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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王 “未婚夫婿 ...

  •   已近午时,高承里在公堂上燃起了最后一根烛,目光阴沉地看着刑架上的少年。
      手下忽然慌慌张张地从公堂外闯进来,“大,大人……临王殿下闯进来了,拦,拦不住……”
      高承里脸色一变,正欲开口,见燕北寻一袭墨色浸染的长袍,发很松散地拢在脑后,闲步从槛外走进来,如若出入自己的府门一般。
      不是拦不住,是没人敢拦他。
      堂内一时拜倒一片,他没出声叫起来,往堂下椅上一坐,自己倒杯茶喝,一时堂下人都汗津津地不敢发话。
      还是高承里胆子大些,没叫起便抬头,“衙门审理案子,殿下深夜至此何意?”
      “高承里。”他眉间沉着一团冷气,眼里确是无波无澜,语气淡的听不出情绪,“这是公审堂,本王看着你审。”
      高承里一咬牙,他给人提出来用的是依法的名号,虽则临王管不了,但也必须公审,临王爷此时用的就是依法办事的名号压他,他偏偏不能驳回去。
      他转身准备再审,忽然听见燕北寻道,“供词。”
      高承里冷汗“唰”地下来了,“犯人胡诌……没有供词。”
      燕北寻的声线跟水一样平,“胡诌的什么。”
      “诌……诌……”
      燕北寻一抬手,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叩,青玉瓷裂成几块闷响一声,他声音一瞬冷下来,“供词未立,先用私刑,衙门想瞒什么?”
      “不是……没……”
      “重审。”
      高承里张了张嘴僵硬地转过身,“犯……犯人陈彻,何时下山冲撞了公主马车?”
      “七月十四,晚,子时未到。”
      “尔等乱臣不知罪,捉拿归案时不知好歹抗命,罪加一等,你可知罪?”
      陈彻身上挂着几条鞭痕,嘴边冷笑一时,“不抗命就不是死罪么?”
      高承里一时语塞,在堂下僵着脸,忽然听见燕北寻起了身问到,“你问完了?”以为他要走了,忙点头哈腰道,“问完了问完了……”
      未抬头便见燕北寻步上主审台坐下,微微抬了一抬眸,“那便到本王问了。”
      高承里冷汗直下,在夏夜里不断地拭着额,“殿下……殿下……专擅职权是过……”
      燕北寻冷眼看他,“本王御令查案,归京提审,你此刻违背圣意提审,不是专擅职权么?”
      “这……这……”
      燕北寻没理他,淡声道,“他问你什么?”
      陈彻冷冷嗤了一声,“山上人走了大半,只我们寨子里一个都走不出去,燕北辰是封山是接应,你们他妈自己心里没点数,问什么问,借机灭口罢了。”
      燕北寻手指拨弄了一下砚台,淡声说,“抽。”
      鞭子落得快,少年身上多一条血印子,他咬着牙把血呸出来,“你们他妈就是想灭口!”
      “啪”地一声鞭子又一道下去,燕北寻离了座走至他面前,冷着声说,“衙门不留妄徒,你既被提审,便该知自己犯了过,山匪作乱是过,你以为自己很清白么?”
      这一语给陈彻和高承里都点醒,高承里站在那里面如死灰,陈彻是犯人他是府衙,该抽的时候抽,临王在时陈彻顶撞,他就该抽,然而他一时以为临王是陈彻的庇佑,叫衙门在山匪面前失了威风,高承里暗里叫苦,他这府衙是做不成了。
      少年怒目圆睁,顶着鞭子不松口,燕北寻叫执笔便照原话记下,一字不差,把高承礼审的两句也记上了。
      后面鞭子打的不重,吊着人一口气,只是皮肉之苦,但燕北寻没说叫医倌来治,高承礼微微讶然地看了看临王爷,有些不解。
      他心思一转,忽而看向陈彻,他身上新添的几道口子还淌着血,供词却完完整整立好了,高承里此时一个哆嗦,他一开始就该想到,临王半夜闯进衙门不是为了护住陈彻——
      而是为了那一份供词。
      他不在乎陈彻的生死,他要的是陈彻死前将供词托出来。
      这时候他听见临王毫无情绪的声音道,“送进医馆治治,他还需进京面圣。”
      燕北寻将染血的外袍褪了,阿川接了又送了件给他,听他问道,“陈擒怎么说的?”
      “他道保不住陈彻便与陛下直言殿下与山匪一道构陷平王,不肯说实话。”
      “强逞嘴上功夫,”燕北寻皱了眉,冷淡地丢下一句,“平王留了私兵做了妄事,他们便觉得自己无罪,你找他们时做的干净些。”
      “是。”
      容千这一夜睡得不算安稳,混乱的梦叫她惊醒几次,迷迷糊糊挨到天亮,她没忘了叫燕北寻向平王讨一讨翠玉,临王爷虽是一贯的疏淡,眼却向下略垂了一点,薄唇失了血色,显得有些倦怠。
      听她说完,临王爷微微蹙了眉。
      他夜闯府衙逼供不过两个时辰前的事,燕北辰忍而未发是不愿惹祸上身,此时不论是从他不爱跟燕北辰虚情假意,还是从他不愿留下把柄来说,他都不愿去讨人,不过既是应了容千,便不好推辞,果然听见小公主嗤声道,“殿下不愿意么?”
      他看了容千一眼,“我有要事,公主等得十日么?”
      “十日,”容千道,“十日怕殿下已结了烂摊子,平王也必然察觉,到那时怕讨不到此人了吧。”
      他翻手将瓷盏叩了,余一点茶香漏在外面,眸子敛地深,“公主信我么?”
      容千静静地看着他,“不信如何?”
      “公主要讲价,讲便是了,拐弯抹角叫人头疼。”
      容千便道,“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她瞧见那只白净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他落了一声轻笑,声音却沉下来,“处处打听,公主关心备至,如此厚爱,不敢当。”
      容千说,“未婚夫婿,理所应当。”
      他眉沉了沉,半晌起了身,“晚些自去府上拜访,走罢。”
      容千喝了茶,困意全无,在马车上胡思乱想到京城,自入了栈歇息,容祁入了宫,没见到他人容千反而轻松,晚间两人一道用饭,容千方才问道,“皇兄午时入宫,至申时才回来,同陛下说些什么?”
      小公主是自幼聪慧,在容祁教导下长大,他待容千倒是无甚隐瞒,夹了菜神色淡然地道,“我料临王入了岘山城,兄弟二人必起争执,遇害是你,我自然也能听一听报案提审,看看热闹罢了。”
      容千道,“平王藏了私兵么?”
      “天朝上国……”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皇帝向来厌恶臣子挑衅了天威,这二人近日是不得安宁了……”
      “皇兄做证人么?”
      “不。”容祁眼没看着她,显得漫不经心,“我若出声,反像串通一气,帝王多疑……一言不发反倒是北齐不爱插手东楚政事,我未吐出的东西叫他疑心更重……千儿,无声胜有声。”
      容千如醍醐灌顶一般,太子爷的手段非同寻常,她来来回回地想,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上一句,“千儿受教了。”
      “只是……”容祁皱了眉,“那山匪头目吐词前后不一,皇帝一边疑心平王私藏病将,一边疑心临王将人屈打成招构陷平王,犹豫不定将两人都罚了,却都罚的轻,”他在此处顿了一时,“皇帝老了,这一步走的很差。”
      容千心里一惊,若是容祁,他便要将二人都狠狠压一压,这才是帝王之术,不论是非对错,将权斗摆在皇帝眼下的,都是僭越了臣子之责。
      皇帝老了。
      容千心有余悸地想,老了便容易生出感情,容祁那双眼里无情无欲,才是帝王心相吧。
      “还有一事皇兄要问你,”容祁已净了手,半倚在椅上看容千咬着果子,“你去岘山城是为临王么?”
      容千齿间酸甜掩了她一滞,后才缓道,“皇兄叫我嫁予他,我哪里晓得他是怎样一人……如此轻易叫半生托于他人,千儿知婚嫁为国事,虽不能擅自定夺,好歹不叫当夜才知晓郎君是何人……”她将咬了一口的果子搁了,“皇兄……你且容我看看。”
      容祁一时怔忡,抬手掩了眉心,声染了愁,“这是自然,不过东楚民风不比北齐……到底是中原之地,你多防备些罢。”
      “中原闭塞……”她念到,“权党之争也狠辣。”
      容祁应了声,避了这句,转而问道,“你出去一趟,见得临王爷如何?”
      容千眼前登时浮出他一双冷眸,无波无澜的注视,她道,“疏离……不欲与人亲近。”
      茶炉上面冒了些热气,容祁一手提了,“对你也如此么?”
      容千方准备应,忽想起托他做的事他也无一件推诿的,夜里带她纵马,她清楚地记得夜里的凉风吹得她浑身舒畅,腰间一臂的力道如此清晰,临王爷这般帮扶,却在她嘴里落了“疏离”二字,不觉唇边染笑,“待千儿是好的,客套也罢,宗归是上道的主儿。”
      便听容祁嗤笑出声,“怎的学会了这样的话术,我教的么?”
      容千便也笑,“千儿说笑。”
      “待你不错是好事……”他迟疑一瞬,“只是千儿还当小心为上,各取所需相互利用,防人之心不可无。”
      容千默着声,见容祁眸光转在指尖茶盏上,眼睫掩了情绪,一时只觉此人深不可测,甚至她顶着一个“妹妹”的身份也看不出他真心假意。
      似是每句话都被设计地明明白白,如铜墙铁壁,他把这字字句句排布地坚不可摧。
      帝王之术。
      容千反复念到这四字,不由得怔上片刻。
      楚帝准允容祁旁听……真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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