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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   “吱嘎——”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会被听见的轻响自鞋底传出,转瞬即逝在边塞的夜风里,连丝回响都寻觅不到。

      声音的发出者林轻言却像受到巨大惊吓般浑身一激灵,又在胆颤进行到一半时就强迫自己伪装掉所有外露的恐惧冷静下来。
      他手掌无意义地张合两下,僵硬着一只腿迈出的姿势,一点点低头望去,本就小心翼翼着的呼吸越发不敢声张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西疆的初春寒冷难熬,呼啸的夜风穿过郁郁葱葱的林间,树叶沙沙作响。那丁点踩断枝杈的动静就像一滴水落入川流不息的河流中,理应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但——
      惨白月光下,一枚嵌在泥土里的银色脊柱钉就在他脚边几寸远的地方,正泛着幽冷的银光。
      ——他已经过线了。

      林轻言死死咬住牙,绷紧脊背静静等待着。数息后,一枚闪着寒光的脊柱钉从一个刁钻角度钻出,裹挟着上位者的冰冷怒意,重重钉在了后背上。
      脊柱钉上身那一刻永远疼到失神,无论做过多少次心理准备都无法适应。
      他喉咙一甜,拳头霍地捏紧,含着满口血污,模糊不清地低声回道:“……谢将军惩罚。”

      丛林里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其他人,包括那枚从天而降的脊柱钉在内,都只是神情恍惚下的大梦一场而已。
      可幻境不会这么痛。

      林轻言再不敢松懈,一声一钉,当场算账,估摸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敢再往里走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强行从浑浑噩噩大脑里逼出些许清醒后,目光转了几圈,定格到几步远的一棵树下。
      那里离边界钉子不远,不是个理想位置,但也别无选择。他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屏着呼吸小心蹭了过去,好在足够谨慎,整个过程都没再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可算能够坐一会的认知稍稍放松了身体里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的弦,林轻言无声地呼出口气,头埋进双膝间,终于敢放任自己流露出片刻疲惫。
      距离天亮没有几个时辰了,必须得抓紧时间休息了。
      ……否则,会熬不过明天的。

      夜风依旧呼呼个不停,不一会就凉透了整个身体。
      血肉模糊的后背紧贴着树干,大大小小未处理的伤口夹杂着血气翻涌,他将所有可能呼出口的疼痛压抑在喉咙口,晕出大片大片血渍的胸膛拼命起伏,半饷慢慢沉了呼吸。

      他站在了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周围堆积着重重叠叠的白色,纯净地没有一丁点别样杂质,他茫然地打量着周围,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是地狱吗,脑中慢慢浮出这样一个想法,随即巨大的欣喜若狂浮现——地狱,居然是亮的。
      隐隐约约的庆幸里听到一个声音在严厉警告:“不要往前走,前面是悬崖。”
      哦是悬崖,他想,悬崖好啊,悬崖掉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死了,这样想着,迈开了腿——

      “林暗卫。”
      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含着隐隐的焦灼和惴惴。林轻言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悬崖什么死亡刹那间烟消云散,明晃晃的阳光穿过枝丫在地上洒出了斑驳光影,天已经完全亮了,他还是坐在西疆的树下,只是不知何时抱着膝盖睡着了。
      他有片刻失神,但很快反应过来,幅度极小地晃了晃脑袋。
      随着这个动作,那些自梦里带出的疼痛和绝望一点点收拢,悄无声息地压回到了旁人不得而知的地方,再抬头时已经整理好情绪,恢复成惯常的面无表情。

      声音的发出者正蹲在一尺远的地方苦着脸挤眉弄眼,林轻言迅速爬起来,先用汽音轻声唤了来人。
      “蔡大人。”

      被恭敬叫到的蔡驳好像踩了尾巴般浑身一颤,赶紧摆摆手以示不用多礼。
      他和林轻言有几步距离,但一点不敢动,蹲在原地招着手,捏着嗓子在喉咙口挤出声音:“你——出——来——”,

      林轻言点点头,提起一口气,在蔡大人“求求你小点声再小点声”的战战兢兢里,一个起身飞了出去,落地刚准备按照规矩去跪,就被心有余悸的蔡大人抢先拽住了胳膊,连退三大步。

      “……”
      林轻言跌跌撞撞跟随的过程中隐晦地瞥了眼嵌在地上的脊柱钉,知道蔡大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有几个事需要你跟顾将军说下。”
      可算离开脊柱钉一段距离后,蔡驳终于敢正式说话了,虽然依旧是用着气音贴着林轻言小声开的口。
      “之前辽族先遣部队的粮马被烧,被迫退兵等待支援,昨夜斥候部队探得消息,他们已经整合完毕,大部队有异动,看来是随时准备要对咱们西部军发动二次进攻了。”

      在当下如此不稳的局势里,这等坏消息按理说应是保密再保密的,就算不必严苛到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也是无论如何不应该随随便便就讲给什么人听的。
      但“什么人”林轻言完全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惶恐,因为他知道,蔡大人真正想说的是后面。

      就听蔡大人顿了顿,接着道:
      “……林统领那边抽了几个计谋被参领们拒绝了……我们参谋觉得可以考虑再烧一次辽族后勤……现在是西部军生死存亡阶段,我来就是想请顾将军做最后定夺。”

      最后四字一出,林轻言便明白事关重大,赶忙郑重点头道:“属下明白,属下去跟顾将军说。”
      他眼里一片清明,毫无半点推诿之意,仿佛这本就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如此坦然,反倒是最先提出要求的蔡大人避开了目光,又像是想要遮掩什么地摸了摸鼻子。
      “……嗯。”蔡驳快速应声,似乎这样就能一笔带过某些心照不宣,“那我在这等你。”

      *

      靠着对所要找之人气息的敏感,返回丛林的林轻言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人。郁郁葱葱的林间,树干上的那抹白色身影格外显眼。

      “将军。”
      林轻言轻手轻脚地挪过去,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动静。好在白日的丛林允许零星声响,偶然踩断树枝也难得没有被追究,他小心翼翼地蹭到树下,屈膝跪下,抬头仰望着小声道,“请将军赐令。”

      树上的身影置若罔闻,那句小请求荡在风里便轻的再也听不见了。林轻言垂眸等了一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一切有的没的情绪化在唇边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浅浅苦笑。

      丛林虽大,但以顾将军的功力,内外发生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了然于胸的。林轻言无比确认这一点,并且用身上日渐累加的脊柱钉验证着这一点。
      然而能听到归能听到,就像对待他白日里不小心发出的其他声响一般,愿不愿意理睬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更是深谙顾将军心性如此,也不敢催促,更加端正了跪姿,期望用自己始终如一的恭敬换回上位者大发慈悲时降下的只言片语。

      许久许久,久到他觉得将军是打算把他晾到海枯石烂、久到他眼前隐隐出现重影、呼出的气逐渐变得滚烫时,终于等来了树上顾将军的回答。
      还是一如既往的又强又硬,冰冷地抛下一个字,寒气逼人。
      “滚。”

      林轻言浑身猛一激灵,被吓得瞬间从朦朦胧胧的恍惚中回神,赶紧先慌忙应个“是”。
      不间断的连番受刑让大脑变得浑浑噩噩,但所幸本能还在,并且持续尖叫着警告他应该准备什么。于是他拿到命令也不敢动,反而更加垂目跪地,静静等待起来。
      下一刻,凌厉破空声终于追到跟前,林轻言身子骤然一滞,猛地绷紧又迅速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谢将军惩罚。”
      无论多少次都无法适应的痛疼迅速席卷全身,他抖着手抹掉嘴边溢出的血沫,喘着血气颤抖道。
      干瘦挺拔的背上,一枚崭新的、还带着寒气的脊柱钉出现在和原本那枚并排的位置上,发出着死亡召唤的银色幽光。

      这是坚持跪候回复的代价。林轻言小心吸气,挣扎着起身的过程中突然想起进来前蔡大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目光,莫名就觉得有点难堪:
      或许西部军其他人对他因唯一的例外额外承担着什么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有他一人在极力粉饰着太平,假装着与众不同。

      树上的白色身影依旧淡然如常,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与之无关。林轻言快速仰望了眼,然后迅速敛目,再不敢继续停留地快速退去。

      他被扣着罚跪,这一来一去的时间并不短,然而蔡大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遭遇什么,并没有离开,依旧待在原地等着他。
      林轻言一步一步走出去,蔡大人远远瞥见他先是抖擞了下,然后随着越来越近大概是注意到了其他异样,动作幅度很大地愣了愣,接着目光不听使唤地就想往他身后飘。
      后背有两枚脊柱钉——意识到蔡大人想确认的是什么,说不清是何种心思,他微微侧过身子,越发加快了步伐,并且在低着头快速错开地上的脊柱钉迈出来,确保正面相对、蔡大人看不到自己血肉模糊的后背后,才低声翻译了顾将军那句冷喝的意思。
      “顾将军知晓了。”

      “……辛苦了。”蔡驳顿了顿,许是看出他小小的拒绝,没有强行要求什么,仅仅这般平淡道。
      闻言林轻言迟疑了下,偷偷抬头谨慎地偷看一眼,似乎想要确认自己的小心思有没有惹出大人不快,微微上挑的眉眼沾染上些许慌乱。

      于是蔡大人这次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回营地吗?”他想了想,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林轻言继续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斟酌着答案:“回大人,属下回,属下需要去刑场。”

      刑场还能有什么作用,尤其对于林轻言来说。蔡大人不禁又叹了口气,虽然不合适,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你今天不要离主营帐太近,圣上派了新将给西疆。”
      眼见林轻言目露迷茫,蔡驳再次叹息,把话补全:“顾将军不肯出面的话,林统领作为目前西部军最高统帅,要在主营帐做接待的。”

      林轻言控制不住地浑身一瑟缩,跟被踩到尾巴似的迅速低下头。几乎要被碾断的手指微微曲张,明明身不在刑场,疼痛感还是迅速占领了全部意识,一息间将他拉回到那些日如一日的刑罚中。

      蔡驳认出他的恐惧,却也只能继续重复不知有用没用的叮嘱:“所以,离主营帐远一点。”
      他顿了顿,“尤其那位新将,和林统领一样,也来自北境林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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