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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闻琴 晓看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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岘山腰上,几处寨子里人都挤挤地往中间去了,不一时,又拧着些东西出来。
主寨里一个健硕的男人坐在正中,瘦削些的少年立在他身后,几个人在堂上争来吵去的,一时叫那少年心烦。
一人道,“我叫你别去截车子,你非要去,惹着了北齐的人,皇帝老儿把祸水尽往我们身上泼。”
另一人吵吵,“我眼见寨里粮少银缺的,谁晓得那是北齐的车。”
“你他妈的不会查了清楚……”
“你他妈……”
“行了!”堂中那男人将案子拍了一拍,“出了事儿个个推脱责任像什么话,我叫弟兄们给刀剑都领了,爱下山的下山去,不爱下山的杀他一个是一个。”
陈擒说着眼里现了阴狠之色,“他奶奶的,燕北辰这崽子,老子不一票告到他爹那去。”
岘山城城郊,两列车马相对而立,燕北辰笑道,“事出当夜本王便封了山,有奔逃的一律拿下,只等六弟点了兵来。”
燕北寻看了他一眼。
容千觉到两人间微妙的端倪,不动声色地瞥了燕北寻一眼,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懒得理她。
“小公主执意前来,金玉之躯,不敢带进山野,劳烦五哥暂且安置入府休憩。”
燕北寻将马缰拉了一拉,偏头看了看容千,方才翻身上了马,差阿川送了容千,往军营里去。
容千便上了车,独身坐在车里自在了许多,撑着颊走神。
方才在车上容千本想诈他一诈,谁料道出小公主婚嫁一事便听得一声冷笑,他那双冷眸睨了她一眼方道,“公主当我是傻子么?”
容千讶然,“皇兄尚未定人,你怎可自大。”
“东楚亦送了公主去北齐,算作联姻,应宁公主向来受皇帝疼爱,选婿自然是他亲自挑。”他顿了顿声,“那么太子自然也是亲自给小公主选婿。”
他看了一眼容千,接着说,“往前三个皇子已有了正妃,礼王素来闲人一个,流连歌坊青楼间不问政事,只剩了平王和我,公主想,太子会挑哪一个。”
容千心里一惊,忽的被点醒,容祁送她来不只是联姻,更是用姻亲借了东楚的势力。而燕北辰身后家业太大,送一个小公主过去不过是锦上添花,不能为己所用。六皇子燕北寻,城府深野心大,手段狠厉,只是出身贱了些,正需命贵之人推他一把。北齐嫡公主,身份够贵了,推他上位便等同于在东楚埋下一把随取随用的剑。
好手段,不愧是踩尸而上的北齐太子爷。
容千心里凉了一下,只好作罢,倚回车壁,懒懒地道,“殿下吃了这哑巴亏,千儿帮不了你什么了。”
这时候燕北寻才敛了眸子,慢条斯理地道,“劳烦公主两件事。”
容千看他。
“进了京不免朝臣揪着不放参我几句,得太子爷亲说不追究才免了丢官弃职之祸。这是一件。”他停了话,掀了帘瞥了一眼去向,“二,公主进了城往平王府里去,寻一名为画屏的歌妓,她自会给你东西。”
容千皱了眉,冷冷地道,“殿下真是瞧得起我。”
这两件事不好办。
叫太子爷不追究简单,但叫朝臣不追究简直难如登天,他们各有党派,相互咬着不放罢了,若此次不参他一笔便不是党争的作风了。一旦有人参奏,婚约人选便可能大变,倒那时容祁刻意回护只会被人疑心两国私自串通,反倒成罪名了。
容千也不愿受东楚人制裁,但这不是“小公主”能办到的事情,只能是“容千”来做。
至于找歌妓画屏,平王府不是她家,平王又不在府里,她怎么可能找到?
以是容千头疼的要命,至阿川道了声“到了”,她才恍恍惚惚下了车往平王府去了。
进了门,给平王府婢女安排进客院,备置东西进进出出许多人,容千正闲立院门无聊时,见小径里闲踱出一人来,执着一折小扇悠悠走来,见着容千有些讶,作了一揖方道,“平王殿下府里又来了贵客么?小生苏执,见过姑娘了。”
他眉目清秀,不似容祁的笑面君子,他是生的真是骨子里的温善,执着小扇,一袭素袍儒雅,像是个读书的小公子。
容千想不起来苏执是什么人,回礼道,“北齐小公主容千,见过苏公子。”
苏执这时惊了一惊,忙又深行了礼,“苏执不知公主在此,失礼了。”
“千儿礼数亦是不周,还请公子见谅。”
苏执这时有些僵硬地看了她一眼,觉到说不出味道来的古怪,半晌觉到失礼又低了头,没再多想。
容千便道,“这次来的匆忙,未带婢女颇有不便,苏公子若无事,可否同千儿一同转转?”
苏执当即便应了,他在府里也才住了一两日,不大熟悉,叫下人引着闲庭信步而已,容千随口便问他,“苏公子在此也并未未久住?”
“小生不才,蒙恩临任了巡抚一职,领陛下命在江南走了一遭,回京是逢上三伏天,体弱病了一场,岘山城里幽静,在此暂住几天。”
容千点头,一路走近园子里,正谈间听见琴声悠悠从湖心亭子里传过来,容千心念一动,问道,“苏公子可知何人奏琴?”
苏执道,“前几日在园中听过一次,未敢上前打扰,公主若是爱乐之人,不若今日一并听听?”
这琴声悠扬确实好听,容千略通乐理,却算不上爱乐之人,略略点了头,“愿同公子一起。”
谁料苏执抬手往湖心亭一请,微顿了,容千愣了一时,才晓得他是让往长廊上去。
容千一惊。
她未迈一步就仿若有了被水缠绕住咽喉的窒息感,怔仲着回想起被丢进水里的经历。
她不愿去。
“公主?”
容千张了张嘴,回过神来,略略僵硬地笑了一声,“我便不去了,一知半解怕姑娘笑话。”
苏执知她此言是虚,一笑置之,负着手立在湖边。
容千对着湖水心惊胆战,听完了亭上姑娘的最后一曲,目送着她从廊桥另一端离去了。在园中走了几圈,容千心不在焉地看着精神不佳,苏执便抬手作别,各自回了客院。
上山的队伍还未归,容千在府里住的好生舒服,次日一早便闲步进了园子。
这时天刚晓还算凉爽,园子里只有些扫洒的丫鬟小厮,容千本是看看廊桥,不料见亭里一女子抱着琴盈盈看向她,容千道,“扰了姑娘晨起练琴,勿怪。”
“晓看天色,闲步林径,公主有如此雅兴,不若听翠玉一曲?”
容千一怔。
她这是在等她。
廊桥间的湖心亭是再好不过的密谈之地,容千心里晓得该过去,只是她实在怕水,走在桥上亦不安稳。况且此时只她一人,容千不想去。
容千微闭了闭眼,才又道,“北齐公主至此,姑娘何端着架子,不下桥相请?”
翠玉这时皱了一皱眉,她为乐坊头牌,一手琴技高超,便是平王听也要差了人去请,容千不过异国公主,却要她请她听琴,不由心里生了不快。
只她对容千生了疑心,执意要一查,只好作罢,展颜一笑,“是翠玉的不是。”说罢便搁了琴下桥。
容千不晓得头牌跟寻常歌妓的区别,但她总是自小不习惯把人往低处唤的,心里生了愧,只她此刻是公主,也不能凭空放了架子道歉,微有些别扭。
她也笑,尽量寻了些话来叫两人走的慢些,纵是走的慢,心里怕着,总归是走到了亭子。
容千定了座便道,“翠玉姑娘等我?”
纵使翠玉心有不悦,却也不怎么当回事儿,只微讶于小公主竟比她想象的更是聪明。
“公主要见翠玉,翠玉怎敢不从?”
容千没说话,石桌上茶香寥寥,她给自己酌了杯茶,沾了沾唇。
“昨日翠玉在亭中练琴,听见公主与苏公子一并站着,公子邀公主廊上听琴,公主不肯,想必公主有私事相告,还请公主直言。”
容千懒得解释,只道,“姑娘可否引见画屏姑娘?久闻大名,愿得一见。”
翠玉向外看了一眼,低头把琴奏起来,不做理会。
她既是能料到小公主会嫁予临王,就能隐隐约约猜到小公主见画屏所为何事,她一介歌女,不愿搅合朝堂纷争权谋,当下眼神避开了去,“歌妓只是平王殿下私物,怕是难得一见。”
容千一笑置之,换了话题,“听姑娘此曲耳熟,可否再奏?”
翠玉才抬了眼,声音明显提了些上去,“此曲是年少在乐坊时学得第一首,师父是个难得出名的女琴娘,翠玉未学得师父十之一二,公主见笑了。”
容千笑,“姑娘此曲我不懂,但也略知些皮毛。”
翠玉拨着弦轻吟了一两句,又道,“还请公主指教。”
容千道,“姑娘此曲不像是府中歌女的曲子,反倒是出庐的女子见阁外天地的欣喜,可对?”
翠玉愣了一愣,这曲是师父出师所作,逢奏乐助兴时她必是先奏此曲,只是从未有人听出罢了。
非好乐之人不如容千,只是男人们不愿觉察女子细微的情感罢了。
她一时觉到知音难遇,竟是湿了眼眶,有些哽咽了,“公主此言空前绝后,翠玉一时失态,公主见谅。”
这曲子容千没听过,但小公主在北齐有过耳闻,授课的太傅亦是女官,曾跟她细讲这曲子,她捡了小公主的便宜,赚足了翠玉姑娘的感动。
她便趁此时道,“女官曾授课于我,姑娘此曲不凡俗,天下女子都该听听。从前听闻太傅屡赞画屏姑娘,不过想一见而已。”
太傅也是北齐乐坊高师,画屏亦是身负才名,随平王入过北齐,被太傅称赞不是怪事。翠玉一时动容不及细想,便放了琴道,“画屏如今不易见是实,翠玉愿替公主一见,明日平旦时分在此地一见。”
容千忙行了礼道谢,时辰不早,回了园用膳去了。
第二日,容千果然拿到了荷包,作了谢闲聊几句便再无交集,过了两日,苏执也养好了病离了府。
一去四日,出了城的兵马也该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