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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金戈铁马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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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的预感没有错,另一边的铁马河,同样也是惊心动魄。
时间倒回到几天前,林庭垚率军在铁马河与敌正面开战,却第一脚就踩进了坑里。西北蛮夷联军设了个局,里应外合隐藏兵力,欺骗了斥候、造假了情报,就等着五万北部军回援北境、西部军捉襟见肘的此时此刻。
首次挂将的林庭垚走上战场面临的便是这样比己方多一倍的敌人数量,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再知道其中有诈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扣上头盔,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在众人的注视中策马站到所有将士最前面,高高举起手臂。
“杀——”
说完,第一个纵马上前,身后六万西部军跟上,追随他们的少将军一起奔向铁马河滩,汇入浩浩荡荡的西北蛮夷联军中。
和平时展现于人的不同,铁马河战场上的林庭垚罕见狠绝,仿佛憋着一口气,身先士卒地冲在第一线,在血山血海中嘶吼着对其他人发布命令,毫不顾忌他自己会不会受伤。
林轻言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在每一个可能会伤到人的时刻抢先冲上前去解决。作为暗卫他的武功要高于绝大多数士兵,此情此景下能做的也只有保护好他的林少将。
可战场到底不是单打独斗的场合,尤其在辽族意识到林庭垚身份尊贵后,源源不断的敌人汹涌而上誓要将他们拉下马。
林轻言不敢松懈,可敌人太多了,再如何拼力相抗也还是有力不从心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大批敌人将他冲离林庭垚身边,蛮夷们甚至还围成圈把他困于其中。
不远处林庭垚同样被围困,林轻言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会不会受伤,拼命挣扎着想要突围。好不容易挣脱出去迎头却碰上一个辽族士兵高举的刀,对着他疾驰的马腿重重砍下来。
这下凶猛,但他根本不肯避让,猛地一拉缰绳操纵着让马儿高高跃起跨过,也无心在意这样会不会让自己被前后夹击,满心满眼都只有另一个小包围圈,林少将在里面,他必须过去那里。
辽族把林庭垚围了个水泄不通,林轻言没有一点点砍进去的耐心,索性弃了马,一个起落用肉身去闯。林少将正在中间力战,他快速扫了眼,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还好还好,没有什么明显外伤。
“庭言!”林庭垚也看到了他,粗声提醒注意。
越来越多的辽族士兵向这个包围圈涌来,林轻言当机立断:必须先突围了。这么想着,他重重落到林庭垚马上,还没坐稳,余光中首先注意到一只破空而来的利箭,赶忙攀住林庭垚的背,压着他弓下身。
箭头擦过他自己的肩膀,带出细碎肉沫后又呼啸着飞远。
这一下偷袭犀利,可他看都不看一眼,稍许缓和后便赶紧从林庭垚手中接过缰绳,带着人快速离开。
还在半空时他就已经选好了方向,落下后更是目标明确。什么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都阻挡不了脚步,只专心致志向着自己选定的方向策马前进。
马儿高高跃起欲跳出包围,与此同时,无数箭矢对了过来。
林轻言目视前方,像根本没注意到将至的危险般沉着冷静地一把抓住林庭垚,尔后一个纵身,脚踩腾空的马身借力,几下纵云梯飞离。
下一刻,利箭自四面八方赶到,转瞬间就将马射成了筛子;同一息内,他带着林庭垚在地上滚了一圈,彻底滚出了包围圈。
辽族还想再接再厉继续追,然而某位西部军百夫长已经带着一小股士兵赶了过来。
林庭垚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西部军争得了短暂时间,让他终于能在这连环战场稍作歇息。他喘了会惊觉太安静回过头,就见林轻言两只手分别撑在身侧跪在他身后的地上,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注意到他肩上的伤,想碰又不太敢,担忧道:“痛吗,庭言。”
林轻言抿着唇摇了摇头。
“我看看,”这么说着,他向前探出手,“你——”
林轻言攥住他的胳膊,动作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林少将,”他垂下眼,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极了眼泪,“……您节哀。”
林庭垚猛地怔住。
“……你也意识到了啊。”片刻后,他放下手,慢慢道。只是这次开口退下了那些伪装,任那苦苦压抑的苦涩散开,转瞬间就蔓延得到处都是。
林轻言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他沉默了会,佯装轻松道,“如果柱国将军还活着,咱们怎么会到现在这个境地。”
不远处士兵们依旧在拼死血战,沸腾鲜血的热气充斥进眼睛里,让他分不清那是不甘还是悔恨的潮湿。他们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落魄。“……这个陷阱本来就是为我设的,没想到我居然还真的跳了下来。”
此时此刻的满目疮痍就是最好的证明,那回援北境的五万兵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是他永生永世也无法越过的孽障,他怎么会如此愚蠢,就这么入了他人的圈套。
“那不能怪您。”林庭垚的语气太过平静,林轻言不由得红了眼圈,“没有人想到会变成这样的!”
“而且,”他急急想要找些什么来证明,“林将军是您的父亲,关心则乱,您想救他也是人之常情啊。”
然而听着林轻言的急切反驳,林庭垚却突然笑了。
“庭言,”他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但依旧在极力保持着镇定,笑容温和如初,“我给你讲过很多故事,今天在这个战场,我想再给你讲一个。”
“有关,‘林’这个姓。”
前方的战乱依旧没有停歇,他深吸口气,一手撑着剑,慢慢站了起来。
“六年前,咱们的祖父、第一任柱国大将军林泰战死沙场,我父亲、你的伯父林承沅承其志,七日大丧未过,便带着四个弟弟北上抗敌。”
“林家在北境折过无数人,但无论是谁故去,总会有下一个林家人接过他手中的旗帜,继续向前。”他转身望着林轻言,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铁马河滔天的喊杀声中,但每个字都滚烫如泪,字字泣血。
“庭言,林家的满门忠烈,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林轻言怔怔回望着他,那张脸平静地一滴泪都没有,他却突然就读懂了他无法说出口的痛不欲生。
明明知道这么多大道理,他却做了错误选择;
不但救不回自己的父亲,还将六万西部军拖入险境。
“那我们就去打赢这场。”他猛地起身,像是要掩盖什么般急切地又补充了一句,“您带我们打赢这场!”
林庭垚弯弯眉眼,虽然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好。”
不能输。
林轻言咬紧牙关,就这么默念着一遍遍地冲锋、再冲锋。汗水打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自己的血、他人的血混在一起,身体也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但依旧强迫着自己保持着兴奋。
不能输。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不能输,绝对、绝对不能输。
然而这场仗终究是太过艰难了。
西北联军吃透了他们的弱点,铁马河鏖战持续了三天两夜,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每每以为要到头了,一扭头又总能看到源源不断的新敌人涌上来。
西部军沉默厮杀,几乎每个人心里都浮现过那个不祥预感,而让他们最终选择闭口不谈的,是那抹始终冲在最前端的身影。
林庭垚一直守在最前线,死战不退。他不肯退林轻言更加不肯退,守着他站到最前面。好几次林轻言都忍不住担忧地回头去看,林少将脸色已是煞白,任谁来看都已是强弩之末了,完全凭那一口气吊着,才能不逃避不后退。
可这样……还能坚持多久。
“林少将!”林轻言一剑劈开一个辽族士兵,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急急叫道。
看见是他,苍白着脸的林庭垚反倒先露出了一个笑容:“庭言。”
“林少将!”他的目光在他看似平静的脸上快速扫过,立刻便被腹部的伤口吸引了注意力。那里赫然是一个贯穿伤,还涡涡流着血,而他只是用手微微遮掩住,连包扎都没有。
林轻言急得眼圈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去堵伤口:“您——”
“庭言,”林庭垚突然像是有所察觉地抬起头望向远方,几天几夜的连环战斗也让他精疲力尽,但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他们好像要退兵了。”
远处,西北蛮夷联军似乎受了什么指示,正在大部队撤离。
林轻言一愣,随即仰起头,震惊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在颤抖,“真的吗!”
林庭垚点了点头,低头看向他。
这个总是灰头土脸的小暗卫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仰着头,血水顺着脸颊滑下。可那双总是写尽卑微和迷茫的眸子此时此刻却亮得惊人,连带着那黑白分明的眼球里倒映出的自己都没有那么不堪了,一闪一闪的,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愿意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他在用力跟自己确认:“真的吗!那我们是不是没有输!”
其实输了,从第一刻开始就输了。但他咽下所有苦涩,只化作了唇边一个浅浅的笑意:“嗯。”
“那我们再坚持最后一下就好了!”
听见这个回答,林轻言立刻抖擞了精神,自言自语地就要继续冲。林庭垚望着他嘟嘟囔囔杀敌夺马、意欲再次冲锋的瘦削身影,神情恍惚了下,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叫出了声。
“庭言。”
林轻言回头。
林庭垚知道这个场景并不合适、也明白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可他看着林轻言,看着这个自己从西部军驻地的丛林里带到铁马河的暗卫,突然就很想很想说出来。
“虽然你没有叫过我‘哥’,”他弯起眉眼,眼里盛满温柔,“但我还是很开心能有你这个弟弟,庭言。”
林轻言愣了愣,垂下眼手足无措地讷讷道:“林少将……”
林庭垚笑笑,并没有追究什么的意思,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便降下头盔,策马擦肩而过。
林轻言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解释什么,张张嘴,最终只能惴惴看着他骑远。
然而下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要停止了。
一记破空声撕碎了早已疲惫不堪的精神,他眼睁睁看着林庭垚身子猛然晃了两下,再堪堪稳住时,一把长箭已穿胸而过。
“林少将!”他声嘶力竭,林庭垚循声望回来,眼里满是茫然,似乎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中箭了。
那把长箭就像一根刺,他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疲惫、强弩之末,急急策马就想要冲过去。
可马奔驰到一半,多年刀尖舔血的求生本能让他骤然翻身下马就地一滚,还在疾行的马儿瞬间被射成了筛子。
他迅速调整姿势避开攻击,从泥土里凶狠抬起头。
不远处的土丘上,一个辽族军官装扮的男人策马上来,手上还保持着拉弓姿势。
接着,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几十人的骑兵队伍,围成半包围之势,挤在那个小土丘上,对着他二人架起了弓。
林轻言恍然大悟,同时心重重坠入底。
林庭垚也反应过来,捂着胸口望着那辽族军官。
那人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少将,”他朗声道,“等您很久了。”
潮水般退去的西北蛮夷联军是个幌子,只是为了给他们自己的骑兵让出地方。而这股从开战至今未投入使用的新鲜力量只是为了一个作用。
林轻言脸色煞白地去看林庭垚,后者却根本不看他,坐在马上和着山丘上的辽族军官对视。
许是已被包围锁定,林庭垚也有了说话的兴致,“所以,自始至终都是我?”
辽族军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扩大,“准确来说,是您和顾将军。”
因着多年内斗之故,大祁无能将,常有全将军暴毙后的事态发展更加证明了这一点。西疆对此更是心知肚明,西部军是顾衡撑起、林庭垚运作的,只要杀掉这两个人,西部军就不足为惧。
“不过,我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恶战呢,”他满脸嘲讽,“没想到您和顾将军,居然都这么不堪一击。”
林庭垚望着他,真正听到这句反倒有了种验证成真、果真如此的感觉。他像是被突然卸掉全身的力气,疲软地靠在马上,血染湿了大半前襟,因为失血,神志已经有些恍惚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就看到林轻言正咬牙企图从泥土里爬起来。
“林少将,”林轻言含着血水用力喊,似乎想要喊碎自己眼里的迷茫,“不要听他胡说!”
连日鏖战也让他力气消耗殆尽,他比任何一刻看起来都要狼狈,但他还是在尝试。无论是尝试站起来,还是尝试说出来,“不要放弃,您跟我、我们一起杀出去。”
林庭垚神色微动:“庭言……”
林轻言深吸口气,猛地抬眼,眼中寒光迸射。暗卫之巅身影一闪,踩着箭尾快速迈步,不管不顾就要冲过来——
辽族军官眼里杀意一闪而过,用力一挥手。
早已枕戈待旦的骑兵们毫不犹豫放箭,长箭自四面八方呼啸而出,织出天罗地网,将林庭垚牢牢覆盖在其中。
这是何等壮观的漫天箭雨啊。身处其中的林庭垚仰望着,竟生出这样的感叹。
“林少将——!”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林轻言连滚带爬向前,也顾不得会不会一起被贯穿了——
——他正前方,骑在马上的林庭垚被数不尽的利箭穿胸而过,是完完全全的万箭穿心。
“林少将!!!”
他肝肠寸断,一边拼命喊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努力想要靠近。地上落满了箭矢,他的胳膊、腿也受了箭,但他毫无反应。突然,一个不小心踩到箭上,整个人滑倒摔进了泥里。他费劲巴拉地从泥土抬起头,看着前方,浑身都在抖:“林少将……”
金色晚霞铺在铁马河滩上,林家的少将军怔怔抬起头,似乎在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想再望一眼人间的天空。
然后他闭上眼,身子一软,侧身从马上栽了下去。
“林少将……”泥里的林轻言瞪大了眼睛,赤目欲裂。第一句呢喃在嘴边,终于化作撕心裂肺的大喊: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