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51、那些年

　　三月底我去了一趟西安。
　　在之前投了很多简历之后，我接到了一些面试通知。刘终朝去火车站接了我，又陪我各处奔走，几番辗转后，我最终定下了一个工作，在一个杂志社做编辑。
　　要返回学校之前，刘终朝带我去看了西安的城墙。
　　我站在灰白的城墙之上望着这座城市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我看到了我的选择，是我们对未来共同的选择。
　　此时落日近了，金黄的余晖正一点点朝着这座古老的城墙移近，直到渐次把这里的一切洒满光芒。
　　我看到城墙之上有孩子在奔跑，无所顾忌、一往无前的模样。我望了一眼站在我身旁同样在凝视远处的刘终朝，这有如朝阳一般的光辉在他的眼眸之中凝成了闪耀的光点，他转过头，同样笑着静静地注视着我，我好像听到此时他心里的诉说，他的欣喜，他的坚定，他仿佛在轻声对着我的心说着，你看，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自由，这是我们真正的自由的开始。
　　我迎着他星河般的目光，对他报以一个轻盈的笑意，仿佛在这样的时刻，在这个古道西风的朴拙天地之间，一切予欲无言的希求与承诺，都尽数在这片灿烂之中尘埃落定。
　　半晌，只听他轻声开了口：“你还记不记得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是高三圣诞节你送的那个吧？”我笑着，“当然记得。”
　　我想到那年的圣诞节，我给他挑选了一串古铜风铃，他送我的是一只白色的陶瓷杯。
　　我还记得他把礼物送到我手里的时候说过的话。
　　“一杯代表一辈子。”
　　当时流行的少年情话，现在再忆起来，好像还在熠熠闪光。
　　“那杯子上的字，你看见了吗？”少倾，他又开口问我。
　　“当然。”
　　他转过头笑看着我，“你把它念给我听。”
　　黄昏如画，衬托着他温柔的声音。
　　我笑了笑，“明知故问。”
　　“不是这四个字。”他笑着，“是两个字。”
　　早春的晚风柔和得像是初恋，我轻快地笑了笑，落日城墙之上，我面对着映红了我的脸庞的如火晖光，向世界道出一句：
　　“终臻。”
　　愿我们，朝云在心，此生终臻。

　　六月，一切尘埃落定，也意味着大家即将各自扬帆起航。
　　校园里四处可见穿着学位服拍照的毕业生，似乎在最后停留的时日，这里的草木建筑才显露出格外分明的意义。
　　空气里飘着幽微的桂香，氤氲着这一方笑语盈盈的乐土。
　　我从文学院的楼梯走下来，手里拿着刚发的毕业证，走到学院大厅，我的视线停留在了墙面悬挂着的地图之上。
　　那是两张赫然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我走上前去，站在地图前面仰望了许久。
　　我的目光从家乡的方位一路扫视至此时我所在的位置，再到与此平行的那个我即将奔赴的地方，我又在这庞大的巨细无遗的舆图之上找寻着那些我在意的人们各自落定的天涯，我好像看到每个人都有如蒲公英的种子一般在这个季节真正地各自散落，各自安定，各自开启了又一段全新的生活。
　　在这一刻，我好像前所未有地思念着他们，我在心里默念着他们的名字，还有他们与我相去遥远的经纬度，我希望奔赴天涯的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寻到越来越清晰的自己，获得真正的安好。

　　我们宿舍的人一起吃了散伙饭，平静得一如往常，好像这只是一顿和平日聚会并无不同的饭局。大家笑着互相聊着以前的事，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还有对于未来某一天再相见聚首的约定。
　　我们喝了一点酒，仅仅是轻微而从容的觥筹交错，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曾经期待过的毕业时必定会有的肆意张扬相去甚远，但也许，这才是分别最正常的模样。
　　晚饭过后，我们一起从校门外脚步轻缓地往学校走，过往熟悉的那些小吃店铺历历在目，在夜晚彰显着独属于大学生活的热闹，我眼望着这周遭繁华的华灯初上，晚风微凉，拂过我们每一张微醺的脸。
　　暮色已然四合，天际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渐渐消散，校园里还在上演着四下的热闹，广播台的节目还没有结束，整个校园被铺天盖地的音乐声包围着，现在播放的仍是年年毕业我们都会听到的歌，那些关于青春的歌。
　　我跟着曲调一边轻声哼着，一边惬意地朝前迈着步，方才经过的那片大家每日都会路过的区域在夜色之中仍然人声不绝，有不少同学在那里七七八八地摆着摊，在卖各种毕业了不再需要的书和日用品，现在他们在各自的摊位上点亮了一盏充电台灯，那些人仍坐在那里，眼望着来来往往或匆忙或悠闲的学弟学妹们。
　　还有不少人正在从不同方向的宿舍往这边拖拽自己成箱成捆的行李，这儿有一个临时的邮寄点，可以把行李打包邮寄回家，或者是他们的主人想让它们去的地方，只听那个嗓门不小的快递大叔操着浓重的口音叫嚷着：“这件实在太重，不能还价的，不能再还价的……”
　　我无声地笑了笑，随手翻起手机，快八点了。
　　学校露天电影院的电影又该开始了吧，平日我总嫌那里蚊子太多，不很经常去，况且去的大多是出双入对的情侣们。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点点繁星在夜空点缀，只是没找到月亮。
　　回到宿舍，大家各自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等这几天就会陆续地离开，整个宿舍也因为平日看惯的种种物件被挪走或清理而显得格外空旷，我看着每个人堆在各自桌边的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想到了当年我们刚到这里时候的模样。
　　“这就要走了。”室友轻叹了一声，同时勾起了我们的惆怅，是的，这就要离开了。
　　我走到阳台，望了望外面并无不同的夜，宿舍楼下的那盏路灯仍闪着清白的光，今天没有情侣站在那下面约会，我猜此时那灯光下面一定聚集了很多让人避之不及的蚊虫。
　　我定了明天一早去西安的火车，按时间，我需要天不亮就出发，今天我应该早点睡，但是周遭这样奇异似乎又带着些许躁动的氛围让我没办法就这样睡去。
　　我妈今天给我打来了电话，她问了我行李都收拾得怎么样了，自从她知道我要去西安工作的决定，她并不满意，和我冷战了几天，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了，她可能已经在心里默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已经跳脱了她为我做决策的年纪，我已然有如飞鸟投林，至于我投向哪座林，从此尽在于我自己的选择。
　　我挑出了一些行李提前寄回了家，余下的就要跟着我继续走，直到在我的下一站随我落定。
　　此时我竟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尽管这四年之中有过无数次像此时这般清闲到不知所措的时候，如果在平日，逛逛街，聊聊天，看看电影，或者看会儿小说，时光便轻易被打发走了，但这一次，比先前更多了几分无名的清怅，可能思虑之中关于的是某种毫无征兆的结束，或是某种并无预测的开始。
　　恍惚之间，我好像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模糊的乐器声和歌声，听声源像是从斜对面的那栋男生宿舍而来，我把头探出窗外，又悉心听了一会儿，似乎那声源的基数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微弱演变成了几股声音的合流。
　　我看到那栋男生宿舍的几个关着灯的窗口闪着醒目的光，看样子像是手电筒之类，唱歌的声音好像正是出自那里。
　　只见他们正把那光照的点伸出窗台，照到他们对面的那栋宿舍，夜色之中可见那几束光延展出几条有如舞台灯光的射线。
　　不一会儿的时间，那两栋男生宿舍的人好像已经默契地领会了旨意，他们开始跟随声音的源头一起唱起了歌。
　　直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我才听清，他们唱的是胡夏的《那些年》。
　　男生们越发投入的合唱引来了更多人的探头围观，我看到我所在的这一栋楼和对面的女生宿舍楼几乎每一个窗口都挤出了两三个脑袋，大家的视线都纷纷朝向那边激情满满到快要破音的男声。
　　隔壁宿舍的几个同学在窗台前互相兴奋地交流着，一些女生们隔窗在喊：“这些男的疯了吧？”
　　这样前所未有的激荡场面，大家似乎都受到了这种情绪的感染，等到那边的男生们唱完了第一遍副歌，这边有不少女生们也开始起头跟着节奏唱了起来。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记忆中你青涩的脸
　　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一天

　　好想再回到那些年的时光
　　回到教室座位前后故意讨你温柔的骂
　　黑板上排列组合你舍得解开吗
　　谁与谁坐他又爱着她

　　女声们的加入，为这首歌更添了几分动容，这时候那边男生宿舍各个窗口的灯霎时间都不约而同地熄灭了，也许他们是接收到了来自这边女生的默契，他们那头的情绪已然达到了一个高点，在歌声中有人朝着窗外兴奋地呼喊了几声，他们窗口那些亮白的光点朝各个方向四下晃动着，似乎是在表达对这万千回应的感谢和激昂。
　　此时我听到女生这边不少的窗口也在激越地对喊着：“我们也关灯！关灯！大家都关灯！”
　　说着，一些寝室的灯果然熄灭了，在高潮即将翻涌的前夜，好像每个人都心怀着狂欢的激动屏气凝神地等待最终来自四面八方的声线的合流，只听在几秒之后，在这一片暗夜之中，数百人合唱的声音腾空而起，在这一方之域形成强劲而狂热的共鸣：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好想拥抱你拥抱错过的勇气
　　曾经想征服全世界
　　到最后回首才发现
　　这世界滴滴点点全部都是你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好想告诉你告诉你我没有忘记
　　那天晚上满天星星
　　平行时空下的约定
　　再一次相遇我会紧紧抱着你
　　紧紧抱着你

　　很多人拿着亮屏的手机和充电台灯随着节奏在窗口挥舞，此时楼下驻足的人比先前更多了，我看到下面的人也动着双臂都跟着唱了起来，还有一些人脚边正放着拖了一半的行李，此刻也索性都抛在一边，无所顾忌地融入在了这方动人之境中。
　　在这一方有如演唱会一般盛况的舞台之上，星辉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了斑斓。
　　我们，我们所有的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主角。
　　这翻江倒海的狂欢持续了十几分钟，随着持久不绝的欢呼声最终意犹未尽地落定，大家亦默契地宣告了散场。
　　宿舍楼各个窗口的灯相继亮起，一切都恢复了先前的样子，还有一些人仍停留在窗口探望，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期盼着什么。
　　然而夜风依旧不动声色地吹动，整座校园仍然沉浸在夏日的旖旎里，一切重新安静下来了。
　　其实谁人都不必等待，也不必期盼，因为我们从来都在这其中，这是青春盛放的模样，是我们的无羁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