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冬风》山淼枝

14、chapter 14

　　“……阁下的意思是说……”
　　静谧了好一会后，壮汉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下位，一张脸因为激动憋得通红。
　　而目光尽头，那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人捻着山羊胡，拿起茶杯淡定地品了口茶。
　　“殿下自可一试。”

　　数日后。
　　“就是这了。”林庭垚松开手，林轻言赶紧收回自己的胳膊，忍不住再次苦恼怎么又被抓了上来。
　　对于他偶尔流露出的孩子反应，林庭垚已见怪不怪，笑着抚了抚他的脑袋后独自走到垛口，向外极目远眺而去。
　　林轻言不禁跟着一起望出去。天色尚早，夜晚的余晖犹在，天地都好似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白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可林少将依旧望得执着，他也知道他在这大片大片的白汽中究竟想要看的是什么。

　　还在西部军驻地的时候，不止一次他被林庭垚偷偷带进主营帐教地图，因此也不止一次在地图上看到那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和它之旁悍立的那座防护之城。
　　他知道那河叫铁马河，是西北防线上最大的天然屏障、西北入关的必经之地；他知道那城叫戟城，是西北保护后方大本营的第一道防线。他也曾想象过铁马河的壮观、戟城的巍峨，却未料到数月后它们就这么拔地而起，变成了目之所及的景色和脚下实打实踩着的城墙。

　　林轻言的记忆回到半个月前。那是听说洛王要来后的没几天，西部军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林家的重要情报。
　　他懵懵懂懂地听林庭垚讲解过，一切要从帝师对西部军的支援说起。

　　魏夜阑主阵时期的确暂缓了西部军岌岌可危的局势，但也对西疆各部落释放了一个致命讯号。蛮夷们明面上依旧对大祁多有忌惮，私下里却在暗中谋划着趁此根基未稳之际做点什么。西疆最大部落辽族更是借此接触了其他部落及北境之国，意欲组成联合攻势，一举攻破大祁西北防线。
　　北境截获消息时辽族已完成游说，西疆北境两地蛮夷已组成联合大军，正挑选时机随时准备发动进攻。

　　如此重大消息令北境如临大敌，驻守北境的柱国林将军赶紧派人通知西疆。
　　林家的传令官将坏消息一路带入西部军营地，林庭垚的营帐里灯亮了一夜，将士们彻夜思索应对之法。数不尽的情报在两个军区间共享，最终，在朝廷的默许下，两地达成共识，不应坐以待毙，应率先取得先机。
　　而那座号称“西北第一防”的戟城，便是这中间最重要的一环。按照两方最后研究出的部署，西部军、北部军将分别调主力兵进驻戟城，势要将西北蛮夷联军钉死在铁马河以外。

　　随着入戟城那日，林轻言禁不住仰头去望。这座在无数话本中用鲜血浇筑，过去、现在、未来都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西北军事重镇，就这么拨云见日地出现在他面前，展现着它悍守边陲的英伟雄姿。

　　此战因西疆辽族而起，林家能说一句山高皇帝远，西部军却不得不重视。
　　在西部军一众哭爹喊娘地推举中，林庭垚力压名义上的两位最高将领毫不意外地成为了大祁西北联军的民选总指挥，总参领岳峻更是大手一挥，只留了一万人同他一起守大本营，十分大方地将剩下六万人全都打发给了林庭垚。
　　对于西部军没理由的盲目信任，林庭垚诚惶诚恐至极，但没想到抵达戟城后，居然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按照原本计划，此次联合出兵将由西部军派兵六万、北部军派兵三万，然而当蔡驳火急火燎地冲进他的屋子磕磕巴巴汇报时，他才知道北部军居然遣了整整五万人过来，近一倍于原本所定。
　　大祁的地方驻军都不过七万有余，北境这一举着实是把压箱底的都掏出来了。林庭垚知道这是父亲担心自己初担大任唯恐人手不够，不惜把压力留给自己也要让他打得顺手，默默红了眼眶，愈发尽心尽力地调兵遣将起来。

　　可北境的少将军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就算再如何惊才艳艳也终究是第一次掌大权。
　　林庭垚从没想过当主帅这么难，铁马河的一沓沓战报依赖他判断，各式各样的情况等待他抉择，虽然蔡驳他们也会帮忙但他才是最后拍板的那个人，面对那一双双毫不保留信赖的期待眼睛，愁的几乎一夜白发。
　　他也没想到自己为了林轻言找过的蹩脚借口居然会有用上这一天，真的需要依靠在顾衡树下碎碎念缓解压力，夜夜如此。
　　——是的，在这样的紧张局势里唯一能让他聊以安慰的，是顾将军居然真的纡尊降贵随他一起入戟城了。虽然他当时只是抱着给自己求个护身符的心态尝试请求了下，没想到居然真的愿望成真。
　　顾衡那种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于树上的霸道一定意义上缓解了他的焦灼，但这终究都只是他缓自己的缓兵之计，真实的战场走向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到了最无法预料的那一步。

　　铁马河拦截战开始的第十五天，斥候回报对方正聚集兵力准备决战之际，戟城守军收到了来自北境的晴天霹雳。

　　按照原本北境截获的情报，北境之国大部队应随西北蛮夷联合阵线一起驻扎于铁马河，谁也没想到他们为何会突然阵前闹崩，万余人兵力脱离主战场，向北直上偷袭了北部军驻地。
　　柱国林将军全家被困，率剩余兵力死守不退，请求戟城支援。

　　北部军主要人马均被调入戟城，求援信一笔一划平平静静，字字又都是生死攸关的十万火急，戟城掌权的两个林家人当即心急如焚。
　　林统领急得在地上直转圈，嘴上不停地无助重复着“怎么办”。林庭垚也急，但他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稳住。
　　他深吸口气，“小叔，您带北部军回援北境吧。”
　　年轻的铁马河主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铁马河决战在即，我留在戟城，北境就拜托您了。”

　　林统领直直望着侄子，半饷，踌躇着慢慢问出声：“……我走的话，你怎么办。”
　　林庭垚知他在犹豫什么，努力露出个安定人心的笑容：“叔父不必在意，我自有办法。”

　　次日晚，林统领带着整合好的五万兵力急匆匆回防北境，林庭垚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远去。
　　月光下安静行军的北部军蜿蜒出一道长长痕迹，牵绊的不知是谁的心，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接踵而至的各项事情让他来不及思考，此时此刻北境回援已出发的现在，终于得以将那些坏消息一样样重新在脑中码齐，去仔细琢磨其中的异常。
　　他隐约嗅到一丝阴谋味道，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北境不能不防，铁马河也不能不攻，他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还好还好，即使叔父带走五万人，戟城还有六万守军，和着闹崩后仅剩五万余人的西北联合大军来说，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可那份惴惴又始终萦绕在心头怎么也过不去，外露到脸上连身后的林轻言都察觉到他的不安。
　　林轻言咬咬下唇，犹豫半天，轻声唤了句“林少将”。

　　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足够读懂暗卫说不出口的安慰了，他闭上眼深呼口气，将一切纷纷扰扰拒之心门外后，转过头对着林轻言佯装板起脸。
　　“叫‘大哥’。”
　　他如常先这么严厉了句，林轻言也和平时一样低下头缩成一团再也不肯说话。这寻常模样让脑中绷紧的那根弦稍稍松弛下来，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叔回去了，明日开始，你跟我一起上前线吧。”
　　西部军本就没什么良将，事出仓促，他手下更是没什么可用的人。但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脸上的笑容一如当初，“都到这了……总要迈出第一步的。”

　　林轻言一愣，想说什么，然而林庭垚已经拍着他的脑袋转移了话题，“好啦，今晚到此为止，我送你回顾将军那。”

　　因为林庭垚无穷无尽的自言自语，没了自划领地的顾衡只能依靠日日换树来避免被打扰，可惜每次都会被精准定位到，并执着地被单方面聊天。
　　这一次，听到林庭垚过来的脚步声，躺在树上的顾衡重重翻了个白眼，翻了个身想要把那些叨逼叨隔绝在外。
　　出乎意料的，这次的林庭垚什么都没说，就静静站在树下，一站就是好久。
　　他不开口，顾衡也乐得清静，树上树下就这么彼此沉默着。许久许久，久到林轻言都以为林庭垚是打算这么站到天亮时，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年轻的少将军抬头望着树上，晨曦的微光洒在脸上，映出他眼里的迷茫和不知所措。他对着树上的顾衡，终于说出了深埋在心底的恐惧。
　　“顾将军，之前您答应过帮西部军去敌后方捣乱的，后来因为我来了这事就暂时搁浅了，现在可以求您再去一次吗。”
　　他顿了顿，仰起头，“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拜托您了。”

　　其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每回忆起当时那个场景，林轻言都会忍不住想林庭垚是不是也预感到了什么。他在立于树下的那段沉默时间里是不是也参悟到其中的狡诈，会不会也意识到此战的蹊跷。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论是北境还是戟城，年轻的少将军都没有回头路。他祈求顾衡也不是想要他真的去做什么，仅仅只是妄想能得到一个好结局。
　　然而历史终究没能给他一个好结果。

　　三日后，带兵回援北境的林统领于千里奔袭路上收到了来自北境的第二封信。
　　没有所谓的第二股兵偷袭北部军，西北部落的联合部队全都好好地陈兵于铁马河等待决战，而之所以会有第一封信，是因为北部军曾短暂陷入混乱中——
　　几日前，一个绝世高手夜袭北部军驻地，一剑斩杀柱国将军林承沅，并屠杀了驻守北境的林家所有人。

　　林统领停下疾行的马，一股寒气从小腹升起，瞬间蔓延到五脏六腑。他猛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圈套，来不及悲伤也来不及跟手下人解释，一边纵马沿着原路狂奔，一边拼命冲士兵们嘶吼着“回去！回去！”
　　这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他的脊背阵阵发凉，只能在快马加鞭的路上拼命祈祷这五万人来得及、还赶得回去。
　　可惜，命运没有给他们更多机会。

　　在他收到消息的同一天，铁马河决战现场，面对着黑压压的敌人，林庭垚也知道诈在哪了。
　　西北蛮夷联军的兵力比他们多很多。
　　他们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