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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金 “我看临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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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容千跟着容祁拜了送了礼的大户,京中小姐挨个认了遍,只是容千好奇地很,在马车上忍不住问道:“送了礼有意接下婚约的皇兄怎么回礼?”
容祁道,“如常回礼。”
容千得了这不冷不热的一句有些兴致缺缺,走个流程一道回了府,才问道,“皇兄,平王殿下和临王殿下……”
“晚些吧。”容祁道,“平王殿下接不得客了……我有些事要处理,千儿先休息吧。”
容千应了声,叫茵陈拿了她行装,将珠玉首饰类的东西一并卸了搁好,方才拆了这沉得人头昏地行头,便听丫鬟道临王爷叫马车在门前等着,叫她一道喝茶,容千头昏脑涨地险些砸了盒子,半晌又叫茵陈给她挨个佩上了。
“金珠玉钗,公主行装不是给山匪抢了么。”
容千不爱喝茶,况且这茶实在是苦的很,她象征性地沾了沾唇,“蒙陛下赏赐,捡了不少便宜。”她说着搁了杯,“殿下请讲。”
“啧……”燕北寻将茶炉熄了,“阿川报府衙半夜提审,我去衙门了。”
“殿下去救人么?”
“不。”他低着眸子把玩瓷盏,“平王授意是为灭口,我过去只是将供词逼出来,山匪而已,是死是活都不打紧。公主还要学马术么?”
“自然。”容千道,“陛下呢,这事陛下怎么裁决的?”
“平王生辰已近,他不能禁足,收缴了府兵……他是抵死不认罪,除了陈彻兄弟二人也无人再证实他养了私兵,只罚了岘山上匪徒聚集惩办不力,如今晟王出了头,把平王压地太过容易叫他翘了尾巴……制衡之术罢了。”
三皇子晟王……容千默了一时,开口,“私兵一事已叫陛下起了疑,虽则平王侥幸逃过一劫,却是耗了陛下的欢喜,实则还是输了。”
“公主长进很大。”
容千听不出这一句中夸奖能有多少,她懒得应他这一句,“殿下也受罚了吧。”
他将茶盏搁了,“罚俸而已。”
“你那青楼日进斗金……殿下缺这一点闲钱么?”
他不答这一句,转而道,“倒是这个案子这么快便结了,小公主遇害一事彻底扣在了山匪头上,背后的人却脱了干系,反而摆了平王一道。”
说到此,容千道,“我思来想去,行刺北齐车马本就弊多利少,也许此人目的本就不是小公主的性命……”
燕北寻接了这一句道,“是将祸水泼到我和平王的头上。”
“山匪一众便这样死了?”
“死了便是死了……”他道,“劫财害民,不劳而获之众,留着也无用。”
只是……
燕北寻将眉皱了皱,迟疑地开口,“这山匪蜗居岘山日久,岘山临都,即便有平王庇护也难逃一死,这一众人为何在此还有待严查。”
容千这半晌有些乏了,倚回了藤椅,“今日与皇兄登门回礼,苏丞相一家只一小姐迎客,旁的人呢?”
“苏家大姐苏瑾,北疆守将,仍在外未归。丞相该是在宫中,二公子苏执我倒是不知。”
“苏瑾为守将?”
容千一时有些讶然,北齐的草野尚未有女子官至大将,东楚便有一北疆的女将,她心下佩服,一时便想看看这姑娘。
“她本是背着家里跟了大哥跑去了北疆,岂料在营里混的风生水起,苏大公子苏谦在北疆十余年,北疆兵马早变成了苏家军,苏谦战死,苏瑾理所应当地接过了北疆的旗子……”燕北寻顿了顿,声音缓了缓,“北疆苦,皇帝巴不得有人去,又怕北疆兵不听令,将苏家小妹的婚约给了二皇子齐王,苏执年岁到了,怕今年也得指婚。”
她听见他轻笑一声,“苏丞相老了……身挂虚职,苏家大权慢慢就得收回来了,苏瑾也给一条链子拴着,在北疆也不得安宁。”
容千在平王府见过苏执一面,他温润,青衫小扇,虚虚提着几个字,这样的人亦是被命牵着走。
容千后颈冒了一点冷汗,她在此时才领教到帝王心术的可怕,党权之争不过是平衡的工具,满朝文武都身陷其中,没有人可以冷眼旁观。
她若是稍微松懈一点……
怕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容千闭了眼,“满朝文武各怀鬼胎,殿下叫千儿做的事,千儿无能为力。”
他“嗯”了一声。
容千被这声“嗯”搅得有些迷糊,一时噎住了,她欲说些什么,抬眼却见燕北寻脸上也是倦怠之色。
自岘山城回了京,他怕是没睡一个安稳觉。
容千也乏了,该问的大都问了,她留在这儿也无用了,正欲起身,听燕北寻忽尔开口道,“今日邀你,还有一事,公主不急。”
时至晚间,添香楼侧门走进二人,顺着木阶入了雅间,引路的姑娘一路敛着目,恭顺地请人进去,合了门又退出来,只留了一个小丫鬟立在屏风外侯着。
“这是你的青楼?”
燕北寻没看她,“嗯”了一声当做回应了,有些漫不经心地倚着看楼下人忙来忙去,阁子下边有一圈看客,有些闲钱便买得起底下的位置,中间搭着大台子,往上两层雅间都是贵人,今儿这场面容千竟是有点熟悉。
像是场竞拍。
“殿下还做肉票子生意。”
“千金买美人儿春宵,”燕北寻将茶倒了,“添香楼赖着这个做生意。”
“殿下带我来这儿,”容千道,“赏我个香软姑娘么?”
容千本是讥诮,谁料燕北寻竟漫不经心的又“嗯”了一声,半晌又懒懒道,“公主要一夜春宵,还是要收了美人儿入府?”
“不妥。”容千瞧他嘴里没句正经,干脆跟他你来我往地打嘴仗,“未婚夫婿在此,怎好造次。”
他嗤笑了一声,“公主说笑,那人怎比美人儿温香软玉。”
容千忽然便心下一动,偏头看了看燕北寻,轻佻且恶声恶气地道,“我瞧临王爷眸藏陈墨面如玉,也好看的很,怎么比不得?”
她觉到那道目光一瞬移到她身上,很淡地看了她一眼,他听不出情绪地道,“是么?”
容千竟在这一瞥之中窥得一点绝色,他如眸中点了一点墨一般,一双眼便纳尽了春寒料峭。
这一眼要容千回味好一阵子,仿佛往身上洒下一层凉薄之意。
她要开口,却撇见楼下一袭红衣的姑娘闲步上了台,琴声亦如流水一样淌出来,二三楼各雅间外丫鬟在屏风外候着,生意开始了。
临王爷此后便一语不发,一肘支着颊听曲儿,眸光似若无主般散着,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以至容千疑心他当真要给她挑个温香软玉的姑娘,又转念想到莫非她夸他一句好看太轻佻,叫人生了气。
她心道若是这般,临王爷也太小气,他好看也不许人夸一夸,但他也委实好看……
七想八想的她也开始心不在焉,甚至于想到她带个青楼姑娘回去容祁会怎样皱眉,忽然听见叩门声,将她思绪拉回来,雅间门自后面打开,阿川步进来道,“殿下,平王来了。”
两人一时都将托着颊的一臂放下去,很轻微地抬了抬眸,听燕北寻道,“他一人么?”
阿川点了头,道,“一人。”
“哪间?”
“西四。”
燕北寻便又倚回去,掸了掸指,“下去吧,看紧。”
阿川应声出去了,容千才道,“他如今罪责当头,却晚间跑来青楼听曲儿赏舞,追责起来怕不是小过错。”
“雅间皆是偏门进来的,来客不抛头露脸,谁也不晓得谁来过了,这倒是不必忧心。”他眸子敛了敛,“平王今夜前来为何事,公主能猜到么?”
只是阿川暗中盯了一晚上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像是真来解闷一样的坐着,这气儿沉得叫人总觉得要有什么大动作,阿川一时紧张起来,握着刀的手心冒了冷汗。
天黑透了他也没有动作,这场子散的早,晚间关了大堂,将台子垫高了些,只雅间未熄。
红掩面,眉心细细描了花钿,一双明眸毫不躲闪,一挑一弯便是绝色,她一出来容千便坐直了身子,燕北寻倒是面色无虞,还有空逗她,“公主方才说笑么?这会儿怎么对美人儿这般上心……”
“她……”容千没顾得上跟他贫嘴,“她是做什么的,我看她竟能觉到煞意……”
台上人一袭红衣,上衣短,藕白的臂绕了几圈金线,云缎点饰,一届舞女竟显出无可比拟的华贵。她将袖一扬,朱唇一笔刻尽风韵,衣摆上系了一串铃铛,一舞铃铛便把衣裳转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声如若惑术,露出半截白净地,别有韵味的腰。
这人笑的大胆而张扬,余光不知往哪里一瞥,竟现了一点惊心动魄的意味。
容千道,“她腰身纤瘦,却绝非盈盈一握,一折就断的腰身,她会功夫,是你府上的人么?”
燕北寻“嗯”了一声,没再多答,随口笑道,“公主如此上心,将她送于你好么?”
容千心下起疑,她猜不透燕北寻的用意,干脆不语,撑首看着台下,半晌估出一点不对劲,这人生的极美,并且很懂怎样散发这种美,一颦一笑都似蛊惑人心,她转了头,有些古怪的看着燕北寻说,“你府里真会玩啊……”
燕北寻也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默了一瞬才道,“……楼里的人。”
“……”容千道,“你要将她送进哪座府里?”说过这句又迟疑地道,“今日她抛头露面,无论送进谁府里都不妥当了,你要做什么?”
他没答她这句,将二指在椅背上点了几下,“她叫俞欢。”
容千几乎要恨声骂他,“殿下今日邀我进楼子,陪你听曲儿呢?”
“公主不是要我提点么?”
容千方欲说话,各雅间都开始摇铃,一声为百辆银子,燕北寻象征性地摇了两下便没再动,不少贵公子加着价要美人儿,过了些时候铃声便淡了下去,燕北寻道,“西厢十二间是何家小公子,闲差商贾,他若是要出手,俞欢落不到旁人手上。”
“俞欢给他可惜地很。”容千道。
他反笑道,“公主有何高见?”
容千懒得理他,“你没想过给他,还是说,他是你的人?”
“公主猜呢?”
容千不想猜。
她也不语,忽然见西四那厢摇了两下铃,她一时愣住,转头欲他两句,却见他也忽的正了身,沉了眉看去,便道,“平王要她做什么,”说罢头昏脑涨地加了句,“他不是想娶我么?”
燕北寻默着声,思索半晌才叫阿川进来,“跟何钰说,加价。”说罢才心不在焉地答了容千上一句,“不是我的人,给钱做事罢了。”
两厢铃声动来动去,博弈了十来回合,燕北辰停了动作,算是作罢。
容千抬了眼看他,隐隐间有些不悦,何家的小公子厢房里进去了一两个人,半晌,容千开口道,“殿下还有事么?”
燕北寻才侧眸看了她一眼,察觉到这一两句间的不悦,松了神色又倚回藤椅上,随手拿了茶盏道,“既是叫公主来了,便是有事相告,”他顿了顿声,喝了口茶,“天泽二十二年,盛家牵连进受贿案之中,虽未满门抄斩,却尽数革职流放,盛六小姐盛长欢落进歌坊青楼,恰巧,二十二年我从北疆归京,救下了盛长欢。”
“俞欢?”
“嗯。”
燕北寻放了茶盏,闭了闭眼,“归京过后,难免大小筵席,世子燕予安常聚众听乐,在敬王府里一名为鹃啼的舞姬身着红衣,脚下铃铛撞得欢快,”他垂眸向台下的俞欢,“一支舞倾城绝世,自我记事起,从未见过平王像那般失神。”
容千一愣。
“画屏是那年平王府收琴师时送去,我在北疆对京都知晓不多,有了画屏才知晓,平王原先养过一个舞女,红裙缠腰,铃铛作响,痴缠过一阵子便送出了府。”
“一个舞女而已,知晓的人都不在意,若非我看见他那一刻失神,我也不会留心。”
容千沉吟半晌,“殿下此局为引平王?”
“嗯。”他将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添香楼的铃铛滚了两个出去,恰巧被平王听见,他若是没有眼线在此,倒是怪了。”
容千道,“殿下落的两个铃铛也是巧了。”
燕北寻轻嗤一声,不置一词,换了个姿势倚着,随意问道,“天色已晚,公主可要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