭垚看着蔡大人莫名咬碎一口牙的无端忿忿，虽奇怪也没当回事，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自顾自道：“那我去顾将军那找林暗卫好了。”

　　蔡驳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猛然从满腔愤慨中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他们林少将提了个多么石破天惊的想法，当即也顾不得什么离心不离心、上级不上级，脱口而出“不可”！
　　他心里泪流成河，想着林少将都见过顾将军了怎么还能这么不怕死，巴巴劝道：“林少将，林暗卫明天会来营地的，您那时候再找他算了，您也知道的，我们顾将军脾气不好。”

　　总参谋苦口婆心，林庭垚嘴角轻勾，露出一个浅浅笑容：“无妨。”
　　他一脸笃定，“我正好有事要和顾将军商量。”

　　*

　　林轻言猛地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翻起身。连番刑罚让反应迟钝了不少，直到那脚步声近到圈边了他才恍惚意识到。
　　天已经黑了，要遵守静音规矩了，他慌慌张张跳下树时还在想，这么大动静，顾将军会生气的。

　　果不其然，甫一落地，有什么东西就重重击到了背上。
　　他被打得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喉咙一甜，黑红的血顺着唇角滑下。他胡乱用袖子擦擦嘴边，赶忙道：“……谢将军。”

　　丛林里悄无声息地没有回答，仿佛那一下真的就是随意出现的一样。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无处不在，当下也顾不得缓解痛疼，提起一口气便赶紧快步迈了出去。

　　北境的少将军正站在脊柱钉外探头向丛林里张望，林轻言不知他何故大晚上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但无论有什么事、甚至有没有事，都不是他能拒绝的。
　　“林少将。”一出了脊柱钉范围，他便立刻双膝跪地，俯低身子，用带着血气的声音恭敬道。

　　林庭垚受了此下尊卑，看着跪在脚下的林轻言，没让他起来，反而先细细打量起来。
　　白日里没来得及，眼下没什么事了，终于能好好看看人了。
　　但只一眼，便深深蹙起了眉峰：怎么短短一天，就比自己早上见到的还要狼狈这么多。
　　他的目光顺着林轻言干瘦的脊背划过，在背上那枚新增的脊柱钉上徘徊了一会，明知道不合适，还是忍不住腹诽顾将军的苛刻。
　　……这也太不拿暗卫当人了吧。

　　林庭垚不言，林轻言便越发忐忑不安起来。他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张口询问前，林少将突然开了口。
　　出乎意料地，却是越过他对着丛林开的口。
　　“顾将军。”

　　跪伏在地的林轻言浑身一激灵，没料到这样的发展，万般惊恐下也顾不得尊卑，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妄图阻止这种不怕死的行径。
　　然而他想阻止的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大难临头，还在继续：“顾将军，我初来西疆什么都不习惯，想要个年龄相仿的人陪我玩，您介意让林暗卫也伺候我吗？”

　　林轻言被彻底震住，大脑一片空白，徒劳地张张嘴，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劝解什么才好。

　　林庭垚还在持续输出，依旧那么平和如水，也依旧那么不怕死，“您要不说话的话，我就当您默认了，那我可把林暗卫带走了啊。”

　　林轻言持续失去反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比他还安静的就是丛林里，静悄悄的，连风似乎都被惊讶住安定了不少。

　　林庭垚又等了会，还是没等到顾将军纡尊降贵的反对声，便理直气壮地故意曲解他的懒得搭理。他弯弯眉眼，俯身一把抓住林轻言的手腕。
　　“走吧庭言，顾将军答应了，你跟我回去吧。”

　　林轻言趔趔趄趄地被拉站起来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禁不住浑身一颤，本能就想躲开。
　　但最后关头对尊卑的畏惧占了上风，他硬生生断了挣脱念头，只隐晦地挣扎了两下。

　　动作不大，被人稍一用力便制住了。

　　林庭垚挑眉，转头见人低着头满身抗拒，浅笑了下，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很轻，警告意味颇浓。

　　覆在脸上的手掌干燥温暖，冰冷的肌肤有种会被烫伤的错觉。林轻言整个人僵住，片刻后深吸口气抬眼偷看，正对上林少将坚决的眼神。
　　这下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迅速敛目，小心翼翼地另想它法。

　　“属、属下知错，属下随您回去，您、您放开属下就好。”

　　“不许。”得到的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你要如何随我回去，爬去吗。”

　　林轻言一怔，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疑问，当下更不知如何是好。
　　有限的生命里实在没能给出太多应对经验，他只能抿着唇继续苦思冥想，然而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却突然发力，不管不顾就要往回去。

　　意识到林少将这是抢先给出了答案、准备这么带自己回去后，林轻言大惊失色。
　　但他不敢挣扎也不敢使力对抗，想要跪地请罚还被反钳制住，僵持片刻后，终是妥协般缓缓泄了力道，由着林庭垚牵走自己。

　　察觉到手中对抗的松弛，林庭垚禁不住一哂，回头揉了揉他的头发。

　　一个少将这样带着一个暗卫是极其不合规矩的，一路上林轻言始终惴惴，但所幸天色已晚，除了巡逻的士兵，难得没遇到任何熟人，竟这么安稳地回到了林庭垚居住的少将营帐。
　　迈入后林庭垚松了钳制，林轻言便自觉靠门站直，双手背后。

　　帘笼虚掩身后风呼呼直吹，一瞬间就把整个后背冻得没有任何知觉了，林轻言深吸口气，想着再坚持下、再坚持下——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又往里拽了拽，顺手合上了帘笼。

　　帐内烧着火盆，温暖到不可思议。林轻言低着头，越发不知道这种场景该如何是好。
　　余光里他看到林少将在帐内走来走去似乎在翻找着什么，沁满汗的手不由得偷偷抓住自己染血的衣摆，直觉得要无法呼吸了。
　　恍惚间他甚至想，还不如再挨百鞭来得轻松。

　　“我好好想了下。”
　　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林庭垚的声音，林轻言当即便先弯下膝盖跪了下去。然而前者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踌躇和僵硬，走过来并且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慢慢蹲下了身子。
　　这一跪一蹲的位置让他俩的视线处在了同一高度，也让林轻言终于清晰得见林庭垚脸上的温和笑容，以及他手里那件出乎意料的东西。
　　“庭言，我教你念书吧。”
　　年轻少将军眼里有光，温润如玉，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