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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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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名鹊起顾将军毕竟入主西部军才一月有余,翻来覆去讲个遍也不过些许功夫。他们且说且行,没一会就听蔡大人宣布“到了”。
林庭垚应声抬头,面前赫然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郁葱丛林,临近入口处,几枚嵌在泥土里的钉子冷光频现,莫名具象化冰冻,交织出隔绝一切的屏障。
这便是西部军人人避之不及的顾将军领地了。
林庭垚在所谓“顾衡圈”外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没琢磨出什么端倪,也不敢真跟个愣头青一样往里冲,便索性蹲到地上研究起脊柱钉来。
“这——”正规军出身并不熟悉这些乱七八糟的暗器,看到好奇的,转过头想要分享给蔡驳。
然而还没能找到蔡大人本人,余光里他先瞄到了另一个的反应。
原本老老实实站在不起眼的旁边静默垂首等待命令的林轻言不知为何突然抬起头,扬起的一张小脸面色煞白。
林庭垚不明所以,不自觉便咽了尾音。
突然,脑中某根弦敏感地动了,多年战场摸爬滚打的本能让他骤然回过头,视线正前方,一枚凶冷脊柱钉正向自己呼啸而来,数息间已近至跟前。
眼睛看得到身体却完全反应不过来,林庭垚没想到顾将军居然真的这么狠,一时间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枚脊柱钉越飞越近。
然而在这电光火石的几息间,眼前倏然出现一个人影,一声无意泄出的低沉闷哼接着钻入了耳中。
林庭垚瞪大眼睛。
身前半步远的地方,林轻言挣扎着晃了晃身子,终究没能坚持住,“扑通”一声跌跪到地上。
只是在跪倒前,他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小小地后撤了半步,本能地让开了自己干净整洁的衣摆,只让迸出的血污溅落到黑色军靴上。
“……谢将军惩罚。”争先恐后的新鲜血液自指缝溢出,他跪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摁着肩膀,抖着声音还在请罚,每个字里都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气。
而那渗着血的手指间,一枚新的脊柱钉迎风而立。
林庭垚怔住,目光自他哆嗦个不停的身上一寸寸扫过,终于敢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替自己挡了那一下。
“你……”
他眼神微动,伸出手刚企图想要做点什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蔡大人终于回过神来。
也不管是否僭越,蔡大人壮着胆子飞奔快来,抓住林庭垚的手臂就先连退三大步,整个过程嘴也没闲着,扯着嗓子对着丛林玩命道歉。
“对不起顾将军!我这就把林少将带走!”
完全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林庭垚被人钳住胳膊只能被迫跟随,直跟着蔡驳退到三尺外的一棵树后才停下来。蔡大人依旧心有余悸,他也有些狼狈,因此缓和过来第一句就忍不住质问起来,语气有些冲。
“顾将军这般是为何?”
蔡驳顿了顿,说话前先给了他一个“我知道你无法接受但你还是得接受”的怜爱眼神。
“因为您越界了。”他忧伤地靠着树,仰头望天, “刚才,您给我指的时候,手臂投下的影子过了脊柱钉的线。”
穷尽一个大祁正规将领的想象也猜不透这样的答案,林庭垚感觉在这句普普通通的回答里,自己积攒的满腔烧红铁板的怒火就像被突然浸入了凉水般,“刺啦”一声烟消云散。
除了大片冷却时升腾出的雾气,来自北境的林少将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西部军都是什么鬼。
林庭垚风中摇曳认知重塑,蔡大人的目光越发同情起来,再次真挚重复了那句绝对真理:“我们顾将军,是真的脾气不好。”
“……”
林庭垚深吸口气,晃晃脑袋,挥退脑中的各种想法,转头看向丛林,“那林暗卫……”
林轻言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看起来是不敢动也不能动,保持着跪地姿势兀自忍受着巨大痛苦,一滴一滴的鲜血滴落在西疆初春冰冷坚硬的土地里,转瞬就消失地无影无踪,林庭垚眼神微动,忍不住问道。
蔡驳跟着快速瞥了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林暗卫不会死的。”他只能语焉不详地这么答复,“虽然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唯有林暗卫能在顾将军手里活下来。”
林庭垚一怔,控制不住地透出些许期待,“那……?”
蔡驳顿了顿,却是偏开头重重叹了口气。
“不,不是您想的那样。顾将军对林暗卫的态度,仅限于不杀。”
他苦笑,“准确来说,您今天看到的这些……对于林暗卫才是常态。”
林庭垚眼里的隐意轰然坍塌,随之涌出的是巨大的无法置信,禁不住扭头去望。
背了足足三枚脊柱钉的林轻言蜷缩着跪在地上,哆嗦个不停。
不知怎的,在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里,林庭垚莫名想到的是:他真的很能扛啊。
那些……都很痛吧。
“蔡大人,”林庭垚猛地又想到什么,转过来忙道:
“我记得来的路上您有提过,您这次过来找顾将军是因为我来了所以暂时不需要他去烧辽族后勤了,那如果我没有来的话,顾将军会帮西部军吗?”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且没头没脑,但蔡大人还是老老实实给了肯定答案:“会的,顾将军答应了就一定会做的。”
“好!”
林庭垚重重点头,长吐一口气,用力摸了把脸,霍地迈步,“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态度坚决地走了回去,身后蔡大人张牙舞爪的阻拦都没能停止掉他坚持的步伐。
只是这一次学精明了,他一直谨慎地瞟着脚下,确保即使抬手影子也没有过界。
“顾将军,”停在脊柱钉旁,他对着丛林如此道:“初次见面您可能还没听过我,我叫林庭垚,来自北境。”
“此次过来西疆是奉朝廷之命暂代西部军统帅一职,您是西部军最高将领,未来我们应该会多有合作,还请您多多指教。”
伴随着这句寒暄,丛林外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死寂中。不远处树后的蔡大人紧紧掐着脖子唯恐尖叫出声,在痛疼中努力挣扎的林轻言也费力抬起头用满是血污的眸子望着他,似乎在担心哪里再冒出什么来。
林庭垚温和地勾起唇角,彬彬有礼地独自等待起来。
寒风过耳,树叶沙沙作响,将一切送去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片刻后,一枚脊柱钉裹挟着冷风自丛林里飞出,目标直指林庭垚。
林轻言率先听到破空声,心下大惊,慌里慌张就想去挡。
但前后三枚脊柱钉到底影响了他的行动,他一下没能起来,反而因为受伤过重腿一软,整个身体重重砸回了地面,狼狈地趴在地上。
他喘着带血的粗气,瞪大眼睛看着脊柱钉奔袭而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然后目瞪口呆。
向来百步穿杨的顾将军居然失了手,这一次,脊柱钉竟只落到了林庭垚的军靴旁。
离着一寸,但偏偏留出了这么一寸。
赌对了。林庭垚心里悬着的石头重重落地,长舒一口气,扯起嘴角勾出一个真诚笑容。
他在蔡驳不可置信的瞳孔地震中微一躬身,礼貌至极,“那我就先谢谢顾将军了。”
蔡大人看林庭垚的眼神当即更不一样了。
虽然不知为何顾将军极为罕见地手下留了情,但到底也没人有胆量在招惹了顾将军后还继续留在丛林外。蔡驳从树后窜出来,提示林少将见好就收,鞍前马后地就要拥着他回去。
只是在被带离前,林庭垚像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眼仍垂首跪在地上的林轻言。
“林暗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一张口却清晰感觉到原本还兴致勃勃的蔡大人猛一激灵。
蔡大人干笑两声闷头加速,似乎在以此想要扭回他的关注,“林暗卫平日里就在顾将军身边服侍的,咱们不用管他他待在这里就好哈哈哈哈。”
闻言林庭垚点点头,毕竟初来乍到不便多管,便也没再说什么。
然而原路返回的过程中,他敏锐注意到,蔡大人突然微侧过身子,自以为掩人耳目地从怀里掏出什么扔到地上、又用脚将它踢到了某棵树下。
西疆这一亩三分地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林庭垚一瞬间想到无数。他重重停下脚步,冷厉地瞥了蔡驳一眼,在后者被抓包后略显尴尬的神色里走到了那棵树下。
可预想的大阴谋、大算计并没有出现,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有半块馒头,用纸胡乱包了下,因着在地上滚这一圈纸彻底散开,露出生冷干硬的内里。
林庭垚怔了怔,俯身拾起。
也不知是哪一顿带出来的,馒头硬邦邦的,手感没比石头好多少。他不辨喜怒地盯了会,回头去望蔡驳。
蔡大人被毫不客气地揭穿把戏颇为无措,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搓着手干笑。
“这个,”他把馒头在手上掂了两下,慢慢道,“是给谁的?”
蔡驳赶忙摆手,妄图蒙混过关:“不给谁、不给谁。”
林庭垚却根本不买账。
“丛林里只有顾将军和林暗卫,顾将军不吃西部军一粥一饭,这东西断不可能是给顾将军的。”
他深吸口气,无法控制语气变得很冲:“蔡大人,就算林暗卫是暗卫,您这样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这和喂狗有什么区别,太侮辱人了。”
年轻将领的眼神坦荡,蔡驳继续赔笑,不住道“是”。
有些东西他说不出口,只能选择道是自己的不对,恍惚间他甚至有点理解林暗卫为何永远都在认打认罚了:不是不解释,而是那些话,真的没法说。
西部军总参谋认错态度良好,林庭垚斥了两句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他又实在厌恶此等作践行为,冷哼一声,嫌恶地把馒头重重掷回到地上。
蔡驳眼皮随之一跳,不自觉地跟着“哎呀”了声。
那半块馒头已挣脱掉他特意包上的纸,顺着力道沿泥路又滚出好远,到最终停下时,馒头皮上已不复原来的模样,脏兮兮还沾满了树泥残屑。
他眼里也便跟着流露出些许惋惜之色,林庭垚顿了顿,直感觉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
但他迅速摇摇头,将那个可能驱逐出去。
就算是暗卫,也不应该这么狼狈。坦荡荡的林少将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