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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碎掉的茶杯 ...

  •   “林暗卫!”
      略带惊喜的大声呼唤在营地里突兀炸起,林轻言猛一激灵,赶紧跳下树,手忙脚乱地恭敬跪好。
      “大人?”蔡大人气喘吁吁跑过来时的表情有点奇怪,他不明所以只能不确定地先低声疑问句。
      蔡驳深吸口气。
      “还跪什么跪!”他一把拉起他,大着嗓门嚷嚷,紧紧攥住他手腕的手指激动到发抖,“顾将军叫你过去!”

      林轻言一刻不停地匆忙赶到主营帐,还没迈进去就先听到那个冷酷无情的声音再次重申的不悦:“……我不想见到脏东西。”
      帝师的不满完全不加掩饰,林轻言浑身一颤,曾因蔡大人的话生出的羞赧希冀一瞬间散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不堪入目的过往重新占领高地回忆出那些卑贱。他本能地惴惴停下脚步,尴尬地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还应不应该进,最终只能无措抬眼,下意识就想要去找顾衡的态度。

      顾衡坐在下位第一个位置,并未理睬帝师的控诉,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在他忐忑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微微抬眸,冷冷送回一个眼神。
      寒意十里冰封,明明白白写着不快。林轻言被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迟疑,也不敢看帝师越来越沉的表情,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低声唤了句“将军”后就赶紧贴在脚边跪了。

      毫不意外没有得到回应,意外的是他乖顺跪下后头顶的冰冷注视不但没有挪开,反而有越来越让人胆颤的架势。
      初春的西疆营帐还透着寒意,他却跪得满头大汗。凭借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他能意识出顾将军正在不高兴,但并没有足够经验够他领悟出究竟在不爽什么。林轻言死死埋下头,微微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裤子,只能在心里偷偷祈祷着能够得到丁点提示。
      然而神明既没有搭理他也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片刻后,恍惚头顶的冰冷压迫似乎淡了几许的林轻言喉结轻轻翻滚,缓缓吞下口中连寻常吞咽都不敢的口水,僵硬着脖颈一寸一寸抬起头,偷偷想要趁此寻找些答案。
      可这惶惶一动,迎头却撞上一双无一丝暖意的冰冷眸子。顾将军单手撑在桌子上拄着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持续审视着自己,似乎仍在吹毛求疵着什么。

      林轻言被猝不及防的对视冻得打了个寒颤,呼吸一窒,赶紧慌里慌张地垂下头先缩了回去。
      不过他到底有比旁人更丰富的伺候顾将军经历,那短暂一眼虽然快速且恐惧,还是让他在极度惊恐中察觉出些许异常。
      寒意没有散去,林轻言不敢再抬头,小心地用余光打量四周验证。如他所料,主营帐伺候的小兵正躲在后面龇牙咧嘴,望向这边的眼神充满恐惧,而身旁那张被顾将军用来做支撑的桌上也并没有茶杯。

      主位传来帝师不咸不淡的饮茶声,林轻言踌躇地咬住下唇,他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毕竟顾将军的名声在外还包括他不肯吃西部军一水一饭的怪异,他擅作主张若是做错了必然会挨打,可……

      ……若是猜对了呢……

      ……若是顾将军就是不满意其他人的侍奉才破天荒地过问了自己……

      林轻言陷入两难,一个声音在脑中扯着嗓子拼命警告他“别动,被晾着罚跪比什么都好”,另一个却在用那指甲缝大小的不同狠狠诱惑着他。他敛目任两方撕扯,半饷后手指死死攥在掌心里,一咬牙一闭眼,硬着头皮慢慢开了口。
      虽然出口的声音抖到不行。

      “将军……属下给您奉茶?”
      头顶的顾将军依旧未开尊口,但难得给了反应,纡尊降贵地用脚点了点地面。

      这个罕见的应允动作让全身血液重新恢复了流动,林轻言也说不出缘由地骤然轻松起来,一刻不敢停地膝行过去倒了热茶捧在掌中,又赶紧膝行回来高举奉上。
      他几乎是有点开心的,克制不住地想要将高举的手臂伸到极致,越发恭敬地送到顾将军面前。

      然而随着这一系列动作的完成,头顶的悚人注视消失了。顾将军像是突然看不见他般偏开目光,连个眼神都不肯给,越过尽力侍奉的茶杯随手拿起本书来。

      林轻言一愣,脑中曾胆大包天残留过的小小雀跃一瞬间如潮水般退个干干净净,让他煞白着脸色在一息间重温回自己究竟有多不配。

      身后主位上的帝师嗤笑出声,好似看到他被晾着罚跪心情很好。但这个好心情似乎很难被进一步讨好,饶是他努力表现得再乖顺一点,也没能阻止他对着顾将军再次重复表达不满。
      “顾衡,”身后传来手指敲击桌子的声音,“我不想看到他。”

      帝师的不悦溢于言表,他没控制住浑身战栗了下,掌中的茶杯跟着一颤,几滴热茶水飞溅出来落到手背皮肤上,不那么烫,但让他连呼吸都不敢了。
      一直垂眸看书的顾将军倏地掀起眼皮,头也不抬地对着帝师缓缓吐出冰冷的“憋着”二字,对着自己却是手起手落。

      一股甜腥味道涌进口鼻,林轻言什么都不敢想,只能拼命压抑着本能不去颤抖破坏掉受罚姿势,同时拼命咽着口中血污生怕自己受不住吐出来。
      他看不到但感受得到,背后蝴蝶骨的位置被新鲜嵌入了一枚脊柱钉,带着幽冷的寒光,又一点一点被流淌的血液温热。

      如此近距离的暗器上身无疑让痛疼无限放大,林轻言反复呼吸了好几次才可算没让自己当场晕厥过去。他从灭顶的痛苦中慢慢冷却下来,也不知怎么想的,平复过来的第一时间竟偷偷抬起眼想要去看。
      顾将军已经把注意力又放回到了书上,对地下被晾跪的他始终置若罔闻。林轻言迅速垂下眼,无措地凝望着地面的某个点,他还保持着那个高举跪奉的受罚姿势,于是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服着自己,虽然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几近听不到。

      即使是罚跪,顾将军想要罚人,也还是特意把自己叫来罚的……或许,真有那指甲缝大小的不同……
      ……其实再小点也可以,再小点,他也行……

      背对所有人跪奉的小暗卫狼狈至极,魏夜阑远远遥望着他战战兢兢仍兀自坚持的背影,冷哼声,难得闭了嘴。
      纵使有一千一万个手段能折磨一个看不顺眼的暗卫到生不如死,此时此刻也并不是很想触他那位师侄霸道过头时的霉头。目光又重新落回小暗卫身上,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他恶意地勾勾嘴角。

      魏夜阑转头吩咐三军将领前来汇报军情,声音如常没有一丝收敛,果不其然看到那个背影幅度极小地瑟缩了下。

      帝师亲临西疆还肯主持大局,西部军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事,顿时抖擞了精神,听到召唤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一时间主营账内人来人往,将领们兴致高昂自以为奔着帝师而来,在迈进帐的第一刻就先被里面如坠冰窟的寒气吓一跳,顺着望过去,更是直想先跪为敬。
      他们罕为露面但传说极广的顾将军居然也在营里,就坐在那垂眸看书,露出的半张脸上一如既往地神情冷漠。

      将领们生怕惹出动静遭暗器,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贴着营帐边往里走,几步之后就看到了原本被挡住的另一个人。
      林暗卫低着头跪在顾将军脚下,双手高举着茶杯,整个身体崩得笔直,稳住了手稳住了身体,却只一眼就能看出他坚持得有多勉强。

      如蔡驳这样的偏过头,心里叹一句“造孽”,更多的却只能当做没看见。西部军权之下,无论是谁磋磨一个下位者都是不容置喙的,尤其那个被伤害的人还是人尽可欺的暗卫时,就更无人会在意。

      晚饭前,在外忙碌了一天的林庭垚终于和着林统领一起过来了主营帐,一进门就先看到这样的场景。顾衡依旧在淡定看书,林轻言仍旧跪在他脚下,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薄薄一层暗卫服被汗液彻底打湿,伤口和布料粘稠在一起,狼狈又难堪。
      林庭垚迅速移开目光,尽量若无其事地路过,反倒是林统领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帝师大人,”林庭垚快步走到主位拱手道,“饭菜已准备妥当,还请大人随末将一起移步就餐。”
      闻言魏夜阑从军情上抬起头,初春天黑的早,此时外面已完全暗下来,于是点点头,应声起身。

      随着帝师这个类似接受邀请的动作,在营帐内坐看了整整一天书的顾衡竟然也放下书诡异地跟着站了起来,无波无澜的目光望了过来。
      林庭垚当即有些紧张,可惜顾将军并没有恐吓到人的意识,面无表情道:“哪个营帐是我的。”

      林庭垚:“……啊?”
      这不合规矩,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了,眼睁睁看着顾衡跟着疑问微蹙起眉峰。但许是顾忌到自己西部军临时主帅的身份,顾将军什么多余的都没做,虽不耐也还是又重复了一遍问话。

      “哪个营帐是我的。”

      这下所有人都听到了,却没人敢回答。林庭垚也被问懵了,愣愣地站在那不知要回复什么,他身后的西部军更是胆战心惊地拼命交换着眼神——什么意思?顾将军是打算住营地了?他是要放弃自己的树了吗?

      眼见顾衡眼里堆出更多冷意西部军却还是持续无人应答,看不下去的魏夜阑终于开了口。
      “你们顾将军得保护我的安全,放我旁边就好。”

      轻飘飘一句拯救苍生,西部军如梦初醒,蔡驳更是勇敢站出来指了个方向。

      顾衡点点头,得到答案也不做停留转身就要往外走。林庭垚余光瞄到还跪在原地高举着手臂的林轻言,咬咬牙挽留道:“顾将军,您不一起用餐吗?”
      顾衡停下脚步,侧身回望林庭垚,眼里毫无波澜。

      西部军顿时毛骨悚然。

      “留你们顾将军吃饭,你们知道你们顾将军喜欢吃什么吗。”
      帝师高冷地接过话茬,可算解冻了这噤若寒蝉的氛围,也让西部军终于有能力思考起问题来。
      虽然得到的结果是整齐划一的愧疚摇头——他们甚至不知道顾将军还需要吃饭。

      魏夜阑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慢悠悠道:“这倒也不怪你们,我和你们顾将军认识二十年了,我都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顾衡眉峰微耸:“师叔,二十年都不知道,这是你的问题吧。”

      “我知道陆谌的喜好。”
      顾衡嗤笑:“一个人若接触陆谌超三天还不知道他的喜好,那个人多半是脑子不好使。”

      “不,顾衡,”帝师摇摇头,皮笑肉不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师叔侄俩目光相对,暗藏杀机,半饷魏夜阑先避开对视,抬抬下巴示意角落,仿佛真的只是想要对西部军最高统帅示好般,冷淡道:“不如你把那个脏东西处理了换个新的人来伺候,我认你个人情。”

      不出所料余光里那个背影小小哆嗦了下,出所料的却是顾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乎对他的指手画脚极为不满,“用不着你的人情。”
      “至于其他——”说着,他抬起眼,眼里寒光迸射。

      背对着所有人跪奉的林轻言身子蓦地一抖。

      “咔嚓”,一声极为脆弱的破碎声响起,不大,但在此时此刻的营帐内显得格外引入注目。林庭垚心里划过一丝大事不妙,赶忙扭头去看。
      那个整整一天被林轻言一直奉在手中的陶瓷杯子杯壁上快速现出裂痕,接着“砰”一声,就这么在他双手间炸成了碎片。
      营帐内瞬时间鸦雀无声。

      陶瓷碎片在掌心皮肤上割出无数道口子,林轻言疼得眼睛都涣散了,但还是在最后一刻阻止了缩成一团呼痛的本能,把嘴里咬得都是血,拼尽全力举起血肉模糊的手保持着原本的跪奉姿势,哪怕其实两条手臂都抖得厉害。
      新鲜的血液和着冰冷的褐色茶水交织在一起,缓缓没入黑色衣服里,又溅落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顾衡冷漠的目光扫过林轻言,在他剧痛下也一动不敢动的背影上盯了好一会后,冷呵了声,再未停留,大步离去。

      营帐内还是一片目瞪口呆,半饷后,帝师不轻不重地哼了声,虽有不满还是开口为他懒惰的师侄留下了另半句交待。
      “那个暗卫,原本怎么伺候顾将军的,现在还怎么去。”
      他拍拍衣服,嘲讽四溢,“免得你们顾将军心里不爽又乱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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