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9、狂欢前夕

　　一连几日，吕清濛都在忙着借演出服的事，钟帅一直在她身边跑前跑后地帮忙。
　　这周末就是话剧节展演，这期间我们又趁着晚自习的时间排练了几次，周五下午所有的剧目都要在小礼堂彩排，吕清濛把服装道具都确认完毕后，让我们各自准备好。
　　这几天经过各个班级的门口，好像大家比平时更多了几分紧张的筹措感，但忙乱之中又带着些许兴奋。
　　有不少人把演出的衣服还有各种道具都拿到教室里跃跃欲试，很多女生也借此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藏在书桌深处的小镜子拿出来，细细地欣赏自己上了妆之后的模样。
　　好像这是一场众人都在翘首以盼的狂欢，每一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意欲沉浸其中，借着这浓厚的氛围放肆地享受那种名正言顺的欢快，
　　周五下午，我们几个人没上课，全都聚在小礼堂那栋楼里。
　　这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次排练汇集的人都要多，各种缤纷的人在穿梭，身上穿着异彩纷呈的衣服，戴着各种装饰，忙忙乱乱地散在各个角落。
　　我们班的剧目排在后面，大约四点多钟才轮到我们。我们几个人先去活动室准备了，还有一些时间让我们再排练一下。
　　负责筹措布置的大概是学生会文艺部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这一片忙乱中，我倒没看到那天在走廊尽头看到的那个女孩。
　　走到活动室的走廊，各个屋子里面都挤满了人，换衣服的，化妆的，排练的，热闹得很。一群群女生挤在一处，讨论着衣服的好坏，妆容的精致程度，叽叽喳喳不停。
　　“我们先找个地方换衣服，准备好了再到走廊见吧。”吕清濛对几个男生说，“你们也去准备一下，如果时间还早，看看去哪里再排练一下最好。”
　　那几个男生点头应了，吕清濛和才华姐我们三个找了半天，已经没有空的活动室，只好去女厕所换衣服。
　　照比其他剧目，我们的服装道具还算简单很多，隔壁班演的是一个莎士比亚的剧目，不但要费心去借应景的衣服，只化妆穿戴就要花不少功夫。
　　不一会儿，我们仨换好了衣服，准备去找个地方简单化一下妆。
　　才华姐和吕清濛出了厕所门看到我的那一刻，都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才华姐打量着我一身墨绿的旗袍，笑道：“行啊，姐们儿，风情万种啊。”我看她一身的蓝黑布衣，倒真有几分老妈子的意思，我不禁笑道：“彼此彼此啊。”吕清濛一身浅粉的斜襟衣裤，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似笑非笑，没说话。
　　化妆我完全不在行，才华姐倒是有点功底，学校明令禁止女生化妆，但她岂能不逆流而上，她偷偷尝试过不少回，只画个眼线，或者弄个眼影，再戴上她那遮百丑的黑框眼镜，不仔细瞧，确实看不出来。
　　我是不大懂，既然化了跟没化一样，又何必费那个事，这种时候她总要像说广告词一样搔首弄姿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女人吗？虽说老娘腹有诗书气自华，但里外兼养才最完美。”
　　吕清濛向来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一会儿咱们找个活动室，你们两个化一化妆吧，我就不化了，我自己弄一下头发就好了。”她道。
　　“那怎么行呀，班长，登台要是不化妆，灯光打在脸上，显得脸惨白惨白的，可难看了。”才华姐大惊小怪道。
　　吕清濛听了才华姐的话，好像有点动心了，但又有点犹豫，才华姐笑着说：“班长，你要不嫌弃我手拙，我帮你简单化一下吧，怎么能让四凤这个两个男人都如痴如醉的女子不完美呢。”
　　吕清濛有点不好意思，她说：“那就麻烦你了。”这话说得倒是完全没有了她平日里的倨傲，反倒让人不习惯。
　　“你太客气了，班长。”才华姐说得夸张又造作，虽然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她还没有登台就已经开始的表演，只见此时她背对着吕清濛给我使了一个得意的眼色，接着又像旅行团导游一般号召道：“姐妹们，走了，跟我走。”
　　找了半天我们终于找到一个没有特别多人的活动室，那些学生会的人可能是为了方便大家在后台准备，往活动室里搬了一些桌椅进来，既能化妆又能坐着休息。我们仨找了一处空的地方坐定，只见才华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号的粉色包包，上面是hello Kitty的图案，她拉开那个包的拉链，一股脑把所有的东西都倒在桌上。
　　我和吕清濛看得目瞪口呆，她所有破铜烂铁的看家宝贝尽数现在眼前。我往前凑了凑，拿起那些我根本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瓶瓶罐罐看了看，一脸啧啧的表情，我道：“姐们儿，你要是学习有这个劲头，你早就能和你云哥坐同桌了。”
　　才华姐白了我一眼，又有些顾虑似的瞥了一眼旁边的吕清濛，道：“咱们都彼此彼此。”
　　此时吕清濛对才华姐说：“你先给她化吧，我出去看看那些男生在哪里。”说着吕清濛转头出去了，才华姐朝我耸耸肩，没说什么，开始给我化妆。
　　“简单弄弄就行了啊，我怕我太出风头反倒凸显不出你的美。”我边摆弄着桌子上才华姐的各种玩意儿，边对她道。
　　她无语地白了我一眼。
　　“你居然还有这个？”我在桌上那堆小山里翻到一支发钗，惊讶道。
　　“怎么，老娘也是有古典情结的。”
　　我不可思议地笑笑，“你应该让你云哥亲自给你买一个作为定情信物，然后他亲手给你插在你的云鬓中。”
　　她轻叹了一声，摆出一副幽怨的样，“老娘是一个孤芳自赏的花朵。”
　　她捯饬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手中的化妆品，说了声“好了”，她又端详了一遍我的脸，道：“就这样吧，就你这底子，我也算是力挽狂澜了。”
　　我鄙视了她一眼，拿过镜子一看，怔了一下，从来只在脸上胡乱涂一层保湿乳液的我，觉得此刻镜子里的人真不像我自己，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
　　才华姐见吕清濛还没回来，对我说：“你自己弄弄头发吧，我先化了。”说着她端坐在小镜子前，娴熟地开启了她的业务。
　　我想了想，把系在脑后的马尾散开，又慢慢重新梳起，低低地盘成了一个发髻。
　　“这样行吧？”我问才华姐。
　　她转头一看，打量了一会儿，一副似有不足的表情，她略想了一下，在她那堆玩意儿中挑出一个发钗，插在了我的发髻上。
　　她边满意地撇嘴，边点头道：“不错，有那感觉了。”
　　“你们弄好了吗？”吕清濛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她走了过来，后面还跟了班里的那几个男生。
　　她看到我，又一微怔，恨不得从我头顶的头发丝一直打量到我脚下穿着的那双从我妈的鞋柜里翻出来的高跟鞋，看那表情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我，又好像是尝试着要重新认识我似的，只不过这一次，她看向我的眼神没有了以往的轻蔑和鄙夷，反倒多了点儿带着几分警惕似的惊异的欣羡。
　　距吕清濛几步之遥的孙文凯发出“吁”地一声惊叹，我朝他们看过去，那几个男生回过神来，立即半垂下眼，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背对着我们的才华姐好像在镜子里看到了几个男生痴傻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清濛？”就在这时，一声轻唤把大家都拽了回来。
　　吕清濛转头一看，沈星辰站在眼前。
　　沈星辰穿着一件几欲拖地的白色蓬蓬纱裙，长发半挽，淡淡的妆容，像一个闪耀的新娘。众人的惊艳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好巧啊。”吕清濛看着沈星辰，笑容有些僵硬。
　　沈星辰甜美一笑，问吕清濛：“你们演什么？”
　　“雷雨。”
　　沈星辰转而看向我们，她的目光起先在刘终朝身上停滞了几秒，但她似乎有意识地迅速挪开了，她继而又看了看孙文凯，最终又落在我身上，她走上前两步，意欲拉住我的手，她闪着双眸笑着说：“你可真美。”
　　她这样说，反倒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我低低地回了一声“谢谢”。吕清濛此时又问道：“星辰，你们演的是什么？”
　　沈星辰朝身后瞧了一眼和她同组的正在忙碌的同学们，似乎是想示意我们确认她说的话，她笑着说：“白雪公主。”
　　毫无疑问，她必定是白雪公主，好像除了她，也没有人配得上白雪公主的角色。
　　才华姐此时站起身，她分别瞥了一眼看沈星辰已经看呆了的孙文凯和一脸不自在的吕清濛，笑着道：“班长，要我帮你化妆吗？”
　　吕清濛脸上的尴尬又多了几分，她的眼里分明蓄着对沈星辰的羡慕和嫉妒，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公主面前，她像一个寒酸的女仆，虽然她扮演的确实是一个丫鬟。
　　吕清濛似应非应地踌躇，这时沈星辰开了口：“清濛，你需要我帮你吗？”
　　吕清濛好像更添了几分堵，她只得勉强道：“你会化妆吗？”
　　沈星辰点点头，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化的，你要觉得还过得去，我可以帮你。”
　　吕清濛的脸色有点发黑，才华姐接过话笑道：“白雪公主的化妆水平必然超群。”她对着吕清濛朝沈星辰努努嘴，道：“班长，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献丑了。”
　　吕清濛就这样被沈星辰拉到另一边她的小剧组里去了，才华姐一笑，目光又转向了眼前的几个男生，我也趁势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装扮，只见周云通身的藏青色长袍，衬着他的肤色，倒是更增添了几分阴郁的老派。刘终朝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了一条浅米色近乎白的西裤，这衣服他穿起来似乎有些许大，但总体看起来倒是透着几分帅气。钟帅穿了一套白色的棒球服，他本就又高又壮，这一身阳光少年的行头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傻里傻气的滑稽。孙文凯和李远二人是一副佣人模样，有些破旧的粗布衣裤套在孙文凯身上，有点丐帮的感觉，鲁大海的那几分正气被他那吊儿郎当的痞气冲得不剩几分。
　　才华姐看着他们笑出了声，我也忍不住笑了，大家长久地穿着校服朝夕相处，眼下乍一换了行头，有点陌生又有点好笑。
　　“刘终朝你这个发型得变一下，得像云哥这样油光水滑才显得虚伪。”才华姐笑着道。
　　我听罢笑出了声，周云被才华姐的揶揄搞得有点羞涩，刘终朝笑着说：“我不会弄。”
　　“繁漪，你帮周萍弄弄。”才华姐用眼神示意我道。
　　我被她这猝不及防的点名弄得不知所措，我只得道：“我也不会。”
　　才华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还得我来，哪里都需要我。”说着她拉着刘终朝在她先前坐着的小镜子前坐下，在桌上拣出一把梳子给刘终朝梳头。
　　这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画面，看得李远和孙文凯他们不禁起了哄。才华姐笑着骂那几个男生，我看到刘终朝微红了脸。
　　“终朝哥？”
　　就在大家说笑之际，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们回头一看，一个个头不高的女生，好像叫的是刘终朝。
　　刘终朝闻声回头，他看到那个女生后，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刘终朝问她。
　　那女生一身普通的现代装，要不是她化了妆，看不出她也是彩排的。她的眼角微微向下低垂，略带婴儿肥的圆脸有几分娇俏，但与此并不相称的是她的束起的马尾之中有一绺醒目的红色，应该是做了挑染。此时她盯着刘终朝的眼里有几分掩藏不住的愠意。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
　　刘终朝向她走过去，似乎是在示意她出去单聊。
　　那女生不满的目光迅速瞥过方才在刘终朝身边的才华姐，她有些抗拒刘终朝的示意，但最终还是被他拉走了。
　　才华姐一脸疑惑地看向我，似乎期待着我能给她答案，她轻声道：“这什么情况？”
　　不知怎的，我好像感觉到心倏地坠了一下，然后彻底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