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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他就这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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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站在议事厅门口,这是他主帅西部军的六个月内,第一次主动站到这间屋子前。
屋内死气沉沉的,哪怕此时这间房里聚集了在戟城的全部西部军将领,也压抑地令人心惊。
鏖战使他们疲惫,战败又冲垮了意志,每个人的眼里都弥漫着大片的迷茫,又似乎不想影响到其他人,只能借由忙碌来掩盖真实情绪,但其实他们停下来看看彼此,就会发现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措。
西部军该何去何从,他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办……这些,没有任何人能说出答案。
顾衡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其他人,第一个人发现了他,接着更多人注意到了他。一个接一个,沉默在更大的蔓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全部视线汇聚到了门口停留在那里。
他的目光在眼前的西部军将领们身上一寸寸扫过,与之相遇的每双眼里都布满了血丝,有的哭过鼻子还是红的,他看着他们,轻声开了口。
“要报仇吗。”
半边残阳如血,他身后的天空是那日铁马河的红色。
站在前面的蔡驳猛地鼻子一酸,仿佛会传染一般,西部军的铁血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眶。此起彼伏地“要”声响起,大声述说着他们的憋屈、无法分享的痛苦。
顾衡静静地将一切收入眼里,片刻后敛眉抬脚,“那就一起。”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迈进了屋子。
后世很多记载里都将铁马河一役视作了西疆战局最重要的转折点,史书众说纷纭。
然而对于亲历者们来说,没有人知道历史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他们只知道,从那个终日待在树上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顾少爷,到议事厅内这个杀气四溢的顾将军,这条路上,填了林庭垚一条命。
顾衡款款坐于主位,林轻言被迫随着站在他身后。
西部军阵前失将正是憋屈的时候,此刻有顾衡这么悍当主心骨,当即报仇的心思就再也压不住了。从第一声怒骂开始,各将领们精神亢奋,也不提休整睡觉,红着眼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商讨起来。
哪怕当下所说的多半是将领们头脑发热、什么真知灼见都提不出来的无能狂怒,他们也急需一个发泄渠道。
屋内讨论地正是热火朝天之时,这个房间迎来了今天的第二个不速之客。从未现身过议事厅的林统领站在门外,呆呆地望着里面,静立了一会后,突然迈步走了进来。
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逐渐静默下来,西部军自觉让出一条路,让两位西疆最高军衔可以畅通无阻地直接看到彼此。
林统领一步步走来,最终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犹豫着张开嘴:“顾将军……”
顾衡毫不客气打断他:“你怎么还没出发去北境。”
林统领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是认真的?”
闻言顾衡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笑话般轻笑出声,这毫无笑意的笑声把半屋子西部军的汗毛都笑出来了。他后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林统领,瞬间,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他迸发的威压。
“你要是守不住北境,就会知道我还能多认真了。”
这句话里有话,林统领怔怔看着他,整个屋里静悄悄的。
“……我从来都不是将才。”片刻后,他慢慢开口,声音艰涩嘶哑,“我也从来没有打过仗上过战场……我更从来都没有想到,北境林家会轮到我。”
他深吸口气,倏地红了眼,“可就算如此,我、我也想报仇啊。”
屋子里越发安静,唯有林统领含着血泪的真心话回荡,不少人随着一起湿了眼眶。这场惨败是所有亲历者心头扎的最深的那根刺,再多懊恼和悔恨都不足够填补。
大概也觉出失态,林统领吸吸鼻子迅速抑制住自己的眼泪,看着顾衡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带着人守住了北境,你有多大把握赢下西疆。”他顿了顿,任对未知的迷茫四散,“就凭我们,还有胜算吗。”
其实他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例如未来怎么办、大祁怎么办。
然而顾衡看着他,轻轻笑了。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让你回北境,不是为了什么守天下大义。”
他站起身,在同一高度回视着林统领,让对方能够清晰得见他眼里的滔天怒火,“这是我的个人恩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罢了。”
那愤怒铺天盖地,林统领宛如被烫到般偏开脑袋,重重咽下哽咽。无数思绪和想法在脑中拉扯,半饷后他深吸口气,终于蹦出了一个“好”字。
他转回头,仿佛生怕下一刻就丧失了勇气,话说得又快又急:“我发誓,我会死守北境到底。”一语毕还是被自己的不切实际震撼了,以手掩目自嘲道:“我他娘的真是疯了,我为什么会听你的。”
这声喃喃很轻,在安静无比的议事厅里却重得仿若叹息。他遮掩般迅速用手抹了把脸后态度坚决地转身而去,速度快得仿佛害怕自己一旦迟疑便会后悔。
满屋西部军静静地看着他远去,他们很多人都没能得见林庭垚临死前,但此时此刻望着总是玉树临风的林统领也不复以往、变得脏兮兮的背影,所有人恍惚中好像都理解了那句话——
——林家的满门忠烈,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
林统领离开后一片静谧的议事厅里,顾衡淡淡开了口,声音还是一贯那般没什么起伏,却是越平静越触目惊心。
“但无论史书怎么记载,英勇也好、惨烈也罢,我只知道,今天死在战场上的,是我认识的人,也是你们肝胆相照的朋友。”
西部军一窒,这个经由云淡风轻顾将军点出的现实揭露了一切粉饰伪装,横亘在铁马河他们与西部蛮夷之间的,是血海深仇。
一张张面孔逐渐沉淀下来。如果说之前的报仇还是头脑发热的宣泄,当悲愤和痛苦化作最深执念,他们能做的唯有认真到底。
顾衡一点一点扫过西部军眼里重又复起的坚定,片刻后扯了扯嘴角。
“那么趁此机会,颁布一条新的西部军任命。”
他指指身后,清清淡淡道:“既然原林统领要回北境,那从这一刻开始,任命这位为新的西部军总统领。”
营内一片死寂,这寥寥几句代表着西部军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他所指的方向却只有那一个人。
被指到的林轻言反应了会才意识到是说自己,当即懵了。他身上重伤叠重伤,脑子也没有那么好使,犹豫了下还是觉得定是自己理解错了,顾衡转过来便用着模糊的血眼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希望能得到一个正确指示。
然而顾衡却只是向旁侧开半步,让出了主位,接着伸出手,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掌轻推了他一把,轻斥了句“过去”。
林轻言站立不稳,被推着趔趔趄趄地向前走了几步,就这样走到了人前,也走上了历史的舞台。
西部军面面相觑,想说这样不妥,但一身白衣冷着脸的顾衡已经施施然重新坐了下来,并且就坐到了林轻言身后。
林轻言整个人僵直了脊背一动不敢动,蔡驳犹豫了下,决定跳过这个问题为妙,若无其事地继续了之前的商讨。
他一开口其他人立刻跟上,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个尴尬无比的任命和比那还要那尴尬的暗卫身份。
哪怕顾将军的视线就在后面如芒在背地盯着,蔡驳的转移话题还是让林轻言悄悄松了半口气,张开的掌心里全是自己抓出的指痕。
“报——”
一声凄厉打破了议事厅的七嘴八舌,斥候冲进来,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尊卑礼仪,单膝跪下,拱手就开始说:“禀各位大人,探到辽族的下一步动向了!”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就见斥候通红着眼,出口的话里满是浓浓的屈辱,“从铁马河退下后他们去了卞县,在城内大开杀戒……卞县现在已无百姓幸存。”
斥候的声音都愈发艰难:“他们……还把林少将的尸身挂到了城楼上,说要给铁马河周围其他不肯投降的城看看……”
林轻言霍地攥紧了拳头,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刚经历战败又听到此等消息的西部军更是悲愤交加,一时间竟不知要先愤怒什么才好。
主位的顾衡却冷笑一声,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语气平和,声音平静:“诸位先讨论着,我去去就回。”
顾衡平平淡淡一张嘴,没人敢过问他的动向,但倒是都不担心他的去向。
顾将军武功天下第一几乎是刻在每个西部军骨子里的,天下怎么会有顾将军打不过的人?他们只当顾将军性格乖张任意而为惯了,没人敢拦,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出去。
然而顾衡走到门口,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像想到什么突然转过身,在人群里一眼锁定住林轻言。
林轻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本能地咽了咽吐沫。
顾衡声音淡然:“你还有燃烬吧。”
林轻言迟疑地点点头。
顾衡伸出手,坦然到理所应当:“给我。”
林轻言顿了顿,虽然不知道顾将军要燃烬是做什么,但也不敢不给。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药瓶交到顾衡手里,余光偷瞄到顾衡满脸无所谓,明知道自己不配还是忍不住担忧道:“将军,燃烬虽然可以短时间内使功力大增但副作用也很大,您……”
他倏地瞪大眼睛——原以为顾将军只是跟他要一颗,没想到手一翻居然直接拿走了整瓶。
当下再顾不得其他,赶紧慌忙提醒道:“将、将军,燃烬连续七日内只能服一颗,不然会有暴毙身亡的可能,您、您,千万别……”
林轻言急得磕磕巴巴,顾衡微蹙眉,有点嫌恶地看了手里的药瓶一眼,但什么都没说,把药瓶揣进怀里,抬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