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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林轻言的十 ...

  •   西部军理所当然地认为,顾将军罚了个狠的,短时间内想必是不想再见到林暗卫了。
      即使帝师提点过那么一句,但感觉他老人家也不是很了解他们顾将军的样子,于是便自作主张地屏退掉林轻言,连夜挑选了新人送去主营帐伺候。

      次日魏夜阑进门,看着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新暗卫抖成筛糠地给顾衡请安时,没忍住挑了挑眉。有时候他也很佩服西部军,明明滑跪那么快却总能异想天开出奇形怪状的馊主意,实在欠教训。
      既然欠教训那就让顾衡教训吧,魏夜阑乐得当甩手掌柜,溜达回主位淡定品茶,全然视而不见他师侄面无表情下越积越多的不满。

      一个上午都没用上,林轻言就又被火急火燎的叫回了主营帐。几个时辰里顾衡扔了一把脊柱钉,他一句提示都不给、一句话不说,只在上挑眉的间隙里霸道地对一切看不惯事情出手,同时又霸道地将一切事情看不惯。
      西部军被折磨得哭天抢地也没求到一点心慈手软,高级将领们恨不能抱在一起痛哭,总监军杨朔更是气得狂写折子一路小跑去送给帝师以妄图公道。
      然而帝师只是悠悠打开,细细品鉴过西疆大文豪的文采后,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他自己的暗卫还被吊在外面当蝉蛹呢,顾衡的霸道向来一视同仁。

      没办法,被痛苦蹂躏了一上午的西部军最终决定还原一切,哆哆嗦嗦地祭出了林暗卫——就算顾将军对他再多有不快又如何,至少他在的话钉子就不是打在自己身上了。

      蔡驳在忙别的事,去找人的高级将领没怎么和林轻言打过交道,一路上还斟酌着要用何种方式恐吓他听命,可真正见到人时却一句也没用上。
      林轻言蔫蔫地靠在树下,脸上无一丝血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萎靡死气,但在听清来意后还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毫无推诿之意,仿佛挡在所有人面前应付顾将军本就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将领顿时噎住,目光扫过他因受刑过重而布满血丝的眼底,顿了顿,第一次领会到蔡大人为何总是莫名恻隐之心泛滥。

      然而林轻言应得再干脆,脑子里依旧记忆犹新着自己昨天到底被罚成什么凄惨模样,循着命令过来时每走一步都小心再小心。
      他没胆量发出太多声音,贴着营帐边尽量快而轻地摸到顾衡脚下,连开口叫“将军”的勇气都没有,就那么垂着眼小心翼翼跪了。
      周围人的注意或轻或重落过来,他不敢再从血肉模糊的掌心借力,退而求其次地咬住口中嫩肉坚持,屏住呼吸、绷紧脊背,死死盯住地面,竭尽所能地保持着乖巧。
      半饷,面前的那只靴子终于肯纡尊降贵地点了点地。林轻言顷刻更加紧张,小声地应了“是”,赶紧膝行着去倒茶。

      前一日陶瓷在掌心炸成碎片的痛苦记忆还在,被夹到几乎断裂的手指伤口也并没有处理,可他什么反抗都没有,跪在桌下用黑漆漆的眸子注视了温热茶水落入杯中的全过程后,便毫不迟疑伸手去拿。
      只是在触碰到杯壁那一刻,控制不住地抖了下手。
      烂成一片的手指在茶杯上晕染出新的血污,林轻言权当感受不到,快速膝行回原位跪好,把自己饱受重创的手高高举起伸到顾将军面前,同时习惯性低下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顾将军依旧不会喝他奉的茶。

      果不其然,手里的东西并没有人接,但意料之外的惊喜是,他的作用达到了。
      顾将军冰冷的目光在他一丝不苟的跪奉姿势上盯了好一会后,终于对全场收手,转而拿起了书。

      头顶的翻页声窸窸窣窣,即使自己仍在摇摇欲坠地苦苦坚持着,他还是不由得偷偷松了口气。领命过来时那个找他的将领还罕见地露出些不好意思,他其实想说没关系,但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
      好在结果是好的,他用力想,起码现在,他多受一点,林少将蔡大人他们可以少受一点,顾将军也不会更生气。

      乱打人的消停下来,主营帐里很快就重复回常规的人来人往,林暗卫还是被扣着罚跪,走过路过的西部军却已俨然不是前一日的心境了。
      他们心知肚明这把是在代谁受过,望过去的目光不自觉就带了丝别样意味。

      林轻言背对着注意不到这些,事实上对于他来说只被晾着罚跪可以称得上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了。他整个身体重得抬不起来,好几个瞬间都恍惚觉得要晕厥过去,只能靠咬烂嘴来恢复出丁点意识,努力熬下去。
      这一熬就是一下午,傍晚时分顾衡还坐在那专心致志看书,他也一动不敢动,继续举着酸疼的手臂跪奉,直到林庭垚和林统领一起过来请帝师去用膳。

      按照前一日的经验,顾将军会回去他自己的营帐,而他则需要跟着林统领去接受新的惩罚。

      或许别人眼里的林统领也是个会心怀怜悯的人,可惜从不会如此待他。
      他得到的只有那些落在身上宛如剜肉挖骨的挑剔注视,切得他本能恐惧。
      林轻言敛目,无声叹气。

      许真的是太痛了坚持不下去了所以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或许是疲惫和绝望催促他回忆起漫长过去里唯有在顾将军身边得到过的短暂回护,他垂眼望着眼前那双靴子,也不知自己怎么敢的,居然在心里慢慢祈祷起来。
      一次,一次就好……只要停掉一天的鞭子,就还能积攒出活下去的勇气……
      然而这样微弱的愿望依旧不会被他的神明理睬,他听到林统领一步步走过来的声音,和着那一声声军靴落地的沉闷声响,重得像是在手指上收缩的指夹板,残忍到无法呼吸。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顾将军,劳您费心,这畜生交给末将就可以了。”
      接着像是故意要他难堪似的,话音刚落,来抓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林轻言手里还捧着茶杯,猝不及防地被拉扯褐色茶水溅出,本能地先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死死抠住杯壁稳住,下一息才张皇失措地抬起眼想要去找顾衡的反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确认还是借由此去祈求什么,可动作到一半就如梦初醒般硬生生止住了本能。错乱的眼神只堪堪停留在顾将军的胸口位置,在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衣上快速滑过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手臂上的林统领越发用力,他放弃抵抗般趔趄着被带站起身。

      突然,一本书斜得插入其间,挑开了手臂上那只愤怒攥着自己的手,也让失了支撑力道的他没控制住重重跪了回去。
      林轻言膝盖砸地痛得脸色发白,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肩膀上重重点了两下。他偏头定睛去看,入目的竟是刚才挑走林统领的那本书,当即吓得七魄散了六魄,赶紧举起手,哆哆嗦嗦地恢复回原本的跪奉姿势。
      小心翼翼的余光里,他看到那本书上移,点在茶杯口似乎看了眼里面还剩的茶水量,然后不轻不重地“呵”了声。
      林轻言咽咽口水,紧张地越发摇摇欲坠。

      全场比他还紧张的大概就是林统领了。林统领毫无防备地被打松开手,大惊失色地望过去,便见顾衡不知何时已从书上抬起头,轻挑眉回望回来,似乎在欣赏什么有趣事情。
      “他在奉我的茶,”他的声音有种狂风暴雨前的平静,“你要跟我抢?”

      这是整整一天又打又罚了无数人的顾衡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一瞬间就让营帐内如坠冰窟,围观的西部军面面相觑都禁不住后退避让,连一直在后幸灾乐祸的帝师都没忍住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哟”。
      林统领不知这话到底要不要回答,磕磕巴巴地反“啊?”了声,就见顾将军慢慢眯起了眼。

      暗卫猛地闪现,也顾不上什么怪罪不怪罪,拉着他就快速向后。他被跌跌撞撞地一溜烟拉出去很远,才看到自己刚刚站的位置上一枚脊柱钉闪闪发光。

      顾衡霸道起来无人能敌,就算林统领再如何忿忿面对如此强权也不能说什么,最终只能隔着大老远气急败坏地恨恨剜了还在地上跪着的林轻言一眼,夹着尾巴悻悻走了。
      魏夜阑看了这么场大戏,他师侄无波无澜的眼神望过来也懂得见好就收,意犹未尽地耸耸肩和着林庭垚一起离开用膳去了。
      主心骨全都离去的西部军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勇气,在顾衡的冰冷注视下呼啦啦一股脑涌出,几息间就走个干干净净。
      直到把闲杂人等全都盯出营帐,顾衡才收回视线重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天渐渐黑下来,营地也越来越安静,只留了一坐一跪两个人的主营帐里却灯火通明。西部军无人有胆量打扰顾将军突如其来非要彻夜看书的雅兴,他不走林轻言就持续在地上跪奉,一跪便是一宿。
      明明这个凉夜漫长的没有尽头,但林轻言凝望着顾将军的靴子,没来由地就是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今天都应该没有新伤了,他慢慢想着,……谢谢将军。

      *

      大多数时候蔡驳其实都不是很能理解林暗卫,尤其是他那种无论被怎么磋磨都一门心思侍奉的乖顺——不,即使那个人是他们顾将军他也理解不了——但他还是很高兴看到西部军其他高级将领对林暗卫的改观。
      暗卫是任人欺辱的——但不包括林暗卫,暗卫命如草芥随时可以打死——但也不包括林暗卫,就连不畏强权到谁的面子都不给、总是孜孜不倦妄图参奏顾将军一本的总监军杨朔都会偶尔尴尬地和林暗卫打声招呼,其他人即使做不到蔡驳那样给偷带馒头,也不再会刻意为难什么。
      因为在西部军最高统帅离开丛林现身信徒面前的这段日子里,所有人都意识到林暗卫的存在到底有多重要。

      无论多少个脊柱钉都能撑着行动自如,顾将军要罚便能煞白着脸跪上一天——下树的顾衡在主营帐里用自我意识划了一个新的闲人免进领地,且拒绝告诉任何人边界在哪,除了遵循丛林规矩的林轻言能随意进出,连林庭垚都会被钉跑。
      西部军被折磨地敢怒不敢言,看着林暗卫的目光不自觉就带了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尤其当他们发现相比丛林里风餐露宿的时候,被强行留在营帐里的林暗卫居然看起来还要更惨一些时,这种心情就更是压也压不住。

      可他们到底能力有限,除了暗地里协助他从刑场获得零星喘息时间外,即使怀着再大心思也没办法帮忙应对来自更位高权重之人的刻意为难。
      而那个更高位,一半时间指顾将军,另一半自然就指林统领了。

      不同于顾衡那种晾着人一跪就是一天的霸道,林统领的惩罚不讲理多了。林轻言身上新伤叠旧伤就没好过,撑着两头受责苦不堪言,加上帝师对此还非常幸灾乐祸,西部军上下更是没人敢说句公道话了。

      林庭垚也无奈叹息,尤其在某一日,他把浑身是血的林轻言从刑场带出来、想要用提问的方式帮他转移疼痛、他却撑着一点点回答出他教过的东西时,一股难言的滋味更是弥漫过心头。
      连番刑罚让他思维迟钝、声音缓慢,望着自己的眸子却含着小心翼翼的渴望。林庭垚难掩心中酸涩,极力让嘴角扬出自豪的弧度,轻轻揉着他的脑袋,温柔肯定。
      “嗯,我们庭言学得好快,真聪明啊。”
      那一瞬间,这个饱受磨难的孩子眼里的光比启明星还要亮。

      然而这种插曲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时间里林轻言都还是那个被顾将军和林统领动辄得咎的暗卫,辗转于他们脚下,重复着痛不欲生。
      时间这么一点点过去,就这样,在各式各样的你来我往中,一百多天一晃而过,在西疆足足待了三个月的帝师也终于启程准备回京了。

      帝师返京那天,西部军全体含泪相送。
      不光是缺爹少娘的西部军实在不舍得这么大一个帝师,更是隐隐有一种终于熬到头了的痛哭流涕感——帝师走了,顾将军不用保护帝师是不是就可以回树上了,那他们是不是也不用再忍受顾将军神鬼莫测的脾性了。
      于是,在西部军敲锣打鼓的万众期待中,前脚帝师踏出西疆,后脚顾将军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丛林里,西部军也便回归到原本那种不温不火的常备状态中。

      得亏魏夜阑逗留西疆时和着林庭垚一起指挥的几场硬仗,西部蛮夷受限,看起来随时准备坍塌的西部军居然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蔡驳看着战报还曾天真觉得现在这样有顾将军有林少将的日子也不错,旁边的监军杨朔却摇摇头,望着盛京方向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有人该坐不住了。”
      蔡大人骤然想起听过的一整个风云变幻的我朝事迹,在同僚的高深莫测中震惊地捂住脸。

      杨大文豪虽然写断了手都参不掉顾将军,但对时局的把握还是很一针见血的。
      没几日,一个消息便从盛京传出来,一路西下送到西部军营地,杨朔带着人蹬蹬蹬跑来,抢过信纸匆匆扫过,还没放下便忍不住先破口大骂起来。
      “——特命洛王沈怀粟于下月赴西疆做监军——做得哪门子监军。”
      虽然知道这事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但这任命还是让他怒发冲冠。刚正不阿的大文豪受不了窝囊,气得在营帐里直转圈圈。

      林庭垚对着杨朔愤慨的样子一头雾水。柱国林家深得圣心,他出世又浅,论起朝廷里的弯弯绕绕还真比不上西部军这些老油条子,因此转头对着蔡驳不耻下问起来。
      “是这个洛王有什么不同吗,之前朝廷给西疆派人,也没见杨监军这么大反应。”

      蔡驳余光瞥着杨朔,闻言点点头。
      “洛王虽然是圣上的亲叔叔,但他也是四大亲王的亲弟弟,是明着的四大亲王的人,杨监军这种儒家忠义里长大的读书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四大亲王那种不忠不义天天想跟侄子抢权的人。”
      “况且,”他看看四周,凑到林庭垚耳边小声道:“洛王应该是冲您来的。”

      “我?”林庭垚挑眉,这下是真的惊住了。
      蔡驳肯定点头,“您和顾将军。”

      “您在北境可能意识不到,毕竟北境的兵权在林家,而林家又是太后母家,四大亲王拉拢北境没什么效果,林家是断不可能背叛圣上的。”
      “但像我们西疆这样非外戚的外姓将军掌兵权的地方就不一样了,四大亲王总想插进来搞点事分一杯羹。” 他摊手示意脚下,“尤其现在,北境已经在林家了,西疆要是再落入林家或者不受控制的顾将军手里,四大亲王可就不好办了。”

      林庭垚久居北境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思忖片刻忍不住道:“我常听家里的长辈提常将军,说他对大祁忠心耿耿……”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跟人家老将军的旧部说这个事有点难以启齿,“常将军他……没有投靠四大亲王吧。”

      这话里含了试探,蔡驳自然听得出来。但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幽幽长叹口气,仰头望天,眼角隐隐有泪光划过。
      “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应该早就可以跟着四大亲王杀上盛京了吧。”

      西部军在顾将军手下的忍辱负重简直成为了一个忠君为国的铁证,林庭垚不禁失笑。
      但蔡驳的话也提醒了他,在下午去找林统领的时候,他把朝廷要派监军来的事也一并带去给了叔父。

      “监军?”林统领正诗情画意举杯小酌,“谁呀。”
      林庭垚想着叔父毕竟比自己要更见多识广些,如实回答:“洛王。”

      “谁?”林统领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洛王?洛王沈怀粟?”

      见自己点头,林统领放下杯子,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实在太用力,林庭垚莫名从他的开怀里听出一丝无法言说的残忍。
      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林统领突然停下来直直望向门口。林庭垚心念一动跟着望过去,就见营帐口正站着准备膝行进来领罚的林轻言。

      不知为何,他想阻止叔父说出来,但终究慢了一步。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林统领扬起一个透着刺骨凉意的笑容,表面上是对自己,目光却望着下面,尾音拖长,声音大得足够营帐里所有人听到。
      “那我们可得好好欢迎欢迎,毕竟,要来的可是洛王殿下呢。”

      门口的小暗卫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刹那间褪去了全部色彩,变成纸人般的惨白。

      洛王沈怀粟。
      林轻言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一度他把自己活成行尸走肉,机械听命、不再去想任何曾经就是为了忘掉一切。
      他几乎要成功了,要完完全全说服自己了——然而林统领的一句话还是把他拉回到那些记忆里,让他站在夜深人静的丛林里对着月亮失神。

      前一晚林庭垚特意说了今晚有重要的事今日教学暂停,眼下无人会靠近顾将军的地盘,于是他便放任自己望着黑夜发呆。
      他从蔡驳那里听到了只言片语,有关四大亲王忌惮林家、特意派了洛王这样的皇族成员来给西部军找麻烦的猜测。
      是吗,他怔怔望着远方,掌心背后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后的树皮,慢慢想:那是不是只要躲起来,就能躲过去。
      只要躲起来,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迷茫,丛林里甚至连盏灯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轻言垂眼无声叹了口气,一阵风过,突然一怔,转身对着营地方向蹙起了眉。
      营地过来丛林的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条路本来就罕有人至,平日里也只有自己和林少将会走,今日林少将有事,那又会是谁。
      他一个起身落到靠近顾衡圈边缘的位置,藏身树后打算一探究竟。

      离了近了,那个脚步声越发清楚,带着难以形容的欢快,一步一步而来,他不由得捏紧了腰间的匕首,越发屏住呼吸。
      一个转弯过后,路上出现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身影。那人笑眯眯抬起头,借着月光,俨然是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林轻言一愣,不由得松开握住匕首的手。

      来人竟是林庭垚。

      不光如此,林庭垚手上还提着个盒子,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在脊柱钉外放下,合拢掌做喇叭状,小声唤道:“庭言~”
      林轻言神情复杂地收起匕首,慢慢走了出去,“林少将。”

      “庭言!”见到人的林庭垚异常兴奋,用力挥着手臂招手,林轻言不知他想做什么,但还是走了过去,到近前才迟疑着开口。
      “您……”您今天不是有事不来了吗。

      但他刚起个头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林庭垚突然蹲下身,自他自己带来的那个盒子里端出了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塞了过来。
      林轻言毫无防备被塞了个满怀,理智告诉他应该还回去或者立刻跪地请罚,但自接到那个东西开始,他的脑子就停止了思考,由着本能占据了高地。
      于是他只能循着本能怔怔低头,呆呆望着林庭垚给他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碗面条。
      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

      “我有查过族谱,”林庭垚眨眨眼睛,脸上有些小得意,“我厨艺不好,这长寿面你就凑合吃吧。”
      他深吸口气,神色温柔且认真,“庭言,生日快乐。”

      手上的碗刹那间重如千斤,林轻言抬头望着含笑的林庭垚,不知道是不是刚出锅的面条太热了,升腾起的热气居然打湿了眼底,让他慢慢红了眼眶。
      他恍惚地想,原来我生在这一天啊。
      十八年了,在西疆的夜风里,在林庭垚的祝福里,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生日。

      “好啦,”察觉到林轻言的情绪波动,林庭垚主动笑着圆场道,“我还有别的事情先回去了,这碗长寿面就留给你,多吃两口,吃完就早点休息呀。”

      林轻言抱着碗怔怔点头,已然不会思考,只是在随着话懵懵应和。
      林庭垚被他难得外露的乖巧模样逗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俯身提起盒子沿着来路又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林轻言目送远去,越发加大抱紧碗的力道。
      他舍不得吃,又担心自己一会骤然受惊不小心摔了碗,只能把它紧紧抱在怀里,默默等待起顾将军的脊柱钉来。
      然而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到破空声,那枚理应一定会来的脊柱钉似乎随着暗夜一起消失了。林轻言抬起头,望着无穷无尽的黑夜失了神。

      顾将军从未心慈手软过,这是第一次,他扰了顾将军清净,却没有被赏脊柱钉。

      风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林轻言垂下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就算洛王会来,他所得到的这个十八岁生日也好到永生难忘。
      有两个人,都送了他礼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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