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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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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营帐出来,林轻言快速爬起来刚准备按照规矩隐藏起身形以免污了林少将的眼,就被后者一句话钉回了原地。
“不许自己跑哦。”
察觉到这是对自己的命令,林轻言愣了愣,回过头,林少将站在他身后,背着手笑眯起眼,面容温和,语气却是很坚持。
“据说暗卫有无令不能人前现身的规矩,现在只有你和我,我说不能跑你就不能跑了哦。”
温文尔雅的林少将没有任何发怒迹象,但他脑中还是不受控制地被这句话牵引出许许多多类似的回忆。他下意识地咽咽口水,无措地偷偷抬眼想要去看林少将的表情,妄图寻找会被放过的可能,入目的一张脸上却无一丝松动,甚至还带了隐隐的新奇。
他顿了顿,再不敢犹豫,毫不缓冲地直直屈膝,“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地。
暗卫现身给主子们带路是没有站着的资格的,林轻言心里默念着规矩,迅速摆好爬行姿势,低声请命道:“林少将,请您随属下来。”
说完,低下头膝行着迈出一步。
一双黑色军靴挡在了面前,就这么阻住了他的路。林轻言停了下,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就换了个方向。
那双靴子却像是执意要跟他过不去一般,跨旁一步再次挡住去路。他顿了顿,丝滑地再次换了方向。
无论是在之前还是现在,这种刻意为难见得太多了,他认得出那是林少将的靴子,倘若主子们执意用他取乐,他也只有成为助兴的份。
这么自怨自艾地想着,在像狗一样被逗弄着第五次尝试换方向时,突然听到了林少将的叫停声。
他登时绷紧了脊背,有些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不满意,愈发埋下头跪在地上不发一言。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下,他听到一声浅浅淡淡的叹息,接着一阵衣服窸窸窣窣声,那双军靴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一只脚后撤。
林少将温和的笑脸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蹲下了身子,目光放在与自己平齐的位置,单手敲着脑袋,似乎有些伤脑筋。
“这么不知疲倦,怎么也不问问我是想做什么呢?”
林轻言无法回答,只能避开眼更加俯低身子。
于是他又听到了一声说不出意味的无奈叹息。
“过去顾将军那里应该有段距离,不需要你爬过去,你且站着带路就好,以及——”
大概是顾及在主营帐外人多口杂,他放轻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到的音量说着一个几乎人尽皆知的秘密。
“你知道我吧。”他顿了顿,“……庭言。”
“我过来西疆前,我爹跟我讲了你的事。”
一炷香后,脱离主营帐通往丛林的路上,林少将继续之前未完的话,“所以,你认识我的对不对,我是林庭垚。”
林轻言知道这不合规矩,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闷头向前越走越快。
人没有回答,但给出的反应足以验证很多。林少将并没有追究不敬,而是快走几步挡到了他面前,语气轻快,尾音上扬。
“咱们这一辈用‘庭’字,我查过族谱,小叔的第一个孩子名‘言’,所以你应该叫林庭言才对。”
被这么拦住问话,林轻言避无可避,只能垂下头低声重复道:“林少将,属下叫林轻言。”
“叫的哪门子‘林少将’呀。”林少将轻笑了声,借着几寸的身高优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我是庭字辈老大,堂哥、大哥,总之,你应该叫我‘哥’才对。”
话题进入到他不敢想象的范围,林轻言更深地埋下头,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
短暂生命里的类似情景都没能得到好结果,他有些踌躇,不清楚是应该直接跪下请罚,还是应该配合上位者的偶发怜悯等待秋后算账,同样的有限经验也让他斟酌不出这样的情景下怎么做才能挨最少的打。
所幸没用他迷茫太长时间,在林少将再次想靠近说点什么前,一个粗犷的嗓音自身后突兀响起:“林少将!”
——是西部军总参谋蔡大人的声音。辨认出来人的同一时间,林轻言也做完了抉择,快速退后半步,干净利落地跪了回去。
林庭垚:……
他看着脚下一息间恢复成恭敬无比的暗卫,揉揉太阳穴,颇感无奈。
趁着这个功夫,蔡大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先动作极快地瞟了眼地下的林轻言,才转向自己拱起手。
“林少将,属下也要去找顾将军,属下和您一起过去。”
他假装没注意到蔡驳一个劲往林轻言背上飘的眼神,轻笑回道:“好呀。”
有正规西部军将领在自然就不需要暗卫带路了,但林庭垚依旧不肯松口允许林轻言消失,于是再次出发的一行三人便是他和蔡驳走在前面,林轻言自己默默跟在后面。
脱离了主营帐,西部军总参谋似有排山倒海的槽想要吐,但此行目的地清晰、目标准确,蔡大人便当机立断地选择了目前来说最重要的那个——顾将军。
“林少将,”他的表情要多苦涩有多苦涩,“真不是我们拦着您不让您见顾将军,而是我们顾将军啊,是真的……脾气不好。”
大祁各军区互通有无,林庭垚也自认为是个见多识广的少将军了,但随着蔡大人字字泣血的含泪控诉,他骤然有种“我还是太年轻了”的神奇感触。
“顾将军初来西疆那时候您也知道,我们西部军刚战死了常将军,被圣上从北境派过来暂代将职的林统领还不怎么堪大任,我们那时候都憋着一股火准备报仇,是真的对顾将军翘首以盼来着,尤其他人没到就先去敌后方放了把火解了我们燃眉之急,我们都等着他能带我们杀个回马枪的。可是……”
蔡大人永远记得那一天,众目睽睽下,初次见面的白衣顾将军悍然无视掉所有自称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思念,抬手用脊柱钉哐哐哐在西部军营地后的林子里圈出了百尺范围后,脚一点,一句交代都没有地就这么飞上了树。
“顾将军进去了丛林,我们当然不甘心到手的将领就这么飞了,就派人想要进去找顾将军,然而结果就是被他打了出来。”
堂堂西部军总参谋跟个饱受欺凌的小媳妇似的抽噎了下,“他用脊柱钉划出的百尺区域,霸道地不许任何人入内,无论是在朝廷挂了名的西部军高级将领,还是从练兵场随手薅来的小士兵,任何一个人,只要胆敢踏入他的范围,都会被打出来。”
林庭垚也不禁跟着哽住,他在北境的确听过一些顾将军霸凌全西疆的传闻,但始终觉得这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毛病。毕竟最开始令顾将军声名远播的,是他在敌后方放的那把火,一举烧退了敌人的势如破竹,让他们被迫退兵十里另想它法。
这样的丰功伟绩下,那些怪癖似乎都显得无足挂齿了。
但此时此刻面对蔡驳的欲语泪先流,年轻的林少将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把西疆和顾将军想简单了。
“……这样的话,”他依旧觉得很神奇,“你们平时怎么和顾将军沟通?”
“不需要沟通。”
蔡驳哽咽,声音像生啃了苦瓜那么苦涩:“顾将军说了,他来只是为了确保西部军不死,除非生死关头,其他事全凭我们自己做主,别拿去烦他。”
林庭垚:……
“而且,顾将军说为了两不相欠,他不会吃西部军一粥一饭、不会睡西部军一床一被的,所以他到西疆一个月,不但拒绝和我们说话,还从没下过树。”
虽然林庭垚极力告诉自己不要显得少见多怪,但还是克制不住脸上浮出“这都可以”的震惊。
“那他,”他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子示意他俩身后跟着的林轻言。
“——随我去见顾将军,是因为他不会被打吗?”
蔡驳老实回答:“顾将军下手从没有例外,我觉得就算圣上亲自来都会被他打出去。”
林庭垚微蹙眉峰,这次任疑惑清晰显露,“可小叔说他在顾将军身边待得好好的。”
蔡驳顿了顿,看起来很想说什么又没法说,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不是待得好……”
说这话时蔡驳都觉得难堪,“林暗卫第一次被派去见顾将军,被赏了足足五枚脊柱钉,一天一夜后才给摘下来,吃尽了苦头。”
“朝廷点名让暗卫们去接近顾将军时我们还奇怪过,但最后确实只有林暗卫一个人活着留在了顾将军身边。”
他直视林庭垚,尽量平静地总结陈词:“他没有被特别优待……他只是特别能扛。”
西部军总参谋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不忍,林庭垚一瞬间就意识到之前在主营帐时当林轻言被叫出来为什么有些人的目光会变得古怪。
他转头,林轻言还是那副顺从的样子,低着头站在他们身后,如每一个暗卫一般,对他们所讨论的内容不表露任何反应,温顺且强大。
然而离着这么近,那些如常的伪装暴露出许许多多破绽,他闻得到他身上刺鼻的血腥味、也看得到他不自然弓起的背。
林庭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