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了把剑》苏哲s

3、第 3 章 山的最

　　山的最东边，一丈于高的界碑巍然挺立。久经岁月洗礼，界碑周身破败不堪，但上面龙飞凤舞书着的字戾气逼人，不减当年。

　　万灵山，

　　一在三在，

　　一亡三亡。

　　看着界碑上书的十一个大字，封邧探究的目光移向周珏。

　　感受到身后视线，周珏被盯得有些发毛，他舒展了下肩膀，拿脚踢了下界碑说：“就是这儿了。”

　　“嗯。”

　　封邧迈起步子就要朝着下山路走去，却被人拽住，身形一顿，疑惑地望着那只手。

　　“等下，小心在迷雾中走散。”周珏说完也不撒手，握住封邧的手腕直直往前走。

　　“白雾里什么都没有吗？”封邧问。

　　周珏重重点头：“对，甚至路也消失了，分不清方向。”

　　二人边说边走，越是深入，可见度变得越低，视野被白雾模糊，周遭草木蜿蜒山路堙没于雾，再也没了能指明方向的标志物。

　　封邧抬起还能正常活动的左手，从右边衣袖中掏出一张黄纸，黄纸几经翻折，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现于眼前。

　　周珏左手被顺势抬起，他回头望了眼，见了封邧捏在手中的纸鹤，满目新奇：“这是什么？”

　　封邧重复方才的动作，最终四只纸鹤绕着两人围成一圈朝着四个方向，随着一声“去吧。”，展开翅膀飞向四方。

　　“灵鹤，与我感知相通，我们在此等会。”封邧说。

　　周珏松开牵着他的手，席地盘腿而坐，胳膊拄在腿上，手托着腮，百无聊赖。

　　等得哈欠连天昏昏欲睡，也没等到纸鹤归来，周珏晃晃脑袋甩开睡意，仰头看去。

　　那里只有一团空气，连个人影也没有。

　　人呢？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迷蒙睡意彻底消散，头脑清醒过来。

　　“封邧？”

　　他不确定地又喊了声，但没有人给予他回答。

　　茫然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恍如一场梦，封邧就像那白衣修士一样只是梦中过客。

　　铺天盖地的落寞感落在肩上，重于千钧，将他身躯压弯。

　　古朴的大理石台阶突兀地出现在空旷的雾中，一眼望不到头。

　　周珏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眉眼深邃凝视着前方。

　　长阶后仿佛存在着待人揭开的秘密，引诱他跨上一阶一阶长阶前行。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脱离白雾，他迈出最后一步，走下阶梯，还未来得及看清身处何处，身子骤然漂浮起来，身后长阶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尽力憋着肺中那口气，四肢胡乱扑腾着向上游去。

　　四肢渐渐沉重，他第一次感受到时间如此漫长。

　　那口气散了，咕噜咕噜的水泡上升替他浮出水面，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意料中被水呛到的场景没有到来，他小心翼翼尝试再深吸一口气。

　　竟然能在水中呼吸？

　　仿佛在沙漠中干渴了数天遇见水源的旅人，他贪婪地汲取空气。

　　平复下来后他用手摸了摸脖颈，没有多出鱼鳃。

　　又低头看了看长腿，也没有变出鱼尾。

　　掐了掐手臂，皮太厚好像不怎么疼。

　　光线随着波纹四散，勉强照亮四周。威严庄重的巨城安然坐落在水底，荡漾的水波扭曲了城门匾额上的文字，周珏不得不游过去。

　　“什么人？”

　　随着一声响，只见一排穿盔戴甲手持长枪的士兵向正往城门游的周珏看过来。

　　周珏心下暗自纳闷，看得见我？那我现在是肉身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岂不是死了就真的死了？

　　手下划得更起劲，掉了头就闷头往前游。

　　不知是自己游得太快，还是那群人将没把他当回事儿，周珏轻而易举甩掉了身后的尾巴。

　　此时躲在巷口，斜靠着斑驳的墙壁，注目观察街上乌泱泱的人群。

　　所有人都身着流光溢彩的华服，排列整齐，步调一致，脸上带着虔诚向城中心移动。

　　周珏顺着那一列长线望去，城中心上方悬浮着一座圆形宫殿，曼妙动人的歌声从中传来。

　　那些人长得极其俊美，瞳色各异，裸露出的手臂上长出鳞片，在光线的照耀下闪着彩光。

　　周珏摸摸自己的脸，假扮一下没问题的吧？

　　他闪身静悄悄溜到队伍末尾，在队伍最后靠角落的那名少年喊出声前，抢先一步将他敲晕了。

　　然后扛着少年回到无人的小巷子，利索将两人衣袍调换，给少年找了舒服的姿势靠在墙壁。

　　系上了腰带，他啧了一声。

　　少年过于纤瘦，对肩宽体型修长的周珏来说，这身衣服有点紧。

　　腰带勉强系上了，但胸口前双襟无法紧拢，此时露出大半个胸膛，衣袖也过于短，堪堪露出小臂，周珏低头看向地上的少年，少年同样小臂至大臂满是密密麻麻的鳞片。

　　他蹲下身子，从少年正穿着自己之前的白袍上扯下一段，然后缠绕在手臂上。

　　好在少年衣服下摆够长，少年穿着时曳地，一到周珏身上恰好没过脚踝，整体看来不至过于滑稽引人注目。

　　周珏长叹一声，捡起溢着光彩的薄纱披风，一脸嫌弃地披上，并戴上兜帽。

　　罢了，好歹能遮下身材。

　　做完一切，悄然溜去队伍最末尾，环视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他舒了口气。

　　等待的同时，他继续视察着周围情况，街上的这群人并没有人看管，穿着也不似被押解的囚犯。

　　人群中不见丝毫议论之声，徒留曼妙空灵的歌声穿梭耳中。

　　没办法了，只能跟着人群，走一步看一步了。

　　跟随人群缓慢移动半天，终于接近城中心上那座圆形宫殿。

　　周珏这才发觉，前面的人并不是浮游上去，而是登阶而上，一阶一拜。

　　通天的长阶由森森白骨拼组而成，靠近圆形宫殿处，是巨大的头骨，张着颚，似乎下一秒就会复苏。

　　周珏停住步伐，愕然审视着那幅骨架，那是……一条龙骨？

　　“别停。”

　　低沉而又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自右侧响起，周珏垂下头微微侧目，那人被兜帽挡住了容颜，从声音来听是个少年。

　　他收回余光，微不可察点了下头，一步一趋跟着前方人行进。

　　天幕上倾泄下一束月光，穿过盈盈海水，洒在白骨上晶莹如雪，恍若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苍生。

　　拾阶而上，古朴浑厚的言语萦绕耳边，让人不禁跪地虔诚膜拜。

　　周珏额头沁出薄汗，身上威压不减，迫使他不得不屈膝。

　　他竖起耳朵细细辩听绕耳不绝的低语，这是他从未听过的一种话语，更无法理解其中的意味。

　　挨到龙首处，冷汗浸湿了衣袍，他屏息向里观望。

　　圆形宫殿内十分宏大，整个宫殿由青白玉石堆砌而建。原本空旷的地方，塞满了朝圣者。

　　周珏的视线穿过人群间的缝隙，直抵巍峨王座，一男一女两名鲛人侍奉两侧，喉咙中流出空灵的音调。

　　令周珏意向不到的是，坐在上方宛如神祇睥睨天下的帝王竟不是白发如雪，面容沧桑，粗狂雄壮的老者，而是……

　　而是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少年。

　　少年一头墨色长发曳地，额头冒出一对茸茸幼角，一双深情的凤眸灿若星辰，偏偏面如冰霜，周身不断散发出慑人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他白如瓷器的脖颈上缀着一块白玉，玉上文字屈曲缠绕。周珏直视片刻便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要被吸进玉中，他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静等上位的王者发话。

　　少年的语调低缓清冷，如高耸入云的山间流淌而下的雪水，涤荡着朝圣者的心灵。

　　周珏轻轻啧了声，又是无法听懂的古语。

　　王座上的少年，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同样冰冰冷冷的封邧。

　　周珏曾多次走过界碑，进入白雾，但从未在白雾中见过其他任何场景，仅有这次他带着封邧进来，于是他看到了那长阶，通过长阶来到此地。

　　他不禁怀疑这是封邧过去的记忆，而他没有过去，记忆是空白，在白雾中自然也不会出现别的场景。

　　王座上的少年究竟是不是少时的封邧？

　　周珏此时此刻真想把封邧揪出来问上一问。

　　但自从进入这个空间，他与封邧的联系似乎被斩断了，无论他怎么召唤，那把支离破碎的剑都无法出现。

　　“吾等愿俯首称臣，为吾王诛伐逆臣！兴吾一族！”

　　“吾等愿俯首称臣，为吾王诛伐逆臣！兴吾一族！”

　　“吾等愿俯首称臣，为吾王诛伐逆臣！兴吾一族！”

　　臣民激昂的高呼声相叠，回荡在宫殿内，经久不绝。

　　周珏本来也想跟着喊上两嗓子，他张开了嘴，喉咙滚动，却无法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调。

　　他眉头微拧，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听不懂的古语是什么禁制？

　　一股审视的视线扫来，周珏下意识仰头正要对上那视线，右手被人猛然一拽，身形一个不稳就要向前倒去，他连忙屈膝，然后被右边的力量带着跪在地上，跟随前方的臣民行礼。

　　他微微转过深埋地面的头，右侧的少年正一瞬不瞬盯在他。

　　周珏才看清少年的样貌。

　　少年稚气未脱，面目清秀俊朗，眼神澄澈如清泉。

　　周珏轻启薄唇，做了“多谢”的口型，少年仿佛看懂了，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曾两次善意帮助他，或许存在心中的疑惑少年可以帮他解开。

　　周珏长叹一口气，为什么没先缠着封邧教自己传音入密，或者学一下那个纸鹤？

　　想开口询问少年又无法发出声音，文字应该更不相通。

　　地面上铺的青石硌的膝盖疼，双腿逐渐麻木，而殿内臣民高呼依旧不止。

　　周珏一脸木然地做口型，终于等到了那位年少的王走下王座，随仆人侍奉消失在宫殿，周珏也迫不及待地溜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殿。

　　“唔？”

　　周珏放轻步子，趁着少年不注意出现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出声，一手揽住他肩膀，好似多年不见的好兄弟一样。

　　他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少年不要出声大喊。

　　在少年点头之后，他松开了捂住嘴巴那只手，垂头端详少年，这么凑近一看少年年纪还挺小，皮肤白皙，视线滑至修长的脖颈，锁骨上有一颗朱红的小痣，好似红梅飘落在皑皑白雪上。

　　少年瞪大双眸看着他：“是你！”

　　周珏点点头，张张嘴，又指了下自己喉咙。

　　“你不能讲话？”

　　还挺聪明伶俐，周珏心想。

　　他眨了下眼睛，转过上半身，抬手指向浮于空中的宫殿，两只手又在额前比划着。

　　少年的双眸弯成了一把扇，他扬起嘴角笑道：“我看到了。”

　　周珏歪头不解，什么？

　　“你把那个人带走。”

　　周珏冲他露出无辜的笑容，神色茫然仿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少年语气轻快，仿佛这不算什么大事：“那座宫殿除了我族之人，其他人会被结界阻绝在外，”说着视线下移，周珏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手臂上的缠绕的缎条松松懈懈，暴露出光洁的皮肤，少年继续道，“而你非我族之人只是个普通人类，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周珏摇摇头，双手举起示意没有任何武器，他很想说自己也不想来，他也想出去。

　　少年叹了口气：“我送你离开这里。”

　　周珏投以疑惑地眼神，。

　　“要开战了，吾……”少年眨了下眼，他顿了顿继续道：“吾王封……”

　　封，封什么？封邧？

　　周珏还未来得及听清那句话，便随着耳边传来的一声“走”，凭空消失在原地。

　　消失前最后一瞥周珏看到楞在原地的少年有些好笑，越想越发觉得有意思，不知道戳中了他身上哪根神经一笑不可收拾。

　　笑得咳了两声，周珏才收住笑意，定睛看着眼前的消失了半天的人。

　　“笑够了？”封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