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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指甲缝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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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西部军“嘤”一声捂住嘴巴,齐刷刷后退一大步。
师叔侄俩眼中的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一时间西部军无人敢打扰,只能频频交换眼神,全都噤若寒蝉。半饷,在一众人胆战心惊的围观中,相对更为成熟的帝师冷哼一声,率先解封了冰冻。
只见他微抬下巴示意被吊在树上的自己的暗卫们,当头就是一炮。
“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距离那年在北联都城他们遵照我的命令把陆谌扔下水都过去五年了吧,你居然还没过去这茬,次次见他们、次次收拾他们,顾衡,听师叔一句劝吧,小小年纪就这么记仇,容易活不长。”
帝师话里的阴阳怪气都要溢出来了,顾衡权当听不出来,冷冷抬眼。
“给你看着西部军已经够本了,还指望我忍什么。”
魏夜阑大力挑眉,挑剔着目光在风中摇曳的西部军身上扫了半圈,用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夸张语气震惊道:“我听顾公子您这话的意思,是西部军现在这样,还是您老人家已经费心费力给看着的了?”
顾衡面无表情迎上,“西部军又没死。”语气实在过于理所应当,一时间巧舌如帝师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无辜被拉入话题中、偏偏又烂泥扶不上墙的西部军直想抱头痛哭,林庭垚哭笑不得地拍着被好生嫌弃的西部军蔡参谋肩膀,脑中突然串起很多他一直匪夷所思的、有关顾将军的事情。
可惜帝师大人远没有西部军那么好的接受度,身居高位数十载,一向只有他刻薄别人的份,哪轮得到别人这么硬茬他。魏夜阑深吸口气,尖酸苛刻聚集嘴边刚准备再舌战个三百回合,余光里突然瞥见一个黑色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不远处飞过来。
他顷刻止住话茬,毫不掩饰被打断的不满,蹙眉定睛望去。暗卫装扮的少年没敢抬头,因这焦灼气氛恐惧地浑身发抖,却又偏偏壮着胆子闷着头落了下来。
“扑通”一声,就这么跪到了他那位恨得人牙痒痒的师侄身后。
魏夜阑瞬间沉下脸。
原本势均力敌的师叔侄对峙莫名被拉成了一对二的局面,魏夜阑心中不快更盛,俾睨着那个妄想表达忠诚的小暗卫,冰冷的目光扫过他愈发瑟瑟的身体,毫无笑意地勾起嘴角,自唇边泄出一丝专属于上位者的不屑。
“说实话顾衡,有时候我真的挺佩服你的,明明心比铁冷,偏偏又能这么有原则。”
他缓缓开口,居高临下,“陆谌答应你们师父助我一臂之力,你就能千里迢迢到西疆来帮我保西部军不死;陆谌拿了暗夜营主事身份,你就能忍住不杀暗卫。”
“甚至,”他顿了顿,图穷匕见, “你这么少爷命的人,因为不想给陆谌添麻烦,居然能容忍别人把用烂的暗卫这种脏东西放到自己身边。”
跪伏的林轻言手指紧紧抓着地上的泥土,脊背越发僵硬。可无论他如何蜷缩起身体想要假装不在意,头顶上帝师的冰冷践踏仍在继续。
“不过,我可不是顾少爷你,没有你这么会忍。”
众目睽睽下,帝师的脸上挤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你不想看到我的暗卫,我也不想看到别人的暗卫,所以接下来我逗留西疆的这段时间,还麻烦顾少爷保护我安全的同时把脏东西放得离我远一点了。”
*
“林暗卫。”
林轻言神情恍惚了下,片刻后才回过头,假装如常地对着来人低声唤了句“蔡大人”。
蔡驳大步走过来,在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新鲜伤口上快速扫了眼,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重重叹了口气。
甭管那一衣带水的叔侄俩是多么两看两生厌,帝师远道而来,顾将军再不情愿还是下了树,并且更难得的是愿意随他们一起回营地。
这本是件好事,西疆营地时隔一个多月终于迎来了他们翘首以盼的最高统帅入主,虽然统帅大人依旧冷着一张强无敌的脸,但也丝毫不妨碍西部军暗地里的欢呼雀跃。
有了主心骨的西部军欢天喜地地为着帝师和顾将军的同时出现忙里忙外,于是无人注意的角落,没人会再去关注那个随侍顾将军的小暗卫会发生什么。
很大程度上来说,林轻言在西疆各个脚下辗转却依旧能苟活的最大依仗是顾将军举世无双的霸道,可这唯一的侥幸却因帝师一句“不想看到他”而被彻底堵死了。尤其当帝师大人小气且持续地对林轻言表达着不悦后,林统领便更没有收敛,甚至来不及回营地就把人喊过去劈头盖脸赏了一顿打。
因着帝师的态度撑腰,这顿鞭子格外狠。林轻言熬过加罚出来跟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似的,可当他站在刑场口望着外面,一时之间竟只有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茫。
顾将军不在丛林,他自然没有回去的意义;顾将军在的主营帐帝师也在,他并没有被允许进入;若是按照规矩在帐外守着,不小心被林统领碰到可能又是一通好打。
林轻言无措地垂下眼,仿佛所有选择都走向了那一个答案——没有人要他,他始终在被嫌恶着。
蔡驳算是极少数还记得挂念林轻言的高级将领,看他拖着重刑后的身体茫然地站在刑场口灰头土脸的模样直想摇头,但帝师、总统领的威压之下他能做的也着实有限,最多不过是偷偷叮嘱两句“躲起来”再塞个同情的馒头已是极限。
这可能是未来几日的口粮,林轻言送别蔡大人,躲在树后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掂着馒头,慢慢想道,片刻后泄气般蹲下身子轻轻环住自己。
暗卫是刑场常客、熬刑高手,可不知怎的,在方才整个受罚过程里他都做不到集中精力去感受疼痛,脑子一直跟坏了的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现着初见顾将军的场景。
当时循着命令去丛林找西部军新任主帅时,他是抱着必死决心的。
那时他刚从水牢里被放出来,疲惫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两个士兵拖他去清洗,模模糊糊间他听到他们的谈话,听他们用夸张的语气讨论这是朝廷的要求。
朝廷的要求吗,林轻言整张脸埋在自己的血水里恍恍惚惚地想,是因为暗卫们死不足惜吧。
身处西部军,他不曾和顾将军接触但也多多少少耳闻过顾将军的事迹。毕竟他一把暗器钉全场的丰功伟绩太过传奇,就算没有探听之意,也总能不小心听得几耳朵。
位高权重的顾将军残忍霸道满是杀戮,别人谈论起他总是充满恐惧。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林轻言无声松了口气。
他浑浑噩噩的脑中慢慢浮出一个念头,一个在脑中徘徊了很多年很多年、他一遍遍强迫压下去但总是挥之不去的想法。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咳着血熬过一盆盆刺骨冰水,让他颤颤巍巍站起来、迈着艰难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丛林,走向他早就为自己设定好的结局。
林轻言近乎期待地想,终于要死了吗。
终于可以死了吗。
暗夜营是连坐制,暗卫自尽的话所有同期都会跟着陪葬。林轻言同期只剩下一个人了,可这唯一的一个人也承载了他漫长的暗夜营十一年时光,他做不到带着他一起死。
他的生活还是有希望的——有时候林轻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会这么想——同期一场,不能这么任性。
这个连坐制度只适用于自尽,若是出任务战死或者被打死就不在此范畴中。
不少人知道这个规矩,因此包括林统领在内,所有人罚他都会卡在他身体的极限,每每他觉得再来一下、只要再来一下自己就可以解脱了时,一切总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他茫然地趴在地上,连死都不能。
然而现在,他要去见顾将军了。
林轻言觉得喜悦,顾将军手那么狠,他真的可能会死吧。
怀揣着这样的雀跃心思,他趔趔趄趄地去到丛林,迈入脊柱钉边界的第一瞬间便被钉了一钉。
脊柱钉打在背上的冲击力惊人,林轻言一口血水涌进嘴里,颤抖着用手背擦掉唇边溢出的血污,哆哆嗦嗦地又向前迈了一步。
第二根脊柱钉如期而至,打在了他的腿上,大腿顿时血流如注。
林轻言咬咬牙,又向前迈了一步,毫不意外另一条腿也被打穿。但他仿佛丧失了知觉般,拖着两条血肉模糊的腿继续向里走。
这个行为显然激怒了顾将军,更多暗器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噗呲”两声,两条胳膊也被脊柱钉击中,四肢均是一模一样的鲜血淋漓了。
“嗖——”
一枚带着凌厉杀意的脊柱钉飞来,目标直指眉心。林轻言怔怔地望着那枚迎面而来的暗器,神情恍惚。
连番受刑和疼痛让他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但在最后这个关头他脑子里回光返照般突然浮起一个场景。
那年的暗夜营门外,他扬起头对着林将军苍白地说出自己叫林轻言后,林将军深深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叹了口气,慢慢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在他身上。
他从没尝试过这么温暖的衣服,扭过头,怔怔望着林将军。
林将军刀刻般坚毅的侧脸映入瞳孔,他一边专心致志地为自己系着披风的系带,一边沉着声音开了口。
风呼呼地吹,灌进耳朵里,让他在一字一顿中慢慢失了神。
“你姓林。”
你姓林。
跨越时间空间,这三个字重新回响在耳边,让他在恍恍面对暗器袭来的最后那一瞬间本能地偏了下身子。
脊柱钉擦着脸颊,与他擦身而过。
林轻言还没缕清自己最终选择逃避的缘由,一股强力接踵而来,猝不及防下他直接被打飞出去,飞出好远撞到树才停下来。
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到地上,捂着肚子咳嗽个不停。一股寒风凌厉而至,接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长身站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比春寒料峭的西疆都冷。
林轻言当即手心沁满汗,求生本能让他身子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他认出这就是顾将军,撑起一口气,颤抖着赶忙跪了。
“属、属下见过顾将军。”
余光里,他清晰看到顾将军微微蹙起了眉峰,伴着冷风,凉飕飕地送来了一句“暗卫?”
林轻言这么坦然赴死的心境里都忍不住一惊。暗卫素来卑贱,他咽下口中苦涩,赶忙想要请罚。
“将军、属下——”然而因为说的太急,一口气没提上来,竟咳嗽起来。
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身上挨了五枚脊柱钉,怎么看怎么是强弩之末。林轻言缓过气来也不想再请罚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靠在树上,想着雷霆雨露这身子能受多少就受多少吧,撑不住也是命该如此了。
出乎意料的,顾将军并没有追究,只在他咳完冷冷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别吵”就又飞回了树上。
顾将军潇洒而去,林轻言在树下跪了很久很久才意识到这是允了他留下来的意思。
那时他其实已经撑得很勉强,可当他抬头望着树上那一抹白色衣摆时,内心依旧抑制不住地涌出一种异样情绪。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却斗胆在心里偷偷将此奉为老天爷对他的唯一一次开眼。
有时候他也会偷偷想,自己在顾将军这,是不是也是有那么一点特殊的。
哪怕只有指甲那么大也好——不,指甲缝那么大就可以——所以他才能成为整个西疆唯一一个被允许留在顾将军身边的人。
他尽心尽力,只是想留住那吉光片羽的不同。
然而帝师的到来彻底打碎了他给自己的全部痴心妄想。
没有什么特殊,他能保命,仅仅是因为沾了那个叫陆谌的暗夜营主事的光。
陆主事是顾将军的同门兄弟,他成了大祁上下所有暗卫的主上,顾将军为了不给好兄弟添麻烦,便忍住了不杀他。
理由简单到可以一言以蔽之,但让林轻言控制不住地有点难过。
也没有多少,林轻言抱着膝盖蹲在树下时用力想,没有很难过的。
也就指甲缝那么大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