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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奇变偶不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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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落地,伸手掸掉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后才慢悠悠站起来。
此时他所处是一段悬崖峭壁,向下不远是西北蛮夷联军的驻扎营地,这里离主战场非常远,却依然能听到铁马河方向传来的隐隐喊杀声,两军交战,金戈铁马,俨然已是人间炼狱。
但这一切都不在他关心范围,前方打起来他从戟城飞出来,穿越战场直奔敌后方,所有行为都目标明确,就是来大捣特捣的。
西北蛮夷联军大部队都已投入到铁马河战场,营地里不剩下什么人。顾衡沿着悬崖边走边懒洋洋琢磨着从哪里窜出去放火比较好,突然身后一阵妖风刮过。
他神色骤凛,猛地回头,多年历练的本能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了下身子,下一息,带着凌厉杀气的狠狠一掌便犀利而至,与他擦身而过碾碎他的衣摆直直撞上陡峭的山崖。
登时,地动山摇,被击碎的石块自山体跌下,争先而落。
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顾将军没想到自己也有险些被偷袭的一天,轻功悬空,微眯起眼,冰冷的目光重重甩向那个大胆妄为的偷袭者。
视线尽头,陡峭的山崖小路上,一个青衣瘦削中年人正捻着山羊胡笑眯眯回视,眼见他望过来,呵呵一笑,抬手又是一掌。
如果说刚才的偷袭还有所保留的话,此时面对面的一掌完全不客气。
顾衡堪堪躲过,被迫落回到地上,这样极少有的狼狈场景让他难得情绪外露地皱起眉,再抬头看那人时眼里的杀意已经控制不住。
然而中年人对杀气置若罔闻,甚至在看到顾衡躲开时还极为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阁下就是西部军统帅顾衡将军吧,有能躲我两掌功力的,西部军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
他微弯腰,看起来彬彬有礼极了,“久闻您火烧我方后勤的英名,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顾衡不动如山,声如寒冰:“你是谁。”
中年人轻笑了声,似乎是在说服自己原谅年轻人的不礼貌,“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羊,目前是辽族的军师。”
眼见顾衡蹙起眉峰,眼里明晃晃地显露出哪来的阿猫阿狗的厌烦情绪,中年人顿了顿,继续道:“我初来乍到顾将军不认识我很正常,但我想,鄙人几日前于北境击杀林将军全家的事迹,确实也值得拿出来说一说吧。”
他的语气看似自谦,声音里又充满自大,洋洋得意地抛出此等大秘辛,就等顾衡像其他听闻此消息的大祁人那样,或是大惊失色或是痛哭流涕,随后跪地求饶乞命,无一例外。
他志得意满地这么期待着,然而料想的画面根本没出现。顾衡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仿佛他所言只是在哪里碾死了一只蚂蚁那般寡淡。
季羊沉默片刻,忍不住又重复了遍:“我杀了林承沅。”
顾衡脸上持续无波无澜。
“我独自一人,深入北部军驻地,屠杀了柱国林将军一家。”
顾衡连个表情都没有,甚至微微蹙眉,似乎在纳闷他在炫耀什么。
季羊顿了顿,咬咬牙抛出那个他原本并不打算讲的秘密:“你们的常有全将军,也是我杀的。”
顾衡继续冷漠。
眼见顾衡摆出这么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平静,季羊莫名有种哑巴吃黄连感,禁不住悲从中来,再也维持不住世外高人样,气急败坏想要得到认可:“你——”
话出口的一瞬间,顾衡终于动了。他面无表情地送出一掌,这掌里含了十层功力。
季羊大惊,慌忙躲开,电光火石间骤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顾衡的云淡风轻都是演给他看的,这一招也不知蓄了多久。
“混蛋!”想清这个的他当即愤怒不已,还未站稳便急急回送一掌。
这一掌他也带了十层功力,顾衡偏身躲开,脸上依旧毫无异常。
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顾衡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服里,小腹位置缓缓显出半个发黑发紫的掌印——刚才那一掌,他居然也没能完全躲过去。
顾衡敛眉,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擦擦嘴角,趁这个功夫快速咽下了涌进口中的血水。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可无论怎么转,都无法掩盖那个可怕至极的事实。
……这个季羊的功力,在自己之上。
……那就更要把这种祸害拖死在这边了。
一息间他打定主意,抬眼对着被摆了一道后莫名显得呼吸沉重的季羊慢慢开口,声音里极为罕见地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好奇。
“怎么杀的?”
季羊愣了愣,随即高傲地挺直腰板,不禁喜形于色。他刚矜持着要不要来个且听下回分解时,原本还一副洗耳恭听模样的顾衡突然又出了手。
当机立断,毫不犹豫。
季羊狼狈躲过,这下是真的怒了。
“顾衡!”辽族大军师怒发冲冠:“你他娘的耍我!”
“就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吵吗。”顾衡两次都没打中也有些气恼,懒得再虚与委蛇,无比嫌弃地反驳,学着他师尊谢凛曾形容别人那样评价道:“吵得跟个加特林似的。”
他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懒洋洋,然而这一句话却让季羊宛如被雷劈般瞬间噤了声。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顾衡,好半天才从五雷轰顶中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问出那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问题。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加特林?”他重重咽着口水,声音都在颤抖:“你也是……吗?”
顾衡挑挑眉,决定保持沉默。
季羊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脑子里所想只剩下顾衡和加特林,没有听到回答便赶忙又踏前一步,急急想要确认什么。
“你你你还记得什么?奇变偶不变?天王盖地虎?”
眼前的季羊满眼期待,激动地和之前判若两人,顾衡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了他一会,半饷一个转身,毫不犹豫起身就飞。
“喂!”季羊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顾衡,回答我,天王盖地虎下一句是什么!!!”
然而顾衡理都不理,任他喊破嗓子也绝不停留,一前一后,就这么沿着悬崖边追逐起来。
一开始季羊还信心满满,毕竟他武功高于顾衡,但没想到飞在前的顾衡起起落落,却始终让他们之间保持在一段既跟不丢也跟不上的距离上。
他越追越气,眼望着顾衡又一个飞身,慢慢缓了自己的速度。
成年人的理智逐渐回笼,他想起其他还应该在意的事:铁马河的大决战、西北联军、他是大军师……
前方的顾衡突然也停了下来,站在树上遥遥回望过来。季羊抬头,便见顾衡嘴巴张合,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一句在这个世界绝不应该有人知道的话。
“冒蓝火的加特林。”
全身血液直冲天灵盖,季羊当下什么都不在意了,什么大决战什么军师全都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再也回不去的遥远家乡以及他乡遇故知。
“你——”
火急火燎的叙旧刚起个头,顾衡轻飘飘瞥他一眼,居然又起身飞走了。季羊满腔热情梗在胸口,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差点被活活气死,只能认命地继续跟上去。
就这样,顾衡吊着季羊,他跑他追地在悬崖边飞了几天几夜。
中途两人几次停下交手顾衡都占不到上风,就算季羊有所顾虑不敢下死手,但恼羞成怒下出手也并不轻。
但顾衡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内里已经如何,面上永远能保持住面无表情,且丝毫没有退缩逃跑的打算,以至于打到后来,季羊都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无比确信自己伤到了人,也无比确信这人内力不敌自己但轻功绝对在自己之上,在逃脱绝不是问题的情况下,偏偏还要吊着自己提气飞满场,强硬到不可思议。
远处铁马河的交战声依旧源源不断,顾衡不肯松懈,一直带着季羊且战且跑。
突然,似有所感应般,他莫名一凛,紧随其后的季羊瞅准时机猛然发力,十足功力重重送出一掌。
顾衡一惊,来不及躲闪只能用后背生生接了这一下。这掌极重,含了季羊被戏耍几日的气急败坏,饶是他都没撑住,踉跄落地后“噗呲”一声,先重重吐出一口黑血。
季羊随着一起落了地。
“年轻人,”眼看着顾衡终于显露出受伤痕迹,他重又得意起来,趾高气昂道:“别白费心思了。”
顾衡垂眸,似没听到般伸手抹掉唇边溢出的血水,在一息间恢复成惯有的面无表情。
季羊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看他强撑出的和平时无两的模样,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赞叹道:“顾衡,我是真挺佩服你的,你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我,究竟还在坚持什么。”
顾衡冷笑,“佩服我的人多了去了,想赞美我排队去。”
季羊:……
这次他心里是真的涌出由衷敬佩了,不是每一个处于劣势的人都能这么死鸭子嘴硬到底。季羊定定神刚准备用长辈身份再念叨两句,突然“咻”一声,不远处升起了一枚信号弹。
他霍地回头,便见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出足以照亮天空的光亮。
顾衡也跟着望过去,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好消息。
果不其然,季羊一下子笑了。
“顾衡,”他转头回来,脸上的得意藏也藏不住,“看来,是我们赢了。”
顾衡依旧毫无波澜,见此季羊笑摇头。
“我们赢了,我也该回去了。”嘴上这么感叹着,他突地抬眼,眸中精光四溢。
顾衡心里划过一丝不好,赶忙偏过身子。
但终究是慢了一步,季羊的一掌已经近至跟前,他别无选择,只能生生吃下这一掌。
“嘭——”一声,掌力惊人,他猛地低下头,喉结迅速翻滚。
“我确实不想杀你了,顾衡,但我也见不得你这么嚣张。”
季羊一个起身飞到树上,居高临下地冷酷宣布着:“这一掌是给你的教训,下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说完,脚一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内力雄厚的高手离开好长时间后,最后一句警告还久久不散,回荡在悬崖边,一遍又一遍。
顾衡垂眸笔直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慢慢伸出手,用手背重重抹掉嘴边溢出的黑血,因为太用力,脸上甚至印出一道带有情绪的指痕。
“我更不会。”他面无表情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