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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灵魂入窍 ...

  •   话剧节这天的确热闹,虽然是周六,但从一早开始以礼堂为核心的学校各处都聚着不少人,在这座大多数时间都沉寂在标准化学习之中的校园里,哪怕有一丝学习界外的风吹草动,总会激起大家的兴奋。
      这为期两天的话剧节,虽然被学校用心良苦地安排在周末,但也足以成为堪比运动会一般的难得盛会。
      来看热闹的高一高二的学生们,脸上都写满了兴奋感,哪怕自己没有参加演出,混进来玩玩也是好的。听说学校领导发话了,给高一高二的班主任们指定了名额,要求这两天每个班必须派多少名学生出席,对高三就本着自愿加鼓励的原则。这么一看,高三的怎么鼓励都没几个人现身,倒是人家高一高二限定着名额还都争着抢着要来凑热闹。
      果真台上台下、戏里戏外都是戏。
      学生会的成员们按出场顺序给大家安排了活动室,展演已经开始了,礼堂的各个大门都已经紧闭,但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还陷在各种嘈杂中。
      我们的演出在下午,但上午就得在这儿准备。
      才华姐这时候正在纷乱的活动室里朗声大笑地和其他几个人开着玩笑,逗得钟帅笑得没完,周云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时不时也低头一笑。吕清濛在窗口拿着剧本低头看着,丝毫没有搭理这群人的意思。
      才华姐笑着说要是能有一副牌就好了,可以打发时间,看钟帅的神情,好像略有动心,但他朝吕清濛看了一眼,他见吕清濛正微微皱着眉瞥向这边,就没表态。
      “李远,你去超市买一副扑克牌来呗。”才华姐笑着道。
      穿着一身破布烂衫的李远正拿着剧本皱着眉头看,他听了这话,五官缩成一团,不满道:“你真当我是佣人了,没看我正忙着吗,我不去。”
      才华姐见状啧啧笑道:“妈哟,这还是咱们班不学无术的李远吗,你这几天看的字比你十几年读的书都多吧?”
      钟帅哈哈笑了,李远斜睨了才华姐一眼,没理她,背过身去又继续背词了。
      “也真是奇了,这话剧节真够魔性。”才华姐又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墙角站着也在背词的孙文凯,“这两个魔头居然被一个话剧节改造了。”
      这时候我站起身想要往外走,“你去哪儿?”才华姐看着我问。
      我笑道:“给你们买扑克去啊。”
      “妈哟,这如何担当得起,怎么能让太太做这种跑腿的事呢。”才华姐又开始阴阳怪气。
      在旁的周云站起身说:“我去吧。”
      我笑着对他道:“我开玩笑的,我要去厕所。”
      周云的脸上浮过一丝窘色,他只得淡淡一笑,又坐下了。
      等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刘终朝站在男厕所门口,他好像刚刚抽完了烟。
      他看到了我,我勉强朝他挤出一丝礼貌的笑。
      “蒋云臻。”他不高不低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住了脚步,重新看向他。
      他的眼里写着欲言又止,不知他作了几番挣扎,只凝成了他最终吐出口的一句话。
      “我很抱歉。”
      我不解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似乎有些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能我不该让你误会,其实……其实你很好。”他道。
      我听着这些含混不清的话,更加困惑了,我没有马上回应他,而是在等着他可能会继续的解释。
      “我不是想拿你和任何人比,希望你能明白。”他说。
      我仍然没有开口,他停顿了片刻,又说了一句:“但是你自己好像陷在里面了。”
      我的心一顿,嘴上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道:“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费力地和别人较劲,和自己较劲,没有必要。”
      我看着他,“你的意思就是让我破罐破摔是最好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可以想明白一些,就这样做你自己,不是很好吗?”
      我苦笑道:“做一个什么样的自己?是在这个优劣分明的等级之下,一个默认了自己是被划定为劣等的自己吗?”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在意这个等级呢?”他轻微皱眉,“你抛弃了这个等级,就不会在意这个等级之下的各种评判结果,你还是你自己,可能那才是你自己。”
      我半晌未语,他也沉默着,任走廊里各色光怪陆离穿梭往来。
      “那你呢?”半晌,我又开口。
      他疑惑道:“我?我什么?”
      “你抛弃了这个等级吗?你是你自己吗?”
      我意识到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我应该知道,他和我从来都不一样,他不需要抛弃什么,他也不必像我这样,对自己有这么深重的怀疑,因为他本就是这个等级之中的优势者。
      我摇头笑道:“算了,咱们不应该谈这些的。”
      他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我和你一样,都不够彻底。”
      我不明白他的话,但有一点可能他说得对,至少对我来说,我是不够彻底的,所以我是矛盾的,但我和他的区别就在于,他作为这个等级之中的优势者,他的一切离经叛道的思绪,甚至作为,都可以被原谅,他总还是有退路的,而我,这个始终都陷在低谷中的人,从来都无路可退。
      他的话到这儿没再说下去,他走了。
      我一人在走廊默默地发了一会儿呆。
      我回到活动室的时候,发现大家正簇拥在一处,我一看,簇拥的中心正站着语文老师,仍是那张亲和的面孔,笑着同大家说着话。
      “同学们,你们准备了这么久,就为了今天能把最好的状态展示出来,大家一定要不畏辛苦,争取在这最后取得好成绩。”
      一番言辞,与高考奋战鼓舞口号的语法出奇地一致。
      我默默凑到外围,没说话,语文老师却隔着众人一眼看到了我,她迅速打量了我一下,神色透着讶异,随后她朝我笑道:“蒋云臻真是大变样啊。”
      我勉强一笑,没接她的话,她又道:“加油吧,让老师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
      我在心里一声冷笑,但随即我意外发现身旁还有一双眼睛投向了我。
      是刘终朝,他给了我一个温和的眼神。
      一阵寒暄鼓舞之后,语文老师终于踩着高跟鞋哒哒地笑着走了,我却感到像吃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
      学生会的一个小妹妹进来提醒,我们下一个上场,这漫长的一天终于快捱到头了。

      我们几个人此时正在与舞台一幕之隔的后台等候着上场。
      身处这黑漆漆的一处逼仄空间,能分明听到前方舞台上的人清晰无比地口吐着台词,还有走动奔跑的脚步落在舞台台面上的咚咚声,仿佛咫尺之隔的台下那些万众瞩目的肃静气息都扑面而来。这时候,我们几个人好像都能感受到彼此屏气凝神的气息。
      只有一盏刺目却照明范围促狭的老旧白炽灯悬在头顶,直直地照在我们身上,我看到孙文凯和李远的脸色比平日苍白很多,看得出他们很紧张。他们平时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是到这种正经场合,没想到他们居然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有点好笑,有点荒唐。
      前方一声报幕后,只听台下一片如潮掌声,大家上场了。
      我在幕布后面听见李远和吕清濛熟悉的声音开启了第一幕,吕清濛的台词娴熟,一切都照常,不知李远是太紧张了,还是他的气质太容易给人带来喜感,台下不时传来笑声。
      这一方高度凝聚了所有人的精神的舞台,倒让此时的我真正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仪式感,尽管从前,我从来都不屑一顾地认为这些仪式无不是矫揉造作。我竟觉得,这一次的仪式,有着充盈到饱和的真实内容,它凝结了无数细微真切的情绪、动机、冲突、甚至毁灭,仿佛这是我自己的生活,在此以如此庄严又崇高的形式拉开帷幕。
      我倚在一处破旧的木箱前,灯光恰照了我的半边脸,刺得我眼睛睁不开,我只得低下头,不由双臂交叉,静静地站着。
      在我身旁半步之遥的刘终朝看着我的一只脚抵在那个破木箱前,他轻声开了口:“你累了?”
      我笑着摇头道:“我总罚站习惯了。”
      他一声苦笑,似乎又格外认真地审视了一下我,这破败的灯光下,他又道了一句:“你现在真像繁漪。”
      我看向他,“那你呢,你是周萍吗?”
      我不知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没等他回答,我被提醒该上场了。
      可能他即便回答了,无论他说是与不是,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这一切总是那么矛盾,人人心里都有挣扎,幸运的是,我们惺惺相惜,他能参透我的挣扎,也能接纳我的困苦,可悲的是,他也只能以悲悯的心看着我在徒劳中无路可走。
      他是周萍,他让我在寂寥汪洋中看到他这个不系之舟,他给了我难得的慰藉,让我有了推心置腹的契机,但他终究不是周萍,因为他没有周萍那种矛盾的彷徨,如果可以,他仍然可以做一个游刃有余的人,他可以。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反倒凸显了我进退不得的困境,我也不是繁漪,我做不到她破釜沉舟式的毁灭,我除了心里有一把趋于毁灭的熊熊之火,灵魂却始终在漂零。
      舞台上炽热的灯光,高度凝重的紧张感和肃穆感,突然给了我一种浓烈的激越和兴奋,它似乎在不断促使我,让我把心底最深处的困惑和彷徨交给这个舞台。
      我好像在扮演一个角色,但我越来越觉得,我正在演我自己。
      是我自己,一个怀疑、愤怒、不甘、阴鸷、无助而趋于毁灭的自己。
      “我希望我今天变成火山的口,热热烈烈地冒一次,什么我都烧个干净,当时我就再掉在冰川里,冻成死灰,一生只热热烈烈地烧一次,也就算够了。我过去的是完了,希望大概也是死了的。哼,什么我都预备好了,来吧,恨我的人,来吧。叫我失望的人,叫我忌妒的人,都来吧,我在等候着你们。”
      来吧,在这沉闷得让人窒息的空间里,在众人夸张的情绪和语言里,我的压抑弹跳而起,终于变成了音乐般的悲怆和激越,我心意已决,要与自己决裂,我的怒火,忧愁,失望,反抗全都在此处被我撕成碎片。我大胆地承认了我所有的自卑和懦弱,我的虚伪与阴暗,但那又如何,我愿意在此刻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献给这个雷雨交加的夜,让那凌厉的雷电可以像太阳一般炽烈,让那炽烈的火把我烧个彻底,让那暴雨把一切都冲刷得不着痕迹。
      让火尽情地烧吧,让雨放肆地落吧,让所有的声色都在这一刻揭竿而起,在这昏天暗地的残破世界,在这最最彻底的毁灭处,我含着热泪,好像看到了一个光明的自己。
      一个真实的、缺陷的,却让我心甘情愿接受的自己。
      在最后如潮的掌声中,我蓄结在心里的泪终于不可抑制地翻涌到了眼眶。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泪,是真正的真实。
      我走回到那黑洞洞的后台,眼泪由凝噎的滴落变成了无可控制地泪如雨下,又到彻底崩溃地哭泣,我无暇顾虑旁人的侧目,我也不想再顾忌这些。
      就在这时,我感到有一个人无声地站到我面前,我抬起头泪眼望去,是他,是刘终朝。
      是他,我也知道,除了他,再无旁人。
      他的眼神还是没有变,平静,温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慢慢地向他的身体靠近,直到完全把我拥在怀中。
      我不知道我的泪水有没有浸透了他那件白衬衫,他拥了我很久。我无可言说,我已经不能再确定地确认,他的确是我灵魂的知交,我从心底感到愉悦,也感激他,能恰到好处地给我一个无声又默契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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