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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他永远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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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营地静悄悄,偶有士兵巡逻路过发出窸窸窣窣响动。
林轻言血肉模糊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口衣服,极力避免着咳出声,尽量轻手轻脚地挪到某棵树下,在连续深呼吸几次后才勉强积攒出丁点跳上去的力气。
他头晕目眩、身体发热,甫一碰到树枝,那些苦苦压制的痛疼便铺天盖地袭来,但也不敢发出声,只能佝偻着身子死死咬住嘴唇等待着这波折磨缓和。
“庭言。”
巨大的痛苦模糊了意志,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焦急呼唤,可他痛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含不住的血顺着唇边滑落,刑罚和燃烬后遗症混合在一起,是无论多少次都无法适应的痛不欲生。
“庭言。”
那个叫声还在继续,他想说别喊了,干裂的上下嘴唇却黏在一起,连嘴巴都张不开。
“庭言。”
声音锲而不舍地再次响起,林轻言猛地睁开眼睛,这次意识到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在叫他。
他艰难地探出头去确认,又在恍恍看清的第一时间就快速收回脑袋,躲在树枝后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像是恐惧见人般怔怔偷望着下面。
朦胧月色里,北境的少将军站在树下,那么年少有为,那么意气风发……又是那么的和狼狈的自己迥然不同。
明知道不合规矩,林轻言还是不想出现。帝师的到来终究是打破了他为自己建立的最后一场黄粱梦,他只觉得难堪。
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啊——他难过地埋起头——从盛京到洛王府到林府到西疆,为什么自己总像个穷途末路的赌徒,明明知道自己就是个被用来打发时间的取乐物件,明明心里也清楚这一切可能是上位者的心血来潮,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一点点好蛊惑,毫不犹豫就押上全部身家,随意逗弄几下就死心塌地,竭尽所能付出所有。
他这样的人,活该被骗到死,活该一次又一次在围观者的哄堂耻笑中无地自容。
林庭垚的注意力一直在树上,这里不比丛林,他能看到林轻言露出的半张脸,以及那双因为发热显得格外大、愈发透着迷茫的眼睛。
他无声地叹口气,瞅瞅四周没什么人,挽起袖子抱住树,一下一下爬了上去。
林轻言怔怔看着林庭垚一点点爬上来,连番责罚迟钝了大脑让他错失了逃跑的最佳良机,直到林庭垚气喘吁吁爬近,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赶忙起身,闷着头就想往下跳。
林庭垚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武功没你好,”他半个身子荡在树枝外,喘着粗气道,“我现在抓住你了,咱俩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你跳我就跟你一起下去,到时候摔个好歹我也认了。”
林庭垚能如此坦然说自己认了,林轻言却根本不敢动。北境的少将军不可能连这个高度平安落地的功夫都没有,但他哪敢去赌。
他只能站在原地,跟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知所措着。
林庭垚心里叹气,一手持续拽着人不放,另一只手撑着,费劲巴拉地爬到了和他同一根树枝上。
林轻言低着头不敢动,余光小心翼翼地留意着林庭垚的动静,无声地用身体为他做着攀爬支撑。
林庭垚手碰到人那一刻就意识到他在发烧,因此坐下后就赶紧使力把人拉坐下,林轻言不敢反抗只能懵懵顺着力道坐了下来。
兄弟俩并肩,这是自初次在营帐内、再次在丛林外的第三次面对面。林轻言紧张得整个人绷直,林庭垚借着月光打量他,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只有自唇齿间叹出的一句“庭言……”
顾将军潇洒离去,林统领立刻来了精神。
在顾将军的高压下跪奉了一天本就萎靡的林轻言当即被拖入了刑场,那个众目睽睽下碎掉的茶杯也成了他之过,指夹板夹在本就血肉模糊的手上,顷刻就分不清哪是哪了。
林轻言受过很多刑罚,但无论遭受多少,指夹板都是他最怕的,一动不能动,任何挣扎都可能会夹碎骨头造成无法逆转的后果。
他靠着意志力从傍晚坚持到天黑,满头大汗,以为终于逃过一劫,也不知将领们的晚宴上为何又提到他,林统领派来加罚,模糊成一片的手指重又套上了残忍的夹板。
实在是太疼了,林轻言根本没有信心熬过去。他颤抖着带碎肉的手指,绝望地自怀里摸出陶瓷瓶,和着满腔说不出口的苦涩一起,吞下了一颗燃烬。
这颗说不清是救赎还是灾难的药帮他撑过了刑罚,却也让之后变得更加痛苦。
他从刑场出来,随意找了个水沟清理了指头上的血污,哆哆嗦嗦地扯下衣服上的一截布料胡乱包扎了两下,就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燃烬的副作用太过凶狠,他蹲在路边忍了好一会,才终于能打着颤站起来。
还得去顾将军营帐外守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磨难之外,他模模糊糊想着——不能再惹顾将军不快了。
无论他能否确认那微弱到不足挂齿的不同到底存不存在,他都不想再惹顾将军不快了。
他就是这么从不长记性啊。
虽然知道暗卫会用燃烬,但此时亲眼见到副作用,林庭垚还是忍不住叹气。
林轻言仿佛是靠一口气吊着,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杯弓蛇影的状态,林庭垚知道他忍得艰难,摇着头从怀里掏出馒头塞过去。
“吃点吧,不然扛不住。”
毒效拖累了思维,林轻言望着手里的馒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他抬头慢慢看向林庭垚,张张嘴刚想循着本能去请罚,林庭垚突然倾身,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裹挟着滚烫热气的呼吸吹到掌心,林庭垚心里一酸。
“你吃了燃烬,今晚肯定难熬。”他把馒头又往林轻言方向推了推,“把饭吃了,好好睡一觉,今晚我替你守夜。”
林轻言低头看看手中的东西,又抬头懵懵地看看林庭垚,似乎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林庭垚难忍心头酸涩,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抱歉庭言,”他声音轻轻的,在这个无波无澜的夜晚终于得让旁人窥见到星点深埋于某处的真心,“是当大哥的没用……没能力做到更多。”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刹那间涌上心头,林轻言一愣,快速低下头。
眼前的林庭垚仿佛和那一日的林将军重合在一起,也许是责罚和药效击垮了意志,也许是他在西疆唯一坚守的信念变成了自以为是,明明不应该,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抬起头,慢慢开了口。
于是林庭垚清晰看到,咫尺距离里无杂质的黑白眼球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明明干净地一滴眼泪都没有,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每个字都带了无法说出口的嚎啕大哭。
他听到那个轻轻的询问声,脆弱地好像一个一触即破的梦境。
“林少将,您为什么想教属下。”
早在第一次见面说要教读书时,林轻言就问过这个问题。
他已经想不起来当时自己是如何敷衍过去的,那时候多了个弟弟的新奇大过其他。然而在意识到“多了个弟弟”背后那些让人反胃至极林总的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郑重回答这个问题。
微凉的手指覆上滚烫的额头,林轻言顿了顿,极力克制着本能不去追逐那片刻的舒适。
然而林庭垚好似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一点一点用手抚过他的脸颊,拂掉那上面沾染的污秽,温和着嗓音道:“因为这里是西疆。”
林轻言一愣。
林庭垚仍在专心致志地为他清理着脸上的灰渍,动作温柔到不可思议。他的声音也很轻,每个字又重得宛如千斤,仿佛包含了一个兄长对他无能为力的弟弟的拳拳真心。
“这里是西疆,是前线,是战场,是最可能建功立业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教你那些你会不会用到,但万一——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万一你有用到的机会……”
他放下手,直视林轻言,“会不会,你也可以……”
他模糊了最后几个字,吞下了对这场林家罪恶里最深的愧疚。
林轻言怔怔望着,他其实已经烧得头脑发晕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病出了错觉,明明林庭垚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还是听到了那些揉碎在尾音里对那或许会来的璀璨未来的万千期待。
或许你也可以,不用再重复着忍耐那些不知何时就会来的苛责;
或许还能够,脱离这个暗卫身份,有一个可以谋生的手艺,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或许再幸运点,有人赏识,谋得一星半点官职,过一段属于正常人的幸福生活。
皎洁月光下,那双眸子温暖地可以溺弊任何一个无家可归的灵魂,荡漾在其中的更是许许多多他已无法承受的期许,明知是飞蛾扑火,还是每一次都会奋不顾身。
林轻言蓦地红了眼眶,迅速偏过头把脸藏进看不见的黑夜中,任酸楚翻滚而上。
林庭垚看出他的逃避,心里阵阵发涩,也不说什么,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风过耳,带来一片万物复苏。林轻言垂眼凝望着黑暗,好半天终于含糊着叫道:“……林少将。”
林庭垚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闻言轻轻“嗯?”了声。
“……您上次讲的那个,”他低着头,慢吞吞说着话,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我没有听懂……”
林庭垚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弯弯眉眼伸手掰下一小段枝丫握在手上,就这么在树上画起来。
“从哪里开始没有懂?”
林轻言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挡住所有的的情绪外露。他轻轻闭了下眼,吁出一口气,像是想要圆满谁的好梦依旧。
他永远都不长记性。
“……骑兵在这里有什么用。”
林庭垚不疑有他,拿着树枝边画边讲解开来。
天上一轮弯月,距离将军营帐几步之遥的树上,年轻的少将军声音温和,一笔一划用力写着,仿佛这样就可以书写出光明未来。
林轻言直直地坐在树枝上,看似安静地侧耳倾听,身下,血肉模糊的手指却死死抠进了树枝里。
背对林庭垚的那半张脸上,一滴眼泪悄无声息落下,顺着脸颊坠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