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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野马草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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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上,好像周围的人员更涣散了些,并不总能见到同系的同学。这上半年对很多考研的人来说都至关重要,好像所有的愿景和期待都会随着天气的愈发寒冷而最终凝成一个结果,这其中也包括刘终朝,他一直在为考研做准备,虽然他也说过,幸运的话,也许会免试推送,这当然也是我所乐见的结果,我告诉他,等他那边落定,春天我就去找他。
我等你,他说。
好像这样的话,每每从他口中说出,我总是会感到脚踏平地的安心。
我妈总会来电话问我找工作的情况,上次回家过年她跟我说希望我能回家找个工作,最好是考个公务员,一切都安稳平顺,对于女孩子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爸在一旁不置可否,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好像他在用他那含混的神情告诉我,就在四年前,他在我选择专业的时候对我说过的话都毫无例外地在此刻应了验。
我只是沉默着笑了笑,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早已在内心做出的决定,我想,不管我做出怎样的选择,只要不是我妈心里想的那个选择,我都不可能逃脱她一顿劈头盖脸如数家珍的数落,她必然还会把我的一切旧账翻起来,再把我全部自以为是、不知深浅的荒唐历史说个遍。
但我想,既然我开了这样一个荒唐的头,我必然还要继续走下去,我也宁愿这样走下去。
还没到十一,文倾城打来电话,她问我目前什么情况,我说我还没开始找工作,她说她也是,只是在准备毕业论文。我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着手找工作,好早日和周云在北京会晤,她在那头轻叹了一口气,只说看到周围的人一个个忙慌慌的奔自己的前程,感觉心里有点空,又有点烦。
我笑了笑,可不都是这样的吗,到时候了,这就是这时候我们都该面临的事。
“哎,就是心里有点烦。”她在电话里说,“当初拼死拼活上个大学,到头来就这么草草收了场,总感觉怎么这么不值。”
“你值了。”我笑着说,“你有了你家周云。”
她叹了一声,“现在的氛围是只问前程,不论得失。”她说得有点惆怅,“人家见了面问的都是你定了哪儿,找了什么工作,考了什么学校,谁在意你之前的过程。”
“你自己在意就行呗。”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对我道:“要不咱俩走吧?”
我不明其意,“去哪儿?私奔啊?”我道,“我对你可没兴趣。”
“去毕业旅行啊!”她说着突然又兴奋了起来,“毕业怎么能这么草率呢?不该有点儿仪式感吗?”
我笑道:“你怎么不跟你家周云去?”
“他那一丝不苟的劲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话中带着轻微的数落,“毕业这风口浪尖,他能陪我出去玩儿?”说着她又轻哼了一声,又道:“哎,你说我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不禁笑出了声,“要不你考虑一下,换一个?”
“算了。”她道,“我好不容易把他勾上了钩,不能枉费我这么多年的心血。”
“你说他怎么就从了你。”我鄙夷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把他给……”
“你滚。”没等我说完,她立马抛来一句,“我们这是纯洁的战友情谊升级。”
我半信半疑地撇撇嘴,只听她在那头又道:“你看你打什么岔,刚才说的那事儿问你呢,出去玩儿,去不去?”
我想了想,问她:“去哪儿啊?”
她想了一阵,“去草原吧?”
“那离你可远了点儿。”
“我坐飞机去,我钱多。”她一本正经地戏谑了一句。
“说真的啊?”
“你以为呢,说去就去,这时候不狂热还等什么。”说着,她就开始了排兵布阵,“你也去买票,买最近的,咱们在北京见。”
我被她说得也开始有些热血沸腾。
“行。”我最终痛快地应了。
“我就知道,选你从来不会有错。”那边传来她一阵兴奋的声音。
“我和周云你爱谁?”我问她。
“当然是周云。”她毫不犹豫地接了句。
我意料之中地轻哂了一下,又转而故作冷漠地回了一句:“还去吗?”
她笑道:“但是我对你的爱已经超越了俗世的男欢女爱,上升到了一种不计得失的高级境界。”
“这种话你留着和周云对着说吧。”我道,“我钱少,现在得拎俩馒头去排队买票。”
于是两个一拍即合的狂热分子,两天后齐齐出现在了北京。
我们俩人又一起从北京出发,坐着车一路向北,开往了草原。
到了之后我们才发现来得好像不是时候,九月的草原已经初显凉意,尤其是早晚,简直冷得不可思议,我俩每天后半夜几乎是被冻醒的。
果然狂热幻想者随心所欲是有代价的。
第二天夜里,我感觉自己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却觉得好像一股凉意袭进了被窝,我以为可能又到后半夜了,下意识地想把盖在被子之上的我的风衣外套往上拉一拉,谁知我一侧身,竟然看到了文倾城突如其来的一张大脸正朝我谄媚地笑。
“我靠!你干什么?”我顿时被惊得神志一凛,刚才半眯着的眼现下已经完全睁开了。
只见她依然笑得妩媚,她道:“太冷了,咱俩抱团取取暖不挺好的吗?”
我嫌弃地看着她,她那一脸娇娆的表情让我更坚定了不想和她同床共枕的决心,我一把掀开她那一边的被子,推着她道:“快滚,大半夜你哪根筋搭错了,我可不是周云。”
让我意外的是,她听了我的话之后竟然真的从我的床上下去了,但让我更震惊的是,她直接从她床上抱起了被子,然后扔到了我的床上。
“这样多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她一边把那一团被子展平,盖在了我的被上,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床是小了点儿,你身上也没多少肉,虽然说用于取暖不是上佳,但你好歹还是个人,我也不嫌弃你,咱俩就凑合凑合吧。”说着,她很自然地钻进她刚铺好的被窝里。
我被她这一番不要脸突破天际的言论搞得极其无语,但她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躺了下去,只道:“睡吧,才几点啊,天还没亮呢。”
“靠!你还知道啊!”我一脸愤恨地对着她道,“你半夜把我弄醒,一句人话没说,现在就想睡了?!”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副笑容诡谲的面孔看着我,“那你想怎么样?你要想聊天,我陪你聊啊,但先说好,我卖艺不卖身啊,你别打我娇躯的主意。”
我一脸无语地瞪了瞪天花板,转头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揽,“睡觉。”我侧过身没好气地抛了一句。
我听见她在我身后轻笑了一声,“反正也睡不着了,要不聊会儿?”
“不想跟你聊。”我道。
“别呀,你得想,以后咱们这么聊天的机会可不多了。”
她这么说,虽然有打煽情牌的嫌疑,但的确让我有点动容,我没作声,背对着她躺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推了推我,“睡了?”
“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去西安?”
“过了年吧,下学期。”我道。
“你想过找什么样的工作吗?”
“大概吧。”我说,“我这专业无非就是那几种选择,先找一个做做看吧。”
“那你去了住哪儿?”
“可能先在刘终朝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吧。”
她半晌没再言语,我感觉外面的天好像比先前亮了一点儿,从这小旅馆不遮光的窗帘透进来的光线把我面对着的这堵墙照得微微泛起透白,空气里有一种类似冬日拂晓前的霜露感,好像一呼吸,口鼻里的热气就会顷刻凝结成霜。
我不由扯了扯身上的被子,把自己裹得紧一些。
“哎,我问句你可能不愿听的,如果刘终朝这次没考上,你们怎么打算?”此时她又开了口。
“他应该会继续考吧。”我道,“我还是接着工作。”
她沉默了会儿,道:“这种情况可是难。”她似乎在我背后轻叹了一声,“你别怪我说得刺心,多少对情侣因为这些分手,之前我认识一些学长学姐,这些路他们都走过,但坚持到最后的很少。”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我说这些没有恶意,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像咱们这样情况的,以后两个人要一起面对的问题可能会很多,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我开了口,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在这个霜华弥漫的黎明前夜划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
她没再继续说,我也沉默了。
“我其实也怕,怕这样的感情被那些事消耗。”半晌,我说了一句。
“所以说啊,还是校园恋爱最好。”她在旁边接过话,说得有点惆怅似的。“但你换个想法,以后要面临的事,可以说是一种考验,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考验的结果会不会是历久弥坚,还是分道扬镳。”她说着,“怕就怕是这两者中间的那种状态,感情明明被消耗得差不多,但还是舍不得放手。”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话,不由苦笑了一声,“你想得挺多,也挺深。”
“我这是看剧看小说加上道听途说的经验凝结的精华。”她说着忽然笑了,“但愿我们都属于历久弥坚。”
我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凝望着从窗帘一隙中投到墙面上愈发清白的光,“会的。”我轻声开了口,“我们都会的。”
可能是我俩挤在一起的被窝暖得很舒服,我感觉自己好像朦朦胧胧地又睡了一觉,我闭上眼睛之前好像听文倾城说了一句:“要不咱们一会儿去看日出吧?”我不过脑地应了一声“好啊”,然后我好像就真的睡着了。
等我睁开眼睛,房间内的日光已经晃得耀眼。
我看了一眼旁边,文倾城仍然睁着眼,我不知道她是一直都没睡还是刚醒,只见她正瞪着眼睛直挺挺地裹着被子,没出声。
“装死呢?”我转过头对她道。
她还是没出声,我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真死了?”
“别打扰我,我在挣扎。”她开了口。
“挣扎什么?”
“外面太冷,我需要给自己一个起床的理由。”
我白了她一眼,看了眼手机,“都快十点了,还需要什么理由。”说着我准备起来,但她一把拽住被我掀开缝隙的被子。
“别动。”只见她一本正经道,“让我最后再感受一下这种温暖,这感觉就跟我这四年在没有暖气的寝室过冬的滋味一模一样。”
我又白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起了身,而后突然一把掀起了她那边的被子,“这动力够足了吧?”
我抓起床边的衣服赶紧往身上套,只听她跳起来道:“你缺不缺德啊!我好心给你做了半宿的暖炉,你睡得跟个死猪一样,睡饱了你就卸磨杀驴?!”
“杀的就是你这种半夜打了鸡血往别人被窝里乱钻的驴。”我穿好衣服对她道,“今晚别上我这儿来,没兴趣翻你牌子。”
她坐在床上把被子扯到身上卷了卷,笑着叹道:“这要换了刘终朝侍寝,你不得夜夜笙歌啊。”
我抓起她床边的衣服朝她脸上扔了过去,“我可比不了你,可怜了你家周云。”
我话音还没落定,她笑着朝我扔来一个枕头,我也笑着偏身躲了过去。
草原白天的风依旧大,让我没想到的是,虽然远远望去天空之下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但走近了才发现,这里其实有很多类似丘陵的山坡。
我们俩在这一片山坡之中走,好不容易翻过一个小山,登顶再看时,眼前又是一片起伏连绵的山坡,好像无休无绝,一直连到天际。
风在耳边刮得分明,这空无一人的地带,静得好像只有风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看天,那种湛蓝纯粹得让人醉心,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纯净的天色。
日光不经任何遮蔽,径直投射在了眼下一望无垠的绿野之上,到处都泛着高饱和度的色泽。
这里的一切让人感到某种自然的强烈,但这强烈之中又饱含着一种厚重的温和,这感觉让人不由地想要亲近,好像是婴儿寻到了母亲熟悉的带着奶香味道的怀抱,于是便本能地与之相拥。
我俩一直在往前走,不知道翻过了几座山坡,走得累了,就随意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歇歇。
“这地方够神奇。”文倾城在身旁道,“早晚冷到抽筋,这会儿太阳又这么大,走了几步就出汗了。”
我嫌弃地看了看她穿在身上的我的风衣,对她道:“把我衣服脱下来。”
“不是吧你?你变脸也不用做得这么极致吧?”她不满道,“这可是你早上求着我要借我穿的。”
我嗤笑一声,“要不是看你可怜兮兮穿着一身露肉的衣服瑟瑟发抖,你当我愿意让你穿着我最保暖的衣服四处招摇。”
“那我是不是该给您磕一个啊大善人。”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转而脸上又浮现出几分畅想的优游之色,她笑着道:“等老娘赚钱了,带你去商场多赏你几件,随便挑,都不是问题。”
我笑了笑,我在心里也默默地想着,这样的美好憧憬,真的希望我们都能实现,希望我们能越来越好。
我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长空,从来没觉得自己离天空这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触到一样,这一整片蔓延无际的山坡草原,在此刻就好像是整个世界。
不知怎么,我忽然想到了几年前高中时代那个夏末的午后,也是我和文倾城两个人,我们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她曾站在那上面说过,世界是我们的,世界本来就在围着我们转。
我自顾自地笑了笑,顺势向后一仰,躺到了草地之上,阳光顷刻间晃得我的双眼难以睁开,我用手遮住眼睛,抵挡了部分刺目的光芒。
恍然间,一切都是如此似曾相识。
我发觉当年我们说过的许多话,也许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日一语成谶,虽然我们当时一无所知,但也可能,我们现下从来都懵懂,领悟永远存在于历尽千帆后的未来。
我闭了会儿眼睛,静默之中只能听到风的声音,文倾城也没有说话,她也和我并排躺下了,还从包里顺手拿出一袋膨化食品盖住了脸。
这阳光和风的奇妙组合有点醉人,阳光的热烈似乎被拂过的风削弱了温度,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不想起来,我们安静地躺了很长时间,好像都快要睡着了。
直到我的手机响了,才把我从这种恬静的感觉里唤醒,“这时候谁啊?太煞风景了。”文倾城在旁边略带扫兴地说了一句。
我坐起身,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刘终朝,我接起了电话。
“在玩儿吗?”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怎么了?”
“想告诉你,我通过推荐免试了。”
在这片清风之中,我不由地上浮了嘴角,我瞬时感到整个世界真的就是这般安恬,正如我身处的此地一样,无论咫尺之距的飞鸟,或千里之外的人,都在此时共享着云淡风轻。
“为你高兴。”我道了一句。
“为我们高兴。”他说。
是的,为我们高兴,为我们的未来高兴。
我们要离开的那天,我和文倾城心血来潮,在城中专门找到一家文具店,选了一张喜欢的明信片,然后胡乱写下了一个臆想的地址,最后附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倾城,北京。
蒋云臻,西安。
未来漫漫,愿我们能活出更好的自己。
我们两人笑着把两张明信片投进了街边的邮筒里,我们都知道,这是两张不可能寄出、更无法抵达的信笺,但我们在心里相信,它已经随着我们即将迈开的步伐,寄送到了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