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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陌 她不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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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噩梦难缠,搅得容千不安稳,至第二夜半,竟起了热。
燕北寻坐她榻边也不做别的事,只是拧着眉盯着她看,医倌是重金请来,对这伤势司空见惯,晓得这定是遇上仇家,半句不言多。
幸得这客栈说得上贵气,尚有冰块存余,无旁的侍卫,只得叫阿川隔柱香给换了冰敷着,她不进药,燕北寻也无他法,只得候着。
他们在岘山城里客栈歇脚,离平王燕北辰的宅子不过数里,却偏不去平王府,太子车辆倒先进了平王府,四处找着小公主受惊的马车, 容千迟迟不醒,燕北寻也不急,只是整日地盯着。
医倌也不让走,就近要了房让人住着。
容千整日做着梦,血水浸了一身,被容声摁进水里,苦水呛得她胃里翻汤倒海,直至她窒了气才被捞起来扔在地上,恍惚又梦见小公主的往事,哭闹不愿和亲,打马在马场奔飞……如若时空的交错,叫她隔世而望仍觉痛苦。
但是,她从没想过死。
她不愿死。
一片滚烫之中,容千察觉到手指的冰凉,这同额上的冷大不相同,不似冰块的冷,倒似一块玉,润的,凉的,微软的。
容千贪恋那一些似是柔软的温度,手指不自觉收缩,将那凉玉握进手里,然而却更像那玉纳着她的手,将她的慌乱与苦痛一并握住。
燕北寻微垂了眼皮瞥向交握的手,似握着一团火,小公主在昏睡之中迷乱地侧了身,另一只手探向他的手指,一双手上下相叠着握着他,他如同陷进滚烫的包围之中,一双睫向下敛了一瞬,一翻手将两只手都握进手心。
居然是这样的烫。
他被这烫灼到了手心,竟生出一种挣脱的念头。
他偏了头看她的脸颊,忽觉此刻两人都深陷其中,相互索取,不像人,反倒像兽。
她不舍他的凉,他贪食她的热。
“阿川,”燕北寻懒懒抬了眼皮,“给太子爷下帖。”
太子爷容祁来的快,平王燕北辰一道赶过来,太子先看的是小公主,立在榻前许久才移步,寻了软卧就近守着。燕北辰倒未入内室,推了茶盏抬了眼看燕北寻,“近日城门严查分毫不怠,怎的给六弟躲了去?”
“城中守将识得五哥马车,是认主的忠臣。”
这车便是打平王府借来,却是趁夜进城,来往车马混乱,官车一律放行了。
“六弟进了城不进平王府,反倒给小公主置在这宅子里,信不过五哥么?”
燕北寻没抬眼,给茶盏往里推了推,一角方帕给手指擦净,“小公主在岘山城外出了事,至今昏睡不醒,五哥不关心小公主安危,反倒来与我纠缠这些琐事,莫寒了太子爷的心。”
燕北辰收了袖,“六弟若真念小公主安危,移步平王府便是。”
屏风一转,容祁出了内室,“舍妹已无大碍,还请殿下严查此事何人为之。”
两人起了身请太子入座,燕北辰先道,“前几日巡察,见山下泥泞羽箭仍在,车马无人捡拾,多半是山匪为之。”
燕北寻抬手抵着眉,淡声,“山匪作乱,除之无害。”
他这句一出,忽觉燕北辰眸光在他身上滞了一瞬,容祁皱了眉,“岘山城外有匪,何不早除之,百姓怨声何利之有。”
燕北辰苦笑,拨弄了茶盏,“岘山城临京而建,守军不过万,岘山绕城,山匪分散数千,谈何容易?”
燕北寻按着眉心的指忽的滞住,飘忽地看了燕北辰一眼,如若余光无意间扫到,叫他被看的不大舒服。
那白净修长的指收去捻起盏喝了茶,“而今山匪可剿,太子不必忧心。”说罢起了身,“小公主怕是醒了。”
太子起身拱了手道谢。
已至午时,容千醒了神,微撑着身子睁了眼,水至眼前,这声音温润却不亲热,“喝水。”
容千渴着,接了茶饮,微润了喉,一袭白衣如画,男人垂了眼看她,眉眼也生的温润,分明是无甚情绪的,容千却在其中看出些关切。
容千一愣。
她把这关切受尽,却又清醒的知道是对着这副去壳关切已去的另一个人,故而在这温声中,容千感受到的是无尽的疏离。
容千哑着声,半晌不知说些什么,讷讷叫了声,“皇兄。”
“现今安定了,千儿养伤便是。”
容千点头,她嗓子干的刺疼,持着声“嗯”了一句,对容祁尚且陌生不敢多言,她一时心里突突地跳,对上容祁的眼睛甚至有些头皮发麻。
她觉自己要持不住,容祁伸手轻抚她脑后,无再多言语,叫下人置了吃食茶水便离了雅间。
容祁方走,容千便艰难从榻上起身,拿了茶盏喝的猛,只到嗓子火辣消些方罢,此刻她仍未痊愈,恹恹地不进一点吃食,喝足了又躺回去,睁着眼望着梁子不动。
她躺了两天,给前世今生的记忆梦了遍,小腹箭簇已取,不算重伤,小公主该是在慌乱中失血过多丧了命。
小公主这身形不高,说不上有力,但也并非柔弱,是北方的旷野里跑马跑出来的公主。
容千收指,力道已不若从前利,这具身体她不熟悉也不喜欢,别别扭扭套在一个壳子里,她不舒服,而这感觉又来自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太陌生了。
不只是这具壳子,连同这具壳子相关的一切她都陌生到茫然失措。
容千愣着神,门敲了敲,小丫鬟绕了屏风近至身前,俯了身道,“见过公主,奴是平王殿下差来的丫鬟,唤作茵陈。”
容千心下一动,支了身起来,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茵陈上道,给壶里满了茶,端了清粥来,容千方道,“方才那二位贵人是何人?”
“墨衣是临王殿下,是担着护卫公主进京一责,另一人便是平王殿下,这的岘山城便是五殿下封地,少倾入京。”
茵陈年岁尚小,言语却是不卑不亢,不多言不少言大方得体,容千虽不大懂,却仍晓得这不是普通的丫鬟,随口问道,“五殿下差你来的?”
“奴是宫里总管带出的宫女,算不得五殿下的人,往后公主是主子,奴不认旁人。”
容千不大习惯人这样跟她讲话,微皱了眉,“此事一出,六殿下要受责罚么?”
茵陈低着头微俯着身,容千在榻上能见着她清秀的容貌,她还是平着声,道,“六殿下护卫不利有过,但过不至罚,一来公主平安归来,体无大恙,二来陛下只差了六殿下一主一仆护卫,何御外敌?”
“一主一仆?”
“是。”
容千张了张嘴,半晌又倚回榻上,北齐车队浩荡,自入了京畿起便扣了侍卫大半,东楚护卫也只临王一主一仆,这临王受不受待见先不说,北齐太子和小公主本就不受皇帝青睐。
小公主居宫不出不晓天下事,不明白和亲的意义所在,她如今才看明白——
北齐是先求和的。
她道,“无甚责罚,叫北齐颜面何存?”
“陛下自有安排,今奴尚不知情。”
茵陈本低着头,忽的听见瓷盏“砰”声落地,碎声清冽,正欲抬头,忽听见容千怒道,“先截我北齐将士,后又未遣人护送,今出事推责,我北齐泱泱大国,这和亲,不要也罢!”
茵陈吓得扑通跪地,小姑娘脸上少见地生了慌乱,却照旧稳着声,“陛下定有交代,东楚向来是礼仪之邦……”
容千未出声,却心下了然,叫茵陈起身,“我非怪你,不必惊慌。”
这一下扯住伤口,疼的厉害,容千蹙着眉叫茵陈出去,凝了神。
她摔了瓷盏本意是试探,茵陈心思玲珑,城府却不算深,她初来乍到的,也是可用之人。只这小公主在东楚不受重视,也不知这和亲如何安排,容千心里烦乱,胡乱吃点东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客栈迷迷糊糊待了几日,容祁每日来看看她,却不多待,到七月下旬,她彻底退了热,伤也好了七八,容祁排了车子,没在平王府久留,往京中去了。
容千倚着车窗,向茵陈到,“临王殿下近日不见,回京了么?”
“殿下向陛下请了命,待公主到京时,该去岘山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