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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河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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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国道上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了。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迥异于中原之地的关中山河,耳机里还放着与此并不搭调的轻音乐,耳机的另一端连接的是我身旁的刘终朝,他也正静静地凝视着车窗外那些难以一言概之的山川样貌。
就在前两天,他问我想去哪里玩的时候,我想了想,脱口而出的却是黄河,
是的,黄河,这似乎是我除了刘终朝之外朝向西北奔赴的最大挂念,我难以细致地追溯这份心愿始于何时,也许是源于我和他在几年前共读了那本《北方的河》,它带给我的深切的震动波余音犹在,又或许只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我,我们,我们身边的一切的精神气质仿佛都在与那条黄河暗暗相连。
我知道,再走一会儿,就要到了,我们离那条河越来越近了。
五月的草木已然繁盛起来了,但在这里目之所及的全部山河,似乎并没有像中原或江南一样具备繁殖新绿的茂盛之力,山的颜色如同土壤的质地一样,透着几分略显暗哑的深沉,明明山上不乏绿植,却总给人一种奇异的贫瘠之感,但是在这贫瘠之感里,又好像隐隐内涵着某种朴拙的力度,让人不忍武断地对其加以鄙弃,甚至它带来的视觉冲击有点让人着迷。
这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我总会陷入种种不着边际的思绪之中,也许他也是,但我们每每对视,又总能收到彼此一个清淡温和的笑意。不知又过了多久,只听车上有人激动地说了一句:“到了,到了!”我抬起头趴在车窗边朝外看,果然景区大门已在眼前。
我和刘终朝下了车,一起朝里面走着,我心里还是有点激动,我在济南也看见了黄河,但河到下游已然平缓迂阔,我想,它在黄土高原上始发性的奔腾力度必然是另一种光景,是那种让我更加为之迷醉的带着强烈的生命力度的北方长河。
“你还记不记得那本书?”我转头看了看刘终朝,不禁问了他一句。
我此刻的眼里大约闪着兴奋又期待的光,那本书,我们曾经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一起看到连晚自习都忘了的那本书,就是那天,我在我们彼此眼中发现了真正互为交融的星辰大海。
“当然。”他笑着点点头,轻声道了一句,“北方的河。”
没等我们再多说什么,我已经听到了前方水流奔腾倾泻的怒吼之音,我朝前方不远处看去,视野里出现的是一整片巨大宏阔的岩石,在那些岩石之上铺天盖地而下的是激越涌动着的浑黄,湍急下切的水流有如一个蔽天巨幕,其中包藏沉积着的无数厚重不堪的滚滚风尘随着翻卷的浊浪尽数击向人间渊薮。
目睹这种极尽的壮阔,我感觉已经不能再用震撼来形容,这可能是一种深切的叹服,一种言尽于此、再不可进的服膺。
我站在这片磅礴之中久久凝视,仿佛此刻天地中的一切都被这滔天的声色覆盖。
我回头看见刘终朝正蹲在激流垂落的峡谷旁看那些岩石,我见他的手在被飞流打湿的石块之上摩挲着,他的衣服也被打湿了,但他似乎看得专注。周围不少游客打起了伞,或者有穿上雨衣的来阻挡水汽沾身,但他仍在那里没有动。
我想叫他,但是又停住了,因为我抬头看到在他的身前是一派动人心魄的千丈悬流,我不禁被这样的景象迷住了,这种似曾相识的迷人感受仿佛曾经出现在我的想象中,但我似乎又无比确信这样的想象终有一日必会实现,我想,此刻就是达成,它以这样一种撼动灵魂的方式镌刻在我的眼中。
我走到他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打开了手机摄像画面,我把这一方山河故人的恢弘声色定格在了记忆之中。
从景区出来,我们等到了可以去市区的巴士车,就又踏上旅途了。
在车上,我把装在背包里提前买好的面包拿了出来,我递给刘终朝,他笑着让我先吃,我咬了一口,就把剩下的面包塞到他嘴里去了,我又拿出了一袋新的打开了。
“等回到市区再带你吃点儿好吃的吧。”他边啃着手中的面包,边笑着对我道,“风餐露宿委屈你了。”
“好像也没那么惨吧。”我笑了笑,忽然想到了他在黄河岸边看石头的模样,我问他:“你刚才在岸边看什么看了那么久?”
“看看那些岩石的质地。”他道。
“和你们专业有关?”
他点点头。
我笑了笑,“我好像带了一个两眼堪比显微镜的专家出门。”
他不禁笑了一声,“我要是那么神,考古也就不那么费劲了。”
“你们去田野考古都干什么啊?”我好奇地问他。
他看了看我,笑着道:“挖坑,绘图,整理资料,一去就是几个月,有时候连洗澡都洗不上,跟工地差不多。”他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转而摸了摸我的头,“总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玩。”
“那你觉得好玩吗?”我问他。
他笑了笑,“喜欢一件事,专注一件事,当然好玩。”
我有点羡慕地看着他,“我好像从来没有特别专注地做过一件事。”
“不是。”他笑着说,“你有自己专注的领域,只是你缺乏坚持。”
我茫然地看了看他,他对我微笑着,“可能你需要确定一个方向,坚持做下去,也许很多事就都明朗了。”
我没有答话,我看着他朝我轻轻点着头,一如既往的温和笑着,好像在做一种柔和的劝告,又像是某种让人迷醉的诱惑,我忽然感到潜压在心底深处的那座迷宫再一次活灵活现了起来,那似乎是一个永远探索不尽的空间,仿佛我历经的所有的选择、所有发生着的困惑都在那一方之域中显得晦暗不明。
车又停停顿顿地走了很久很久,这一路颠簸,我们不知道辗转了几个地方,换乘了多少不同的交通工具,甚至有很多次恰好投身在人烟稀少之处找不到可以吃饭的地方,但这些其实并不足以称之为一种辛苦,旅行的乐趣正在于此,正如刘终朝说的那样,喜欢一件事,并且始终保持专注地坚持下去,就不会感到乏味,也不会有太多的茫然和困惑。
这片土地上的神奇之处真的太多了,太多东西都能给我猝不及防的惊喜和震撼,这种贫瘠孤绝的广袤之中始终存在着的生命力度让我着迷,我们随着舆图之上起伏的地理面貌自由地穿梭,我们似乎不再拘泥于某个景区的方位图给出的方向,不再像小的时候第一次逛公园,我站在公园门口的导游图上指着那个红色的方位点说着:“看,我们在这里。”在这样一望无垠的土地上,方位仿佛已然失去了意义,我们在无所顾虑地行走,在自由中领悟着山河的生命气息。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这一日的停停走走又告一段落。
此时我正站定在一株古柳旁仰望,这是方圆几里我看到的唯一一株高大绿植。
树的主干已经不再成型,呈现出一种被横空劈开后的倒伏之状,树干已然中空,裸露干燥的树骨有如被吸干了精血,看得人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只剩下了树皮连着,荒芜的根系分明地暴露在地表之上,仿佛在以一种隐忍的方式向世人展示着它的沧桑。但神奇的是,它给人的感觉却仍然苍劲,在树干折落的横断处,新长出的柳条朝天而立,那一根根从这棵古树的伤口之中抽身而起的柳椽在逆光之下脉络分明,它们倔强笔直地伸向苍穹,迎着烈日的光辉。
此刻已几近黄昏,这一整日的阳光都烈得刺目,到了黄昏时分,似乎更像是有如爆发一般地将所有的光芒集聚,光从万里无云的高空直泻而下,把这一整片掺杂着沙砾的黄土戈壁映照得千里金黄。
我在强烈的光线里张望,找寻着刘终朝的身影,我忽而有了某种错觉,好像我正穿梭在一个荒芜的废城之中,这种透彻的孤绝让我不由生起几分惶惑,但我却又为这样的景象迷醉,我情不自禁地想要继续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它就仿佛是始终存于我心底的那座迷宫,我一直在其中深陷追寻,无止无休。
就在我一转瞬的回眸之际,我终于找到了他的踪迹。
距我百步之遥的地方,一座坍塌了半壁的废墟赫然在眼前呈现,此刻黄昏的光线犹如舞台的聚光灯一样打在它积年风化的质地之上,远远仰望,以它为圆心的一种无以言喻的悲戚的崇高朝整个大地铺展开来,在那金黄灿烈得几欲曝光的高度色泽之下,我看到刘终朝站定在高耸的废墟之下的身影,他正微低着头看着脚下,日暮的光线把这一方人景交融的画面衬托得前所未有的卓绝。
就在这一刻,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再一次受到了强烈的震颤,我有一种几欲落泪的冲动,仿佛我始终不远万里地在荒原之中跋涉,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故乡,看到了我的故人山河。
我想,这会是我终生铭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