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5、迷宫

　　才华姐一早见了面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絮叨。
　　“你昨晚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坚持要等你回来再讨论，吕清濛说等不及，人家学霸学习时间宝贵，不像我们，游手好闲的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我没办法了。”
　　我瞧着她那一副冷嘲热讽的忸怩表情，笑道：“没什么，你们定下来告诉我就是了，我都无所谓。”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定的是《雷雨》，只是人数还不够。”她说。
　　“我知道了。”我懒懒地放下书包，随口一答。
　　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你云哥告诉我的。”
　　“他？”才华姐不明所以，“他从来不上二晚的啊。”
　　“你对你云哥的行踪了如指掌啊，我笑了笑，“也许他昨晚有什么事，就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呗。”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我转而又道：“你云哥看你报了名，忙不迭地跟紧你的步伐，配合得够默契啊。”
　　她又忽然娇羞了起来，“别胡说了，我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说罢一副仰天大笑的姿态来掩饰那几分扭捏，我一脸嫌弃地白了她一眼。
　　没过几秒，她转而又恢复成一副假装一本正经的面孔，煞有介事地凑近我道：“哎，昨天你不在，我看刘终朝讨论的时候坐立不安的，总往走廊方向看。”
　　我听了，心头竟忽然涌上几分不知死活的热流，竟然还不可控制地冲到了脸颊上，我只得低声遮掩道：“他可能有事呗。”
　　才华姐一脸看破一切的狡黠，她又习惯性地交叉双臂在胸前，笑道：“别装了，他惦记着谁，你心里还没数吗？”
　　这问题倒是问着了，我倒真希望自己心里能有数，但我好像对什么都没数，无论是解各种学习题，还是心里的那点儿莫名其妙的结。
　　我忽然有点懊恼，觉得自己真是百无一用。
　　课间的时候，吕清濛又召集了这几个人一起商量话剧的事，她说按照剧本的角色要求，目前还缺三个男生，让我们在同学中招募一下。
　　这时候，钟帅走过来，凑到我们这儿，笑着对吕清濛说：“清濛，听说你们剧组缺人，不知道我能不能补个缺，帮上你的忙。”
　　我和才华姐不禁一对视，她的嘴角造作地向下弯出一个弧度，我有点想笑。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吕清濛喜道。
　　“班长，你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只是帮清濛的忙呢，你一出现就像及时雨一样，你这是帮了我们大家的忙啊。”才华姐眉飞色舞，话里夹着阴阳怪气。
　　我憋住笑，钟帅的神情有些尴尬，他忙笑道：“不错，文倾城说得对，咱们班的剧排好了，咱们大家都高兴嘛。”
　　周云和刘终朝两张近乎木然的冷漠脸没有作声，吕清濛接着说：“这样一来，咱们还缺两个男生。”
　　“要不我看咱们先选定角色吧，各自也好先准备，然后再根据角色找另两个人。”才华姐说。
　　“也好。”刘终朝终于出了声。
　　吕清濛有点无奈，只得道：“目前看也只能这样了，《雷雨》大家都熟悉，大家心仪什么角色，都各自说说看吧。”
　　周云率先道：“我倾向于周朴园的角色。”
　　吕清濛点点头，又看向了其他人。
　　“那我演侍萍好了。”才华姐笑道，“四凤和繁漪都是美人，我自知资质不达标，还是演个半老徐娘衬托二位美女吧。”
　　大家都笑了，吕清濛又看向刘终朝，笑着问：“你呢？”
　　刘终朝的目光却落在我身上，他反倒对着我问了一句：“你呢？”
　　我顿时感觉有点尴尬，我说：“我都无所谓，你们挑完了剩下哪个我演。”
　　“你想演哪个？”
　　我没想到他还会继续追问。
　　我瞬间感到了这几人组成的小群体的氛围正弥漫着微妙的气息。
　　“她都说了，她无所谓，何必还要再问呢。”吕清濛语气里已经有了轻微的不满。
　　“清濛，你演什么？”钟帅此时问道。
　　吕清濛笑道：“我这个语文课代表报名参加也只是为了给你们提供服务，你们挑好了我捡一个小角色配合你们就好了。”
　　“诸位也别过度发扬谦让精神了，女的就剩繁漪和四凤了，你和蒋云臻一人一角不就好了。”才华姐看着眼前这几人造作的大戏，有点不耐烦了。
　　吕清濛没再说话，这场面再度陷入尴尬。
　　“我选繁漪。”我觉得有点烦，就无所顾忌地率先开了口。
　　“那我就演四凤好了。”吕清濛接道。
　　“我演周萍。”刘终朝说。
　　钟帅笑道：“我就周冲吧。”
　　“那好，大家回去先各自准备一下，把台词都背背熟，我听学生会的人说，为了给话剧节提供方便，这周开始学校小礼堂的几个活动室会开门，可以去那边排练。”吕清濛说。
　　“那两个角色怎么办？”钟帅问。
　　才华姐忽然一笑，说：“还剩下鲁大海和鲁贵吧，让孙文凯和李远来演，气质上严丝合缝。”
　　我笑未言声，吕清濛皱眉道：“只怕他们两个不会答应。”
　　“两位班长大人出马，要他们为班级荣誉贡献力量，他们敢不答应吗？”才华姐笑着说。
　　吕清濛似乎有点心动，她用手肘轻推了推坐在旁边的钟帅，说：“要不你去说说？”
　　钟帅又现出了他一贯的扭曲表情，只不过当着大家的面，又像是在竭力掩饰。未等他回应，才华姐又是一脸看破一切的神情笑道：“既然班长为难，我勉力一试，争取不负众望。”
　　吕清濛和钟帅的脸上居然同时浮现了如出一辙的复杂表情，看得我竟然有点想笑。
　　我原以为才华姐只是为揶揄钟帅他们，逞一时口舌之快，没想到只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就把孙文凯和李远拎到了吕清濛面前。
　　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让我演什么，够霸气吗，台词少一点最好。”只见孙文凯吊儿郎当地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站在我们面前。很少与这些人打交道，他显得有点局促，说话的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鲜有的乖觉。
　　“那还用说，不霸气怎么能衬托你，你就踏踏实实演吧。”才华姐在一旁笑道，说着她转向吕清濛：“班长，你看他演鲁大海多合适。”
　　吕清濛拘谨地笑了笑，说：“那就这么定了吧。”说着，她把仅剩的两份剧本分别递给了孙文凯和李远，他二人接过剧本，随便地翻着。
　　“卧槽，我怎么这么多台词？！”李远一声惊呼。
　　孙文凯在一旁朝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废什么话，不多说两句怎么显得你能耐。”而后他又转脸笑着对着这边道：“有什么事，记得再找我，我先回去背背词。”说完拉着李远转头走了，留下我们几人仍在叹为观止中无法自拔。
　　“行啊你，够硬气啊，这办事效率不当个狗腿子可惜了啊。”我拍了拍才华姐的肩。
　　才华姐眼波一转，撇嘴得意道：“看出来没，老娘专办大事。”
　　“你是怎么说动他俩的？”我好奇凑过来问。
　　她故作老练地眯了眯眼，“诛人诛心懂不？”
　　我不解地摇摇头，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道：“那还不简单，我就跟他说，沈星辰也参加了，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就这样？”
　　“那还要怎样？”才华姐一笑，镜片后的两眼冒着诡谲的光，“看人下手，得先号准脉。”
　　我不由惊叹，没想到，这个混世魔王还是一个痴情种。

　　晚自习之前，我和小柒刚进教室门，她说她今天想逃课，我说我不行，我
　　得背台词。她一脸鄙视地啧了两声，“够认真啊。”
　　她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想起来什么，又道：“你是不是真跟刘终朝有什么，我这两天听到咱班有人在传闲话。”
　　“没有的事。”我忙回了一句，眼神避开了她。
　　她盯着我看一会儿，反倒把我弄得有点不自在。“干嘛？看什么，第一天知道我好看。”我掩饰地开了句玩笑，一把拨开她，然后直接坐到了最后一排她的座位上。
　　小柒没再说什么，她走过来开始收拾书包。
　　“让一让吧大姐，我要抓紧拾掇一下跑路啊。”她见我占着座位碍事，瞟着我故作不耐烦道。
　　我默默朝里面挪了个座，顺手拿起桌上的笔漫不经心地转着，也没说话。
　　“他跟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这样的人，从来都是把学习看得最重，你应该知道。”旁边小柒手没停着，嘴说了一句。
　　她这话出口，我感觉心顿时凉了大半，但我知道，她说得是事实。
　　我低着头没吭声，小柒收拾完东西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顺便坐了下来，她轻微叹了口气，转头看了我一眼，又道：“陆声的事，你忘了。”
　　“我知道。”我像受了刺激似的，马上接过了话。
　　“我就是怕你重蹈覆辙。”小柒说。
　　“我知道。”
　　我口里答着，心里却早已经翻江倒海。
　　我确实是够愚蠢，我居然愚蠢地想要重蹈覆辙，再次沉沦于一个幽暗无底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