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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真的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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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一种高三的紧迫感在众人铺天盖地背英语单词中弥漫,好像那种嗡嗡的声音越大,氛围就渲染得更深重。
预备铃响了。老H进来了,他照例要在第一节课之前巡视一下班级的情况。
“今天值日谁负责扫走廊?”他一声劈头盖脸的质问,原本头偏向窗外的我循声向他一看,一张阴郁的脸。
不幸的是,是我值日。
我站了起来,没说话,老H看着我,手指着走廊方向,阴沉道:“外面的走廊你扫了吗?为什么那么脏?”
我在心里暗叫不好,今天早上我只顾着扫教室里面了,走廊忘了。
和我同组的值日生,还有吕清濛、李远和另一个女生。我一直佩服老H的脑洞,居然以姓氏拼音排序来划定值日组别,于是我好巧不巧地和吕清濛连在了一起。
原本定下的是我和吕清濛负责扫地,另一个女生负责擦擦洗洗,李远负责拖地。但吕清濛今天来得晚,等她来了,早自习都快开始了,我一个人已经把教室的地都扫完了,我见她面有歉意,就没再说什么。
“我忘了。”面对老H的疾风暴雨,我低声答道。
“你下周继续值日。”他即刻接过话,一脸不容抗拒的严肃。
我心里有点冒火,明明我干得最多,还费力不讨好,那吕清濛呢?这时候她为什么不站出来说一句话?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前排吕清濛座位的方向,我看到她此时正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她是在蓄势待发,还是在明哲保身。
这场面看得我怒火中烧,我有点忍不住了,但我还是竭力用克制的语气对老H说了一句:“今天的地是我扫的,但和我一起负责的还有吕清濛。”
我话音落地,大家的目光都齐齐地看向了吕清濛,随即又不约而同地重新看向了老H,教室里先前细碎的嗡嗡声彻底灭绝了。
这似乎是一场颇有看头的大戏,对于吕清濛这种从来都优异的学生,老师们从来都不忍苛责,即便他们有错,老师们也总是以体面的方式为彼此留有余地,似乎他们有着更脆弱更值得被保护的自尊。然而眼下这种情境,无疑是硬生生把老H逼到了一个不得不作出抉择的岔路,众人正在饶有兴致地旁观着,甚至期待着接下来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谈资。
老H面色未改,他还是保持着一贯冷静的语气:“吕清濛今天早上和我请假了。”他道,“我不管你们怎么分工,既然今天是你一个人做的,你就该负责。”
一句话,我感到自己彻底被抛到了临渊深潭。
我在心底一声冷笑,这借口够严丝合缝的,我早应该知道,一碰到这种和优等生掺和在一起的事,从一开始我就败局已定,我竟然还妄想挣扎。
愚蠢。
“你下周继续值日,坐下吧。”老H又强调了一遍。
我又看了一眼吕清濛,这时候她的脸已经涨红,只是一直低着头,一副从没见过的畏缩之态。
“真他妈没种。”我在心里狠狠骂道。
我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气血在不可抑制地向上翻涌,好像都能把我自己都烧着,老H刚要转身,我盯着他突然爆发地吼道:“凭什么我和她一起值日,我替她做了全部你就只认为是我的错,你这样公平吗!”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老H有些震惊,但他脸上的神色很快转为怒火,他道:“我再说一遍,你们怎么分工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这件事既然是你做的,你就该负责!”老H的语气威严,他指着我,死盯着我的眼睛,又道:“你记住了,这是不变的道理,这才是公平!”
等他话音彻底落了地,全场陷入一片肃杀。老H随即拂袖而去,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指着我说:“你,今天站着上课。”
我不由地发出一声冷笑,我最应该笑的是我自己,我应该彻彻底底地承认,在老H和这个教室数双眼睛组成的等级世界里,我从来都是一个丑角。
这一整天,班里的大部分人见到我都有一种唯恐避之不及的恐惧,我不知道他们的恐惧是源于我对老H出格的态度,还是一种抛弃式的孤立。
都无所谓,我不在意。
课间,小柒给我递来一盒鸡肉卷,笑着说:“吃点儿,消消火。”
我靠在窗边,单手支着头,没理她。
她见我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又朝我凑近了点儿,道:“我记得你大姨妈不是这时候啊。”
我白了她一眼,“快滚,别烦我。”
她仍笑得起劲,“不过姐妹儿,你今天可真够劲儿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爆发力,你演个破话剧你这综合素质提高不少啊,赶明儿我也报个名。”
“你有完没完。”我皱着眉对她道。
“算了,别想了。”小柒见我不为所动,随即又一脸释然地道,“你说你因为吕清濛跟他翻脸,犯不上,没意思,说到底你这不还是跟自己较劲儿吗?”
我没应声。
此时才华姐回了头,她没说话,正用她那双洞穿一切的小眼睛看着我,配上她手臂交叉抱在身前的经典动作,她笑得诡谲,像是在赞同小柒的话,像是一眼将我看穿到底,这让我忽然想起排练那天我们两个在舞台上她说的话。
你太认真了,你这个傻子。
明明只是一场戏,角色已经注定,你继续演下去就是了,你却非要纠结这个角色的好坏。
游戏着过活不好吗?何必活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小柒和才华姐都能一眼看破的东西,为什么我偏偏要在这泥潭中搅扰自己呢?
你究竟在意的是什么呢?你希望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的确是个傻子。
傍晚,小柒说她晚自习要翘了去网吧,我没去,我趴在桌子上,只觉得腿和脚腕一阵酸痛。
这时候书桌里面的手机发出持续的振动。
我拿起来一看,是老唐,我接了,只听老唐在电话那头传来兴奋的声音:“哎,五楼上面的门开了,我在天台上呢,快来玩玩。”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无甚兴趣,但还是去了。
我顺着五楼往上走,来到通往天台的那扇门口,只见缠绕的铁链已经被解开,那枚生锈的锁开启了挂在铁链的缝隙里。
我推开门,一马平川的天台呈现眼前。
这天台不小,四周边缘处围着铁栏杆,灰尘积郁,有些破败感,我往里走了走,看到天台深处站着老唐,另一个人看样子像是孙文凯。
“你们真会玩儿啊,到这儿来了。”我道。
老唐回头见是我,笑道:“不知道谁开了这门,我刚发现。”说着,她吸了一口手指间的烟,又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抽烟爽吗?”我看着老唐吞云吐雾的娴熟姿态,不禁一问。
她看了看我,“要不你试试。”说着要把手中的烟递给我。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接了过来,我笨拙地捏着烟,看着烟头处那闪动的幽暗火光,试着吸了一小口,在口里含了几秒钟,又呼了出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好像只是短暂地陷入烟熏之中,又即刻走了出来。
老唐笑笑,道:“你太不放松。”
一旁的孙文凯刚掐灭了一支烟,他熟练地把扔在地上的烟头踩踩平,笑着道:“怎么,郁闷了,想借烟消愁啊。”
老唐笑道:“他们这些多愁善感的人的愁,你上哪儿懂去。”
孙文凯无奈地笑笑,只道:“逍遥一日是一日,走了。”说着,他转头朝门口走。
“你去哪儿啊?”老唐在后面问。
“翻墙,网吧。”孙文凯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不一会儿,老唐抽完了一支烟,暮色沉了,天边阴云里最后的一点余晖消失了,凉风阵阵。
“好像要下雨。”她说。
我沉默着,低头盯着脚下,一只脚漫无目的地在地面随意画圈。
“今天这事儿,你没必要。”老唐抖了抖衣服,望着远处道。
“是吗。”我说,“我太较真了。”
她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她手指着天台以下的操场,“这地方本来就是这样,这是学习的地方,当然从来都是成绩好的占上风。”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没应声。
“而且我倒是觉得老H说的话也没毛病。”她又继续道,“谁做谁负责,就跟学习一样,自己学成什么样,就得自己负责。”
她这一番话激起了我心里的难堪,但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是这个道理。
“我可能说得直了点儿,你别在意。”老唐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从远处收回到眼下,她看了我一眼,“其实像咱们这类人,本来就没太多选择,也没太多资格,你要是因为这个置气,就进死胡同里了。”
我点点头,对她道:“你说的意思,我懂了。”
她也点点头,没再开口。
有一丝凉意打在我的脸上,我伸手试了试,掉雨点了。
“你晚上不出去啊?”我问老唐。
她一本正经道:“我偶尔也很爱学习的。”
我笑了,揶揄了一句:“你的确应该带好人家小妹妹。”
老唐听了我的话,神情微微一怔,我本以为她会继续开个玩笑遮掩过去,但她继续问我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另类?
她停顿了半天,好像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词。
我摇摇头,“你清楚你自己,这就再好不过了。”
她笑笑,往前稍微迈出了一小步,靠近了铁栏杆,俯视着暮色笼罩下的操场,又凝望了一会儿远处的高楼,开口道:“我是真希望我和她一直能在一起,哪怕毕了业,我也不想放弃,她成绩好,可以考一个心仪的学校,我就考一个二三本去那个城市等她。”
我没说话,夜色迷茫,她整个人都温柔了许多。
晚自习时,外面下雨了,我收到老唐发来的短信。
“还是多谢你,能理解我。”
我一笑,秋雨敲窗,心里似乎多了一丝温暖。
我把手机放到书桌里的时候,手似乎碰到了一个我并不熟悉的东西,我低头朝里一看,竟然是一把雨伞。
我很惊诧,拿起那把伞看了看,略微有些泛旧,上面的图案是很朴素的暗色方格,看样式不像是女生会用的。
我抬头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人,仍是熟悉的埋头学习的氛围,大家都沉浸其中。
我觉得奇怪,在心里暗自猜想,会是老唐吗?可是我在晚自习开始之前明明是和她一起进教室的。是才华姐?以她自诩花样少女的招摇风格,她怎么肯用这种款式老旧的伞呢。我想不出会有其他人。
但忽然间,我的神志一凛,又一种可能呈现脑中。会不会是……
会是他吗?刘终朝。
我不由朝刘终朝所在的座位方向望去,他还是低头疾书,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
但我马上又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他凭什么呢?凭我今天像一个笑话一样顶撞老H后落败而归?在他眼里,想必我已是无药可救。
妄想,我自顾自地摇摇头。
雨声不绝,我撑着那把伞独自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想,无论是谁,这份关怀于我而言弥足珍贵,毕竟有人让我知道我还没有被彻底抛弃。
回到家,我把伞面上的雨滴擦拭干净,一点一点小心地折叠平整,又放回了书包里。我窥到打开的书包一角露出了《雷雨》的剧本,我把它抽了出来,翻开继续背台词。
不知怎么,我的脑子忽然又闪过刘终朝站在那天的黄昏里说话时的模样。
“做一件事,就要专注些吧。”
这话,也许是对的,哪怕这件事,并不是自己所爱。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有很多道理,需要时间来慢慢澄清,尽管在当事之时,自己的表现是那么荒谬。
这时,几声微弱的敲门声,我转头一看,是我爸。
他进了门,手里拿着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放到我的书桌上,目光转而落在桌上摊着的剧本上。
我有点不安,忙转移话题道:“爸,我妈还没回来啊?”
我爸点点头,只道:“有一个饭局,估计还没结束。”
我妈整日风风火火地忙工作,起得比我早,回家比我晚,她的节奏,我已经习惯了,我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我爸在我的书桌旁坐下了,“最近有什么难事吗?”他照例问道。
“没有。”我痛快地回答,眼睛没有看向他。
我爸看着我的目光又重新转移到桌上的那本剧本上。
“你最近在研究剧本吗?”他温和一问。
“是学校的话剧节快开始了,我报了名,所以在准备。”
“是吗,”我爸一笑,问道:“你演什么?”
“繁漪。”
“《雷雨》啊,”他语气轻松地笑笑,“这难度可不小啊。”
我也笑了笑,“我们这种业余的,和你们专业搞文艺的比不了。”我不由开起了玩笑,“求不了神似,就是演着玩玩。”
“这个角色是你自己选的吗?”我爸又问。
我点头,他笑了笑,“你喜欢这个角色?”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了想,这的确是最吸引我的一个角色。
“可能是同情。”我只道。
我爸笑了笑,“这说明你的气质里有和她相似的部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半晌没说话。
我爸看我的样子,又笑了笑,道:“你再研究一下吧,我相信这个角色你可以演好,也许,还会很出色。”说完他站起身,关门的时候还不忘说了一句:“早点睡。”
外面好像还在下雨,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雨声淅沥更分明了些,我默默地呆望了一会儿雨敲打在玻璃上垂下的水流,又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下了。
刺目的白色灯光下,我意识到,我心里的雷雨不知道已经上演了多少幕,不同的是,我从来都没在扮演他人,我是我自己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