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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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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轻言抬起头,迎视着男人的目光。
盛京的雪很大,落在男人的肩头,也落在他身上那件男人刚刚为他披上的披风上。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于是那些声音就理直气壮地萦绕在耳边,怎么都散不去。
——你姓林。
他抿紧唇,倔强地望着林将军,死死咬住牙关,因为太用力,嘴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呢?
哦,对,他想问问林将军。
十六岁在暗夜营的残酷刑罚里尽数过了一遭的林轻言,很想问问这位名义上的伯父,他们这个林,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那漫长的过往里,除了无穷无尽的磨难,他们还给过他什么。
还有别的呀。
十八岁的林轻言突兀地闯进那段记忆,望着十六岁的林轻言,轻声道: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林少将。
只要再熬过两年,你便能在西疆遇到他了。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会教你读书教你认字,会陪你守夜哄你叫人,他是全世界最好的……
……哥哥。
哥哥。
林轻言无意识地动动手指,双眼紧闭,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落下,砸在戟城地牢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自林统领愤怒地命人将他扔进来后,他便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应。
——不,准确来说,他丧失了对一切的感应。
戟城地牢昏暗狭小,没有窗户也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好在也没有力气去看了。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安静等待最后审判的到来。
黑白无常终于要来了吧。模模糊糊中,他胡乱期盼着: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走快一点,黄泉路上,或许还能再见上一面。
……这一次,一定要当面叫出来。
一定。
然而拘魂的鬼差到底还是慢了一步,生死之外,“哐当”开锁声后,他居然先听到了人间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步一步,最后停到了牢门前。
可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一动不动地趴在原位,仿若存了死志。
他不动,牢外的人也不动,就那么站在外面静静注视着他。
突然,一股熟悉到令人胆颤的冰冷感沿着脊椎一寸寸爬过,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咬住下唇,抑制了几欲脱口而出的痛呼。
林轻言手指紧紧抠着地面,猛地睁开眼睛。
昏暗阴冷的戟城地牢里,总是高高在上的顾将军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地牢没有燃灯,仰视的角度逆着光,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看到他的嘴巴张合,声音一如既往冷得刺骨,却夹杂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林轻言,要报仇吗。”
不应该是疑问——他微微睁大眼睛,烧得迷迷糊糊的大脑第一时间便浮出了这样的念头——不应该是疑问。
这个问题,从来就不需要答案啊。
隔着牢门,顾衡看着原本如死狗一般的林轻言,在自己一句话后竟然慢慢动了。
他的目光依旧游离无焦点,但当他脸埋进地上捂着胸口深呼吸了几次后,居然哆哆嗦嗦地挣扎着坐了起来,大雾弥漫的眸子悄悄亮了,燃烧地好似是生命里最后的光和热。
他回视自己,回光返照般用力点了点头,“要。”明明声音颤抖得不行,吐出的那个字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顾衡没有任何笑意地勾勾嘴角,手起手落,毫不客气地一掌劈开了地牢的锁,“那就出来。”
这话没头没脑,林轻言张着湿漉漉的眼睛反应了会,挣扎着想要听令。
他受伤过重,努力尝试几次后颤抖着血肉模糊的手指从怀里摸出燃烬送入口中,让剧痛为他支撑起零星半点意识。他深吸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磕磕绊绊打开牢门,依令迈了出去。
然而刚一出来,顾衡便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他不明所以,视线里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白色背影,由着混沌大脑指挥着本能,趔趔趄趄地跟了上去。
西部军最高统帅做事本就乖张,冷着一张千里冰封脸时更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地牢守卫纷纷龟缩起来,一点置喙不敢有。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识时务知道避锋芒。林统领闻讯而来,地牢门口撞见顾衡带林轻言出来,当即勃然大怒,也不管这所谓的“逃狱”究竟和位卑的林轻言有多大关系,怒吼道:“畜生,你还敢出来!”
顾衡应声顿住脚步,冷冷偏过头。
林统领一惊,骤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刚欲解释,便听顾衡冷飕飕开了口。
出乎意料没有追究,而是越过所有问了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投降还是认输。”
“你!”林统领心思被戳穿,当即跳着脚想反驳,但在顾衡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里还是缩缩脖子,本能地偃旗息鼓了。
这能怪我吗,他甚至有些委屈:他本就不是将才,也从没有假装过自己是武曲星下凡,他知道天下人是怎么说他的——从前靠父亲、之后靠兄长、最后靠侄子——他也毫不避讳自己就是靠着林家其他人的庇护才能混得一星半点官职的。
可现在,他能怎么办。所依仗的这些人都不在了,他们林家只剩他一个人了,面对西北蛮夷的来势汹汹,他根本招架不住。
他张张嘴,似乎想要给自己的懦弱找寻一个合适借口。可话还未出口,顾衡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拉向自己。
“不许投降、也不许认输。” 咫尺间顾衡的声音冷得刺骨,也坚定到无法动摇,“血债,就要用血偿。”
“柱国将军虽死,林家留在北境的基础还在,你带人回去北境,给我死守到底,做得到吗。”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惊讶,听到这等吩咐林统领是完全懵住了,呆呆站在那不知作何反应。
然而顾衡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甩开手,望着他一字一句,“你必须要做到,你姓林。”
扔下这句话,也再不做停留,擦身就要离开。
林统领浑身一颤,似刚刚反应过来,赶忙侧开半步挡在面前。
“你想怎么样,”他几乎是不忍叹出真相,“现在这局势,就算你想打又如何,大祁哪里还有可堪大任的将军了。”
顾衡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辨出其中有几分真假。
林统领咬牙回视,他并非顾衡这种半道出家的统帅,因此也更明白铁马河的兵败到底意味着什么。
除了北部军西部军的饱受重创,还有朝廷的捉襟见肘。大祁,终是被逼到了绝路。
半饷,就在他以为自己说服他放弃了这个异想天开时,顾衡突然动了。只听他轻呵了声,侧过身子,向后抬了抬下巴。
“还有一个,”顾衡勾勾嘴角,似乎在回答林统领刚才的话,又仿佛在对天下昭告,“别忘了,他也姓林。”
林统领一怔,似有所察地跟着望过去,便见他所示的那个方向上,只站着那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想法涌入脑中,他被彻底错愕住,呆立原地不知如何反应。然而顾衡却不管他心里的波涛汹涌,一语毕后抬脚便走。
满身是血的林轻言垂眼跟上,仿佛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就这么错过呆愣的父亲,亦步亦趋地跟着顾衡走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