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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已故 “你我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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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千总是做梦,她总是染血,血是黏的,腥的,但是,有时候是烫的,烫的她慌神,有时候是冷的,寒气从指尖钻进骨头里,凉的人一生都发寒。
容千不愿想起这些,但鲜红总是入梦,将夜晚铺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色。
纠缠,折磨。
她几乎厌恶到生死不容。
这梦从上一世起,从她手上沾染了第一条人命开始,就反反复复的出现,合眼便是一片血腥,容千撑着头,在马车上有些恹恹的打着瞌睡,甚至有些习惯了时断时续的梦。
“到了,公主。”
容千回过神来,走了近一天的路,进了京。
容祁进了京先面见了皇帝,得了答复又谈了婚事,客栈离未央宫进,容千恢复不算好,在院子里荡着秋千。
容祁来时容千是抗拒的。
太子看着小公主长大,这情谊无人能比,容祁对小公主简直不能再熟悉,容千几乎无时无刻在脑子里温习着小公主的一举一动,在容祁面前说话要再三斟酌,如若在刀尖上跳舞,神经紧绷地她头皮发麻。
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太要命了。
容祁还是进了院,容千便站起来,“皇兄。”
“千儿伤势如何了?”
小公主的记忆里,容祁意在把小公主嫁给临王燕北寻,燕北寻在京中也未站稳脚跟,怕也有意娶她。
她道,“好了好了,皇兄宽心。”
容祁展了眉,温声,“皇兄只道你翻下山去了,在崖下寻了许久,没寻到你,幸而临王殿下搭救,千儿受苦了。”
容千不太记得,便胡诌道,“中了一箭,临王殿下没叫再受伤,皇兄,是何人敢拦北齐车马?”
他立在容千身侧,微低了头看她,而后轻轻抬了眸,“该是山匪作乱,临王殿下该请了命,此时怕也要出京了。”
容千心念一动,下了秋千,“皇兄叫千儿嫁于他,只是千儿与他素不相识,他救千儿一命,不若皇兄带千儿送送他。”
容祁侧了头看她,容千本与他说话就慎之又慎,此刻眼神对在一起更是如临大敌,硬着头皮睁着眼,手指轻轻拧着看他。
可幸太子很快点了头,“皇兄带你去。”
燕北寻不在府里,已带着人在城门外,见到二人有些惊讶,行了礼看向容千。
“闻殿下将行,”容祁道,“小妹要送一送你。”
容千亦行礼,“见过殿下。”
“公主抬爱了。”
他说这话无甚情绪,眼波都欠动,与容祁又说过几句便要走,这时忽听见容千道,“千儿也愿同去。”
容祁先蹙了眉,“你去做什么,此非儿戏,伤亡时有,添乱。”
容千道,“千儿记得那山匪模样,想来能为殿下助些力。”
“山匪作乱皆是过,”容祁冷着声,“何须你记得。”
容千正欲开口,忽听燕北寻道,“山匪难缠,先拿祸首,若得方便,还请公主一助。”
见容祁眉间阴郁,他又道,“有过在先,此去必保公主安全,太子不必忧心。”
容千紧张地瞧着容祁,心道太子意在把小公主嫁与临王,便不该拦她,险境里往往有生机,太子不该不懂这道理。
容祁懂,只他不愿叫容千去冒险。
话已至此,容祁再不好拒绝,对容千道,“你在帐中便是,莫要添乱。”
容千忙不迭应着声,同燕北寻上了车。
她来时便预备要与燕北寻同去,故而刻意未带茵陈,她非头一次与他一道坐车,反觉轻松,燕北寻合着眼养神,容千也无话,难得清闲,她偏了头看他。
这目光似打量,他不搭理。
容千想,他们头一次见面贴的那样近,但是她从未这样看过他,一寸一寸的,审视地看他。
此时她只见他半边的脸,额前碎发垂至眉梢,遮了凌厉,叫他眉间冷掩了几分。他眉目生的利,此刻闭了眼只觉得到清冷,瞧出些清贵的公子哥的味道来。
容千想起她初见他时,那双眼眸光都泛出凉意。
他唇生的凉薄,她未见过他笑,却觉得他笑时定是讥诮,而他嘴角总拉的平直,日日看不出情绪,因而生得一丝冷意。
容千接着往下看,窄腰束袖,似是公服,腰间缀着一块玉,一把剑在边上横着,乌青雕花的鞘颜色暗沉。
容千把眸光收回来,又挪到他脸上。
他好看,容千想。
却好看在清冷上。
若他睁了眼,她想,那双眸子除了冷,还有什么?
容千探究得看着他合着的眼,全然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想,他若睁了眼……
燕北寻忽的睁开眼转头看她,抬了眸淡声问她,“公主在看什么?”
容千猛的对上他的眼睛,给那双眼刻着的薄情惊了一下,这时她才发觉他非但眸光是凉的,他眼尾不挑不垂,总半抬着眸子看人,叫他在神情上便显出些凉薄之意。
他生来便这样么?
容千失了神,对着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要掉进去。
“嗯?”
听见这一声,容千猛的回过神来,“啊”了一声,讷讷地张了张嘴。
容千有些僵住了。
此时躲也不是,只半敛了眸光道,“殿下一双眼生的薄情,幸得生在帝王家。”
燕北寻似是嗤了一声,“抬爱。”
容千无话,心道,确是讥诮。
又听他随意而讽刺的声音落下,“公主当真记得山匪模样么?”
容千懒得理他,心道我记得个屁,那晚小公主记忆里尽是羽箭血水,连自己丫鬟也看不清,哪里记得什么山匪模样,若非她学小公主尚不像样,怕招了容祁疑心,谁愿无事瞧人打架。
腹诽过,面上却是如常,“千儿不过见识见识罢了,皇兄不欲放人,胡诌的。”
他收了眸光又倚了回去,“山匪而已,公主在府里便是,莫要上山。”
“千儿明白。”容千也不愿去,回身坐好,撩开了帘子,听见风声里马儿蹄声嘚嘚而过,本身无心,忽而想起小公主素来爱马,心里一惊。
她不会骑马。
容千下意识转眼向燕北寻。
没待他转头看她,容千便开了口,“殿下救千儿一命,要千儿如何为谢?”
他倏而睁了眼看她,眸子里散出由心而发的冷意,他沉着眉,一双眼便能逼她至死地。
“容千,你要说什么。”
容千被盯得发怵,在一瞬间生出被看透的错觉,又在一瞬间意识到——
她本就是要被看破的。
她狠了心,迎着那一道泛冷的眸光笑,“千儿要殿下教我骑马。”
这时她眼里一片凉薄,如若赌徒推出最后筹码一般的疯狠,偏偏她嘴角带着一星半点的笑意,他把她眼里的情绪收尽眼底,恍惚间觉到看见一个如镜像般的他。
疯,狠,冷戾。
这也是个没有心的主儿。
容千觉到定着她的眸光由凉薄变得戏谑起来,他声音有些懒,“你不是小公主,嗯?”
“我是小公主。”容千道。
燕北寻笑了一声,“疑心许多日,今日我才看出来。”他无意再看她,移了目,“一来你不会骑马还敢找我,北齐贵族不会骑马那真是笑话,二来……”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你同寻常公主不一样,至于哪不一样,今日瞧见你眼睛方才明白……”他顿了顿,语调放的很松,反而沾了讥讽的意味,“你像王公贵胄么?”
容千低着眸,余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半晌才道,“北齐的公主不似中原娇养。”
他连抬眸也懒得,“太子便娇养么?”
容祁确是举止骄矜,有礼而疏离的,他日日一袭白衣如画,清贵的叫人只觉望尘不及。
单她一人自然不容易看出来,只是她往容祁身边微微一站,便有一些微妙的差异透出来。
容千心中念道太子,默着声。
身在山中雾遮眼……容祁既是日日在她身侧,他便不易看出端倪来。
容千看着他,开口道,“你也不像。”
他掀了眼看她,很淡地一瞥,没有应声。
容千在那双眸子里看见一种久经风雪雕刻的寒气,她几乎战栗一般想起自己。
像刀剑一样利,一样薄情的眼睛。
“殿下……”她低着眸子看他,轻语道,“你我本就是一路人……”
她听容祁说到燕北寻不多,却也提到过他十四岁远赴北疆,四年风雪磨平少年稚气。
也磨掉他一身清贵,变成同她一样的狠戾。
容千笑的轻佻,“顶着这样的眼睛,不过求个利罢了……殿下尽可估量,小公主是真是假,哪个于你更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