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冬风》山淼淼

22、chapter 22

　　林轻言愣住了。

　　他仰着头，怔怔望着顾衡唇边缓缓滴落的血，大脑一片空白。箭矢自四面八方汇集，正正射入心口，他脸上血色尽失，再开口时声音都在颤抖。
　　“您、您……”他哆哆嗦嗦好半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语言能力，每吐出一个字脸上还能再白上一分，“您、您吃了几颗……”

　　林轻言怕得眼神都跟着抖，但坚持直视，眼里微光闪烁，隐晦又热烈，似乎在隐隐期待什么。
　　见此顾衡挑眉，淡定如初，“两颗。”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眼睁睁看着那双隐隐渴望的眸子倏地消失了所有的光。

　　林轻言脸上瞬间褪去了全部血色，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地上，颓然至极。
　　他在暗夜营待了十一年，太知道燃烬发作起来有多凶了，也不止一次见到其他人是如何惨死于燃烬毒性下。
　　燃烬是完完全全地透支生命，就连在人命如草芥的暗夜营里都因为太过折磨而成为禁止，药毒堂研制出来这个——
　　他眼里闪出微弱的光——对，没错，暗夜营药毒堂。

　　林轻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和背上的脊柱钉，跌跌撞撞地就要向外冲。
　　他本受伤过重，这一连串动作又突然，匆忙起身带倒一大片椅子凳子，踉跄几步站不稳又随着那些东西一起跌落回了地上。
　　但他好像已经感受不到疼痛，摇摇晃晃地再次站起来，再次向着门口而去。

　　林轻言的行为太过突兀，连顾衡都忍不住蹙眉。十里寒冰的声音在后面冷冷响起，顷刻间把屋子里的温度坠入冰底。
　　“你要干什么？”

　　林轻言闷着头继续想要向前，站不起来就努力爬，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门口。
　　听到顾衡的声音他用力晃晃脑袋努力转过头，似乎想回一个安心的笑容，但脸上挡也挡不住的惴惴还是出卖了他。
　　“我、我想回趟盛京。”他抬眼，眼睛通红，“您放心，暗夜营药毒堂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也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谁。

　　顾衡挑眉，语气里无一丝起伏：“现在？”他抬抬下巴示意外面，“打仗呢，你现在走可是逃兵。”

　　林轻言用力揉揉眼睛，擦掉所有说不出口的害怕。“没关系，”他用力摇头，重重道，“怎么都没关系，暗夜营药毒堂一定有办法的。”
　　边说着边挣扎着站起来，“您不会死，药毒堂一定有办法的。”

　　林轻言两条腿都在打颤，他没东西可借力便用手指紧紧抠住大腿上的伤口，深吸口气就要再次往外冲。
　　顾衡坐在原位静静看着，在他手就要碰到门栓的前一刻，一抬手，猛地掷出什么。

　　林轻言的手倏地顿住，带着风的脊柱钉重重顶在门板上，他却吓得脸色更白了。
　　他慌忙回头，身后的顾衡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根本来不及去注意，“扑通”一声跪下，什么尊卑请罚都记不得，只会反反复复重复着“您不要动真气”的话。
　　“罚我的话我可以自己来。”他害怕到语无伦次，“您不要动真气、不要动真气。”

　　林轻言呱噪得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模样，顾衡能看出他的害怕，却并不理解。明明他自己都是强弩之末、靠着一颗毒强撑至今，自己吃两颗他怎么就怕成这样了。
　　但他也实在不想再看他怕得颠三倒四的样子，冷冷敛目擦掉了唇边的血。
　　“死不了，”声音凉飕飕的，“没报完仇，死不了。”

　　林轻言一愣，误以为顾衡在说心愿，红着眼跟着用力点头，也不知是想借由此来安谁的心。

　　顾衡寡淡地瞥他一眼，知道他是把这当成许愿了，也不再废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陶瓷瓶。
　　“……这个东西，”他晃晃小瓶，难得补充了一句，虽然依旧冷着脸，“我师尊炼的，叫做保命丸。”

　　林轻言直愣愣地看着小瓶子，眼中燃出小小的希冀：“有用吗？”
　　顾衡挑眉：“谁知道呢。”边说着边倒出一颗，“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仰脖吞下，林轻言直直盯着，眼看他喉结翻滚，片刻后居然真的不再吐血了。
　　顶用了，林轻言恍惚地想，顶用了。他眨眨眼睛，再也没忍住，眼泪刷一下落了下来。

　　即使有保命丸在，顾衡也是实打实挨了好几掌的，加上燃烬的毒素反应混在一起，难受得不想说话。
　　但他面上不显，尤其林轻言哭了让无法无天的顾少爷都隐隐有了微妙的无法应对之感，索性挥挥手让他滚出去。
　　第一次，林轻言没有领命离开，而是贴在他脚边跪了下来，“求您今晚让属下守在屋里……一旦有什么事属下也可以照顾。”

　　林轻言难得的抗命让顾衡心情更加烦躁，冷哼声，刚要抬脚踹人，便见林轻言扬起手，毫不客气地对着他自己的脸左右开弓，啪啪啪扇了好几个又快又狠的巴掌，响声惊人。
　　然后他放下手，顶着和眼睛一样通红的脸望着自己，继续哀求起来，“今天之后您怎么罚我都可以，但就今晚，求求您，让我守着吧。”

　　顾衡无语地对着他通红的脸，实在过于难受也不想再纠结，冷淡地抛下一句“明日藤棍五十”就自己起身回床上了。

　　林轻言偷偷松了口气，遥遥谢了恩，目送顾衡躺到床上，自己也慢慢挪去角落。

　　屋里熄了光亮，外面是西部军来回巡逻的声音。林轻言一个人坐在墙角抱着膝盖，身上全是伤，背后还有一枚脊柱钉，但他的脑袋埋在双膝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害怕。

　　林少将已经不在了，他一定要守护好顾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