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冬风》山淼枝

2、chapter 2 北境远道而

　　即使知道蔡大人那番嘱咐是为自己好，一刻钟后，林轻言还是出现在了主营帐外。

　　许是要拜会新将的缘故，西部军数得上名号的将领们均聚集于此，营帐内人头攒动，他自熙熙攘攘的缝隙中看到人群最前的蔡大人，和丛林外的噤若寒蝉不同，此时此刻正眉飞色舞地和身旁的同僚喋喋不休着什么，炙热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主位，看起来满意极了。

　　林轻言跟着望过去，主位上坐着两个人，他没控制住地浑身一颤，才勉强将目光从林统领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温润青年，身穿银色盔甲，时不时侧过头去和林统领交谈着什么，嘴角始终勾出一抹温和笑意。
　　而总是对自己横眉竖目的林统领也难得和善，人面桃花的脸上满溢自豪，回视那人的目光里更是充满了长辈看出息晚辈的慈爱。林轻言想起蔡大人说的这人来历——北境林家——林统领是真的很为他感到骄傲吧。

　　“咦你怎么在这里。”身后传来一声疑惑，林轻言惊觉自己方才似乎是失神了，猛地回头，就见一个西部军将领正孤疑地望着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自将领身上代表权势的参谋服上快速划过，没敢抬头，直接跪了。
　　“属下知错，请大人责罚。”

　　将领没理睬他的诚惶诚恐，而是站在刚才他的位置也向里张望了下，问了其他：“你不在顾将军那的话，我们蔡大人也回来了？”
　　林轻言紧张地手心都是汗：“是，蔡大人已经回来了。”
　　“那你还在这干什么，”将领有些不解，“今天来新将，林统领会一直在营地里的，你先回顾将军那躲一躲吧。”
　　林轻言不敢抬头不敢抬眼，只盯着地上，闻言谨慎地摇了摇头。“……属下等林统领。”

　　“新将过来，林统领高兴今天还特意叫了酒，他喝多了更不讲理，你往那跟前凑什么。”
　　黑色军靴在眼前踱来踱去，似是有点恨铁不成钢。林轻言黑白分明的眼眸无知觉地望着，跟叙述其他人的事情那般慢慢道，“属下昨日在刑场受刑时不小心晕倒了……属下来找林统领领罚。”
　　走来走去的脚步霍地顿住，片刻后是一声微不可查的感叹，“造孽呀。”

　　林轻言继续敛目凝望着那双军靴，大概出于总参谋蔡驳的恻隐，参谋们对他都多有同情，他小心翼翼地收获着这些来之不易的不忍，就像收集着自己最后一场黄粱梦。

　　“那你也尽量躲着点。”
　　意识到他避无可避后，将领只能如此道，“现在不光林统领，北境林家又来了林少将军，虽然林少将的口碑很好，但谁知道呢，你还是躲着点为好。”

　　林轻言点点头，对这些珍贵善意虽然无法践行但他总是郑重待之。将领便又多交代了两句，直到营帐内喊“开会了”才匆匆忙忙地扔下人进了去。

　　战前会是西部军常规项目，每天都会在主营帐举行，今日更是热闹非凡。
　　除了西部军名义上最高统帅之一的林统领罕见地出席了会议以外，北境林家远道而来的新将也让列席的西部军将领们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所有人的目光都炯炯燃烧着，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期待。林轻言躲在角落里看着西部军一众的望眼欲穿，只觉得那位将领所言还是有所保留，这位林少将军的口碑应该不是一般的好。

　　“蔡大人，”眼看差不多了，上位的林统领叫道，“准备开始了，人全了吗？”
　　被点到名字的总参谋蔡驳赶忙出列：“回统领，已经全部到齐了。”

　　“齐了吗？”
　　陌生的温和声线响起，跟着望过去，那位林少将正扫望着全场，脸上渐渐浮出大片疑惑，“可我似乎并没有看到顾将军。”

　　全场哑言，顾衡顾将军——林轻言莫名感觉背上被脊柱钉打过的地方痛的厉害——现任西部军最高统帅，没他在的战前会的确不能称之为“齐了”。
　　但西部军到底见多识广，在场的将领们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与顾将军打交道最多的总参谋勇敢站了出来。
　　“顾将军不参加的，”蔡大人斟酌着最轻的措辞，“他性格比较……孤僻。”

　　这个推辞十分避重就轻，好在林少将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见他依旧困惑十足地点点头，转而侧身对着林统领彬彬有礼一拱手。
　　“小叔，我虽是受圣上之令前来西部军历练，但终归还是要先见下地方最高统帅的。您先带着其他大人开，我去拜见下顾将军。”

　　提议合情合理，君权将令下，无论因何而来、来自哪里，跳过最高统帅直接列席他执掌下的战前会都非常不合适。
　　但听闻这话，满场西部军依然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略略有些龇牙咧嘴的表情。

　　林少将愣了愣：“……是有什么不妥吗？”

　　蔡驳咽咽口水，话到这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隐晦提醒：“我们顾将军脾气……不太好。”

　　林少将似吁了口气，点点头，不疑有他，“将领有点怪脾气很正常。”

　　新将居然如此坦然就接受了最高统帅的这个设定，林轻言明显感觉蔡大人噎了下。他的表情几多变幻，林轻言神奇地领会到他绞尽脑汁地正在想着什么：如何能委婉又真实地表达出顾将军的恐怖。

　　然而没能等他组织好语言，一直旁听的林统领突然豪迈地挥挥手，强行插入了这个话题。
　　“有什么大不了的，去就去呗。”
　　那张脸上更是满不在乎，“让那谁陪着去不就得了，不是说他在顾将军身边待得还挺好吗。”

　　角落里的林轻言一怔，瞬间福至心灵地站直身子，接着便听他高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轻言！”

　　来不及多想这几句话意味着怎样的痛不欲生，他连逃避的勇气都没有，一息后已经跪到营帐中间，垂首望着地面，动作快到不可思议。
　　头顶林统领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推销一个好用的物件：“喏，就他，暗卫，扛用，让他陪你去。”
　　接着他转过脑袋，应该是面向了自己，声音瞬间冷酷到底，“你随林少将去见顾将军。”

　　冰冷地无法反抗，林轻言顿时手心沁满汗，垂着头，俯下身子低声应“是”。
　　随着这个动作变换，他敏锐地注意到蔡大人幅度极大地偏过脑袋不肯再看他，接着脊背阵阵发痛，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伏地领命的姿态让肩背高耸，他也便再也无法掩盖后背上那两枚还没被允许拿下的脊柱钉。
　　他可笑的遮掩，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对了，”大概是被他身上的刑器提了醒，林统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皱眉道，“刑场说昨晚到今早你都没有过去领罚，怎么，你这是准备逃刑？”

　　这个指控太重，林轻言呼吸一窒，更深地埋下头。余光里蔡大人骤然一愣，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自己还没有过去的原因——帮参谋去给顾将军传话被罚跪导致耽误了时间。
　　可纵使他有千千万万名正言顺的借口，此时此刻也只有一个选择——或者说，林统领只会听他那一个答案。
　　他什么都没有辩驳，屈打成招地垂了眼更加俯低身子。
　　“属下知罪，请大人惩罚。”

　　“……现在没时间罚你。”
　　林统领看起来是很想不管不顾地扔下什么惩罚，但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林少将突然站起了身准备要走，他便忍了下来，虽然语气里的不满一点都没少，“你和林少将去见顾将军，事办完了就滚去领罚——所有鞭子翻倍。”

　　日常的五十鞭笞还有再多一倍——和着喉咙口翻滚的血污，林轻言深深低下头，轻声应了“是”。
　　在他回话的时间里，西部军万众期待的林少将也已经从主位上走了下来，黑色的军靴与他放置在地上的血污手指错过，向着营帐外而去。他不敢起身，转身跟着膝行在后，垂眼望着自己眼前的一小块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