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冬风》山淼枝

17、chapter 17

　　——你应该叫“林庭言”才对。
　　——庭言，我教你念书吧。
　　——生日快乐。
　　——我很开心能有你这个弟弟。

　　林轻言肝肠寸断地趴在地上，脑子跟坏掉一样不断重复着林庭垚曾对他说过的话，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
　　他哆哆嗦嗦地向前爬去，努力想要去够安静在地上的林庭垚。然而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踩住了他前伸的手。
　　他抬头，逆着光，是那辽族军官的脸。

　　“小暗卫，我听过你的事，大祁这么待你何必还为他卖命，来辽族吧，以你的能力可以谋个一官半职的。”
　　林轻言垂下眼，用力挣脱开。那人仍在喋喋不休地抛着橄榄枝，他置若罔闻，只专心致志地想要去到林庭垚身边。

　　“嘁，”见人态度坚决，辽族军官也自知没趣，收回脚不屑道，“晦气。”
　　说完也不再理睬，转而吩咐手下去扛林庭垚的尸体。

　　林轻言一愣，沙哑着嗓音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要把林少将带去哪。”

　　“西部军统帅的尸体可大有用处。”
　　辽族军官斜眼轻描淡写了句，便见林轻言怔怔呆坐在地上似乎不理解会有什么用处，一个手下见此凑上来，示意问道：“大人，这人杀吗？”
　　他想了下，摇摇头，“留着吧。”
　　眼前的暗卫失魂落魄，他便毫不掩饰居高临下的怜悯，盖棺定论道，“他和死没什么区别了。”如此说完也不再停留，回到自己马旁把林庭垚的尸体绑上去便准备跨步上马。
　　然而刚动，身后一道杀气骤然凌厉冲来，他诧异回头，便见那个失去希望的暗卫正狠狠瞪着自己，不死不休。

　　“还给我，”暗卫轻轻道，“……把他还给我。”
　　辽族军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暗卫眼里猛地迸出狼一样的光芒，已是失去理智，凶狠欺上身，完全是不管不顾不要命的打法，“把他还给我！！！”

　　辽族军官惊诧，急忙后退，林轻言似已失了智，伸手就要来抢，可他反应也是极快，一把抓住林庭垚一只胳膊，一边躲避一边蹙眉吩咐：“拿下他。”
　　周遭的下属方才如梦方醒，一拥而上，然而林轻言根本不管他自己是否还能不能承受得住，生生吃下几刀也要继续向前，仿佛眼里只剩下林庭垚的尸体。

　　辽族军官连退几步，目光一沉，也起了杀心。他冲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下属们心领神会，提着刀就冲了上去。

　　鏖战几天几夜林轻言本就精疲力尽，尤其此时面对的都是辽族精锐，凭着多年训练本能能够堪堪躲过致死伤，更多的却也躲不开，只能一次次被打倒在地。
　　可他仿佛已感受不到疼痛，一遍遍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还要往前冲，通红的眼死死盯着林庭垚的尸体。

　　“王爷！”不远处传来一个士兵的喊声，“他们的回援来了，咱们需要撤了。”
　　辽族军官被打断，“嘁”了声，虽有不耐还是命手下人收了手。他翻身上马，离开前最后一次回头。浑身是血的林轻言趴在地上头埋在泥里，似乎已经彻底耗尽了气力，狼狈不堪。
　　他最后轻蔑地重重瞅了眼，转身纵马而去。

　　辽族这一小队人目标明确，来去迅速，待他们消失，大地传出轰鸣——林统领率领的北部军援军终于抵达了铁马河战场。
　　他们回来了。

　　“庭垚呢？”一翻身下马，林统领便紧紧抓住一个西部军将领凶狠发问。
　　林庭垚战死虽然发生的偏僻，但很多人都看到了，那将领倏地红了眼，偏过脸咬住了下唇。
　　这个反应已经预示了很多，林统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狠狠将他甩开，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前。他的眼睛通红，想要去找，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证明什么。

　　西部军残存的将领们也在做最后清点，蔡驳侥幸只受了点伤，在其他人的指示下去到了林庭垚战死的地方。
　　林轻言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脸埋在泥土里，身上都是伤。他蹲下身，借着残存的日光辨别出林轻言身体上那微弱到几乎会被忽视的起伏，忍不住担忧地推了推他，“林暗卫。”
　　毫无反应，宛如死了般。
　　他轻叹了口气，不确定林轻言是否还清醒着，于是便想着先把人带回去，伸出手企图把他拽起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林轻言还睁着眼睛，只是他的眼神涣散，茫然地望着一切，他用力把他胳膊搭到肩上搀扶起来也毫不反抗，只在最后一刻转过脑袋，用空洞洞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张了张嘴。

　　蔡驳眼圈霍地红了。

　　这个在几天几夜的鏖战中已经精疲力尽的小暗卫，面对着他，张合着干裂的嘴唇，用满是血污的声音挤出了自己惶惶的心愿，轻到不能再轻。
　　“把我哥还给我好不好……”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一颗颗落下，砸在地上，也砸向无间地狱。他像是已经丧失了知觉般，就这么望着自己，一遍遍重复恳求着：
　　“把他还给我……”
　　“求你了，把他还给我……”

　　林轻言含着血气不断低声哀求，也不知是在透过自己向哪个谁祈祷怜悯。
　　然而没有神明会回应他的绝望，蔡驳抽了抽鼻子，猛地偏过头。他是西部军里为数不多会同情林轻言的将领，也是极少数知道林庭垚是如何待林轻言的人。
　　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么多，此时此刻看着林轻言才更加心酸。那个在刑场上什么伤都能扛、硬得宛如北境林家防线的小暗卫，竟然抓着他的袖子哭着求他把他哥还给他。
　　可是，这个世上，哪还有林少将了。

　　蔡驳眼圈通红，再巧言善辩的参谋在这一刻也丧失了言语能力，半饷只能道出一句“……请节哀。”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没有用的一句安慰了，可是这种时候，除了这个又还能说什么。

　　林轻言似乎真的没什么气力了，久久得不到回复也不再开口，由着蔡驳撑着他，低着头，只是眼泪噼里啪啦持续掉个不停。
　　落在肩上，打在地上，炙热滚烫。

　　蔡驳沉默地带着他一步步向前，他可能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林轻言究竟有多痛苦，可在那些悲戚里所窥得的零星半点，就足以让他跟着心里发酸。
　　这个结果对于西部军来说无疑也是惨痛的，他不禁苦笑：在失去常将军的六个月后，他们再一次失去了林少将。

　　“畜生！”一声暴喝响起，蔡驳一愣，抬起头，就见林统领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手里还握着马鞭，目标直指林轻言。
　　他心里一惊，想要劝阻，人已经通红着眼杀到了跟前。

　　暴怒的林统领根本没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一把扯过林轻言重重扔回地上，举起马鞭就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畜生！你保护庭垚，就是这么保护的吗！”
　　林轻言整个蜷缩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不躲不叫也不反抗，就那么静静地趴着，由着林统领一鞭鞭发泄着怒火。
　　马鞭带着倒刺，不一会就割破了皮肤，带出一层层血肉飞舞，他也一动不动，好像失了知觉，又仿佛是哪家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蔡驳目瞪口呆，林统领好像失了智，通红着眼，打法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招招奔着命门。越来越来的西部军围了上来，沉默地望着这场单方面暴行，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一种近乎麻木的迷茫。

　　“啪——”
　　重重一鞭子下去，似乎打到了什么要紧部位，林轻言身子霍地一弓，接着“噗”一声吐出了一口血。蔡驳心头一颤，再也顾不上尊卑，急急拦腰抱住林统领。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撤才好！”

　　林统领被拦住，紧紧攥着马鞭喘着粗气，但终究没有挣脱来。蔡驳惊心动魄地等待着他平复呼吸，半饷，终于听到那声压抑着愤怒的吩咐：“先回戟城。”
　　他重重瞥了眼地上缩成一团的林轻言，冷酷无比地宣布，“这个畜生，也带回戟城，扔进地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