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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界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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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末,吕清濛召集我们去小礼堂的活动室排练,她再三强调要我们早点到,现在各个班级都忙着彩排,活动室供不应求,先到先占。
我趁着太阳还没毒辣到不想出门,一早吹着小凉风往学校走,快走到小礼堂的时候,我看到前面一个母熊般的背影酷似老唐,我试探地叫了一声,没想到果真是她。
“你怎么在这儿?”我追上去,好奇问。
老唐的眼神里略过一丝不自在,“我来找个朋友。”她只道。
我看她一副心虚的神色,有点明白了,我笑道:“不是一般朋友吧。”
老唐笑笑,没接话。
我们一起进了礼堂大厅,居然很热闹,有几个男生在大厅一侧笑着打闹,不少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手里拿着剧本,嘴里低低念着。
“这里不要打闹!”只听收发室矮小的玻璃窗处冒出一个人头,一个老头儿喝了一声,大厅的杂音立时收敛了不少。
老唐说要去找人,和我分开了,我穿过大厅往里走,走到了活动室所在的那条长走廊,我看到有些活动室的门开着,我朝里面看了两眼,有人在排练。
直到我把开门的活动室挨个看了个遍,也没见到班里的同学,他们还没有来。我打算先去收发室借钥匙。
走到走廊转角,我看到那里放着一套桌椅,桌子边缘处贴了一张纸,上面印着“话剧节活动室使用登记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生,低着头,好像在摆弄手机。
“请问——”没等我说下去,那女生循声抬起了头,是一张甜美的笑靥。
“同学你是要借活动室吗?”女生问。
我点点头。
“请先登记一下吧。”她手指着桌面上放着的登记表上。
我填完后,她拿起来,确认了一下又放下了,她在书桌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枚圈着钥匙圈标着号码的钥匙,笑着说:“学姐,这钥匙是125活动室的,请务必保管好,因为话剧节借活动室的人很多,为了合理利用,活动室只能借半天,如果下午还要继续借,就需要重新登记排队了,这里一直有人轮值,如果不是我,肯定是学生会其他的人,活动室用完了请务必锁好门,中午十二点前把钥匙交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接过了她手中的钥匙。我正要转身走,听见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一大圈。”
是老唐。
我原以为她是在跟我说话,等她走近站到我旁边,我才发现她两眼一直朝着那个女生在看,她好像根本就没看见我的存在。
我看那女生欣喜地站了起来,活泼地朝她招手。
老唐的眼里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流转的温柔。
我有点惊讶,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拍了一下老唐的肩,老唐好像如梦初醒般地把头稍微一转,定睛一看,才惊讶地确认我是一个大活人。
我抿嘴笑看着她,没说话,她有点不好意思,方开口道:“你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
我还是笑笑,没马上接她的话,只见她对那个女生说:“这是我同班的哥们儿。”那女生的脸上也泛起轻微的红晕,她乖巧地又叫了一声“学姐”。
我一笑回应,看着她俩说:“得了,不耽误你们了,我走了。”
走出没几步,只听老唐在后面叫住我,她追了上来,含蓄道:“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我瞧了瞧她,虽然觉得她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但我还真从来没见过这么欲言又止婆婆妈妈的唐莹玉。
“知道了,放心。”我一笑应了。
我走到125,开了门,把窗户都打开了,此时太阳已经很大了,光线顺着窗户倾泻而入,房间里居然还有一整面墙的大镜子,阳光晃得整个房间好像曝了光。
我心想着这些人怎么还不来,我掏出手机,给才华姐发了短信,告诉她我在125,顺便骂了她一句。
我站在窗口往外看,希望能在操场上看到一两个熟悉的人,逆光而视,我不由把双手放在额头处遮挡过于繁盛的日光。
“蒋云臻?”我听到一声试探的轻唤。
我回头一看,周云正站在门口。
周云确认是我,走了进来,把书包随手放在靠墙的一排座椅上。
“他们还没来吗?”他问。
“没。”我只言回应。
周云无话,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应该是剧本,他坐在那儿看了起来。
我仍在窗口站着向外看。
过一会儿,吕清濛来了,她扫视了一周,没说话,我看见她额头上微微有些汗珠,她坐定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巾,小心地拭去细密的汗。
我跟吕清濛说了活动室只能用半天的事,她一应,没多话。
没多久,刘终朝和钟帅同时出现在了门口,等大家都坐定后,才华姐风风火火地姗姗来迟。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孙文凯和李远迟迟没到,钟帅给孙文凯打了手机,没有人接,大家只得先开始。
等我们对词对了快一半的时候,孙文凯和李远两人一脸贱笑地晃荡着来了。“对不起啊,来晚了。”孙文凯一声油腔滑调地道歉。
吕清濛没说什么,只是要求继续,等我们按照剧本大致过了一遍以后,已经到中午了。
吕清濛问大家下午是不是还要继续,钟帅和周云说都可以,才华姐和孙文凯也附和,刘终朝未置一词,李远嬉皮笑脸地说他还有事。
“你那么多台词,上点儿心行不行,别到时候拖我们后腿。”才华姐对着李远怼了一句。
“放心放心啊,绝对不能够。”李远笑着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出门还不忘回头承诺一句:“我回去肯定背熟。”
“那下午没有事的同学,咱们再排练一下吧。”吕清濛说。
“如果再要借钥匙,就要等下午一点半。”我插了一句。
“那就拜托你了,”吕清濛道,“上午既然是你借的钥匙,你就一并代劳了吧。”她用词虽客气,语调里却带着一贯的颐指气使。
我心里正不爽,但又想无谓为这些小事撕得难堪,“可以。”我只道,“但下午借到的活动室也许不是这一间,你们来时找找吧。”
大家散了,当我去把钥匙送到走廊转角的那张桌子上去时,上午在这里的女生已经由一个男生代替了。
我和才华姐一起在学校外的小饭馆吃了午饭,正想着该怎么打发中午的这段时间,此时太阳正过头顶,到处都被炙烤得热气腾腾,我们只好又回到了小礼堂大厅,想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歇。
才华姐手里拿着一杯冰草莓奶昔,已经快见了底,她正用吸管用力抽吮着杯底最后的一丝甜味,不时发出呼呼噜噜的弱智声音,我嫌弃地白了她一眼,她试了几次后终于放弃了,了无趣味地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哎,要不咱去礼堂里看看啊?”才华姐灵机一问。
“锁门了吧,能随便让你进吗。”我热得有些烦,拿着路上接到的小广告的纸页不停地扇着风。
“我看看去。”说着,才华姐一跃而起,朝礼堂大门方向去了。
不一会儿,她走了回来,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片刻,她小眼睛一转,阴谋地勾唇一笑,看得我直想骂她。
一阵耳语后,我随着才华姐来到收发室那扇小玻璃窗前,才华姐敲了敲窗。
窗被拉开后,她忽然笑出了一脸灿烂:“老师,我们是校学生会文艺部的,有同学反映上午在礼堂彩排的时候把书包落在里面了,我们来取一下,请老师借一下钥匙,我们进去取了东西马上就还回来。”
她笑得一脸正经,里头的大爷看得半信半疑,却还是把钥匙交了出来,还不忘交代一句:“马上还回来啊。”
才华姐恭敬地接了,笑道:“您就放心吧。”
直到我们回身走出去十几米,我终于忍不住一阵爆笑,才华姐此时绷着的正经脸才轰然坍塌,她前仰后合道:“哎,你看我刚才那样像不像吕清濛。”说着,她又模仿起了刚才的样儿,我俩放肆不绝的笑声在走廊里激起了千层浪。
礼堂一楼的那扇门被我们打开后,推门而入,别有洞天。
这个礼堂不算小,有上下两层,能坐一千来人应该没问题,以前虽然来过,但都是班主任带领下排着队来听各种无聊的报告。
最近一次来,就是高三全员的动员大会,那条幅红旗横飞、台上校领导们激昂澎湃的阵势,给我一种歃血为盟、结义金兰的错觉。
这一次的感觉却迥然不同,独身置于这千人空位的巨大空间,日光从第二层的几扇玻璃窗处射进来,反倒给人一种凭空的崇高感。
我和才华姐在座位区域四处张望摩挲着巡视了一小圈,又顺着楼梯踏上了舞台,舞台后方的背景布的正中央还挂着学校的校徽,这图案一向被我们调侃为只是毫无创意的字母首拼的拼凑,干瘪的画风和我们的校服一样一言难尽。
我们四下瞧了瞧,我掀开积灰的厚重幕布,往后台的方向张望了一下,黑洞洞的一片,我没再往里走。
“蒋云臻!”才华姐一声呼喝,我回头看向她,空旷的礼堂仍回荡着她的声音。
才华姐站在舞台正中,她手指着观众席的方向,眼中闪着欣喜的光,她用演话剧一般的腔调道:“你看,我们在世界的中央。”
我笑她有点造作,但还是朝她走了过去,随口道:“可是咱们没有观众。”我说着,走到舞台前方的边缘处坐了下来,继续拿着手中的小纸片扇风。
“那又怎么样。”才华姐也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她一脸得志的表情道:“自导自演,世界就围着我们转。”
我笑笑,没言语。
我们俩人无所事事地坐着,才华姐指着四下说东说西,我却望着脚下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若有所思。
“你说,其实咱们在舞台上演话剧,也挺荒唐的。”少倾,我忽然冒出一句,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作此感慨。
但才华姐一听,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笑了笑,道:“舞台上的人夸张卖力地在演,台下的人各怀各的心思,也许还会笑你太假。”
我笑了一声,她总是这么敏锐又犀利,我道:“都是游戏而已。”
“这话不错。”她笑着说,“演戏演戏,都不过是游戏,谁要是认了真,只怕别人都当你是傻子。”
我却因她的这句话陷入了沉思,她看我不说话,戏谑道:“你认真了,傻子。”
我茫然地摇摇头,只觉得头脑被搅得昏沉,我索性向后一仰,躺在了舞台上。
“好困啊。”我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随即眯上了眼。
晕晕乎乎,我不知道躺了多久,只感觉有人推了推我,我只听耳边响起才华姐的声音,有如云山雾绕,“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我勉强起身,拽着她的胳膊迷迷糊糊地走了出去。
无精打采的一个下午,天气热得让人烦闷,活动室排练,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笑,此情此景倒是正符合剧本里的气氛,可惜谁都没有蓄势待发的激情。
吕清濛倒是极认真的,她在屋里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不断地在背词、对词,不时拿出纸巾擦擦额上的汗,连厕所都没去一趟。
我心想,就这劲头,人家成绩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休息间隙,才华姐又一脸八卦地凑到我跟前,“哎,我刚才去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孙文凯和沈星辰在说话呢。”
“你没凑过去听一听?”我问。
她自动忽略了我的戏谑,自顾自地继续道:“你没看见孙文凯那温柔劲儿,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那眼角眉梢,简直风情万种。”
“你这什么形容。”我边笑边说。
“你说他喜欢沈星辰就放开了追呗,偏搞这些弯弯绕。”她道。
“估计沈星辰不会答应。”我说
以沈星辰的才貌,还有名列前茅的学习成绩,追她的人数不胜数,但她从来都拒之门外,看样子她应该是一个保守乖巧的人。
才华姐又道:“那怕什么,拒绝了就算了呗,总比追也不追强吧。”
我耸耸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孙文凯进来了,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从不属于他的喜悦的羞赧,我和才华姐对视一下,会心一笑。
排练结束后,大家准备各自散了,我等他们都出去后,锁了活动室的门,准备去还钥匙。
“蒋云臻,我有事和你说。”
一个声音忽然在走廊响起。
我侧过头一看,是刘终朝。
还没走远的吕清濛几人都不禁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了看,停顿了几秒又转头走了,我身边的才华姐见状忙笑着告辞,一溜烟跑了。
我和他在只剩下我们两人的走廊上散漫地往前走,不知怎么,我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我没有问他是什么事,我不想问,也不敢,我怕如果真的一问,会因为他给出一个确定又琐碎的答案而冲散了眼下这一番不言不语的美妙。
我们许久未语,直到我们走出了小礼堂的大门,迎面扑来一个光芒万丈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