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45、滂沱之夜

　　在我不知第几次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熬到了令人激动的下课铃响。
　　刘终朝看着随着铃声响起瞬间弹跳而起的我，边收拾了书包边道了一句：“辛苦了。”
　　我一脸大无畏地摆摆手，随即拉着他快步奔出了那个让我穷极无聊的教室。
　　走到教学楼的大门口，我们才发现外面开始落雨了，只是雨不大，只是温和地掉着雨点，但看眼下空气的沉闷程度，好像接下来要有一场大暴雨。
　　很多下了课的人都聚集在门口，有少部分未雨绸缪的人已经撑起伞潇洒自在地融入雨中了，我和刘终朝没有带伞，就只能站在楼前观望。
　　就在人声嘈杂之时，只见不远处黑透了的天际忽然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凌厉闪电，光芒醒目得有如白日忽降，我听到人群里有几个男生惊呼了一声：“卧槽，闪电了。”
　　在他们的话音落定后不到两秒，一声惊天的响雷从云端直劈而下，那震耳欲聋的可怖声响持续的时间简直刷新了在场所有人的经验，这是我活这么久以来从来没听过的雷声，那种力度和持续长度简直让人胆裂心颤。
　　我不由朝刘终朝走近了两步，他顺势搂住了我的肩膀。
　　雷声呼啸过后，只听久积的大雨瞬间倾盆而下，雨点像如注的水流疯狂砸向地面。
　　我们心惊肉跳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奇观，几秒钟后，和刚才同样激烈程度的闪电和雷声再一次接踵而至地划破了天际，这一次我不禁捂住了耳朵。
　　暴雨仍在以丝毫不减的强度上演，好像那种决绝的声音覆盖了周遭的一切声响，我隐约听得旁边的人在各自说着什么，只是在这片雨声之中全都变得模糊。
　　过了一会儿，闪电和雷声好像不再发作了，只剩下这场破釜沉舟的大雨在继续宣泄。
　　大家好像这才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了神，开始关注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
　　又观望了几分钟后，有几个男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声道：“卧槽不管了，冲吧！”然后一头扎进了雨里，只见他们快步跑着朝前面冲，不时还发出几声刺激的呼喊。
　　我看他们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又佩服他们的勇气，这种暴雨必然是一沾身就是立时湿透，要是这样跑回到宿舍，那种狼狈简直没法想。
　　但即便我知道，此刻我心里反倒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好像眼前的这场大雨就是一个我即将奔赴的狂欢。
　　我看向刘终朝，他对着眼前不绝的雨水盯着的目光落回到了我身上，我笑着问了他一句：“跑啊？”
　　他听了我略带怂恿的话，有点担心地皱了皱眉，“我是可以啊，我怕你………”
　　没等他说完，我笑着一把拉住他钻进了雨里。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忽然被人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倒了一盆水一样，我不禁叫了一声，而后不断顺着发丝和额头滴落下的雨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但我没停下来，还在一直往前奔。
　　“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躲？”只听滂沱声里，刘终朝对着我大喊了一句。
　　“湿都湿了还怕什么，快跑啊！”我拉着他继续狂奔，这种近乎疯狂的沉浸激发了我久违的兴奋和愉悦，我不禁笑了起来，我看到我身旁的刘终朝也笑了。
　　我们拉着手一直朝前跑，一直跑，好像前面就是尽头，又好像没有尽头，尽管强势的雨流削弱了除它之外的一切声色，但我感觉我们洒落无羁的笑声分明得足以在黑暗中活色生香。
　　等我们穿过校园，一路跑到了校门外我住的宾馆，我们俩人站到了已经不会被雨淋到的门口，终于停了下来，我和他彼此对望了一眼，都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疯够了？”他看着一身湿漉的我，说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
　　我索性朝着他乖觉地点了个头，顺势对着他正在往下不断滴水毫无发型可言的头发轻轻捏了捏，笑道：“你不帅了，怎么办？”
　　他笑了，“作为一个搞文学的人，你对我的审美判断是不是肤浅了点儿？”
　　我也笑了，“那我说你现在前所未有地帅就不肤浅了？”
　　“那就有点假了。”他一脸的高深，“你这境界明显不如我。”
　　我好奇地一声笑，“那倒要请你赐教赐教。”
　　“比如现在，我就觉得你很美。”他笑看着我，又道：“一种很焕发的美。”
　　他说得还挺坦诚，只是随即让我忽然意识到了此时我自己都忽略了的狼狈样子，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浅白的衬衫裙被雨水浸湿后更贴近了皮肤，里面穿着的胸衣的轮廓已是隐约可见。
　　我不由红了脸，忙转移话题道：“走吧，进去吧，还站这儿干嘛，也不怕着凉。”说着就拉着他赶忙走了进去。
　　我们俩人拖着一身的水流回了房间，我说我要洗个澡，他点点头，我翻出换洗的衣服就赶紧钻进了卫生间。
　　等我出来的时候，我看他站在桌子前正在把他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摊放在桌上。
　　“湿了？”我问他。
　　“有一点儿。”他拎起他手上那个被雨水浸透的颜色都变深了一层的书包，边展示给我看边笑着道：“它质量还不错。”
　　我点点头，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他却把目光定在了我身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一会儿还要出门啊？”
　　我不明所以，指着外面道：“雨下成这样我还去哪儿啊我？”
　　“那你洗了澡还穿这么整齐。”他看着我说了一句。
　　我被他这么说得有点尴尬，原本刚才在浴室洗完了澡我还在纠结要不要穿胸衣的问题，但我一想，不穿好像不太好，就穿上了。
　　我没接他的话，我看了一眼他满身湿透的样子，指了指浴室道：“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我话一出口，自己就感觉好像更尴尬了，我这样问他，好像就等于在暗示他晚上要留在这儿似的。就在我上演着复杂内心戏的时候，他竟然云淡风轻地痛快应了一声。
　　“那我去了。”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书就进浴室去了。
　　我一时间竟有点发蒙，他进去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还有点紧张，我随便又擦了几下头发，又坐立不安地在房间里徘徊了几圈，发现无事可做又不知所措，就索性一头扎到床上躺下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我屏气凝神地猫在被子里听着动静，没伸出头往外看，只听他对我道：“你头发还没干吧就躺。”
　　我不由坐起了身，但接下来的画面直接给了我一个视觉冲击，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是他赤裸着上身，只腰间系着一条浴巾。
　　这简直是视觉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但我仍然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瞥了他一眼，道：“你不会穿上衣服啊。”
　　他正用毛巾擦着头发，听了我的话，随即变成一脸震惊，他道：“衣服都湿了啊！”
　　我竟然无言以对，只得点了点头，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外面还下雨吗？”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缝隙朝外面看了一眼，道：“还下，但是小多了。”
　　我又没了话说，只默默坐在床上观察着他下一步的动向，只见他从桌上拿起了两本书，若无其事地走到床的另一头，然后对我道：“我坐了啊。”
　　我有点哭笑不得，他这么堂而皇之又自然而然，这表示什么？他今晚要睡这儿了？但我也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他。
　　此时他已经靠在床上对着灯光翻起了他的书，似乎也没有再搭理我的意思。
　　这路数倒是让我意外，但此时此刻我心里竟然还觉得有点空落落的无聊，我把紧靠在床的边缘的身体略微朝那边挪了挪，我看了看他，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看书呢？”
　　“嗯。”他答了一声，视线却一直居留在书上，“有些地方不懂，再看看。”
　　我一脸无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觉察到了我在看他，他转过头笑着看了看我，“无聊了？”
　　他这样一问，反倒让我有点尴尬，好像让他觉得我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似的，我索性一下把身体蒙进被子里，转过身去躺下了，顺便道：“不无聊，学霸学习，我可不敢打扰。”
　　他听我这样说，放下了手里的书，朝我靠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把自己裹成一个卷饼的我。
　　“干嘛。”我问了一句。
　　“说会儿话啊。”他笑着道。
　　“你不是不爱跟我说话吗。”
　　“我哪有啊？”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明所以。
　　我索性一下子坐了起来，盯着他道：“你跟书说话就行，我哪有书好看啊。”
　　我说得阴阳怪气，但话一出口，我再次感觉自己这话说得好像我在勾引他然后又求着他上钩似的，我正懊恼自己今天这一晚上是怎么了，但这时候他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略微勾了勾嘴角，显得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浓郁了些，同时又多了几分邪魅的意味，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心里有一点点惶惑，在我刚想把心里重复了一万遍的“你要干嘛”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把手伸向了我的咯吱窝。
　　我一下被他压倒在床上，随即我就开始笑个不止，他一边笑着一边用他一如既往的冷静语调对我道：“你现在很狂妄啊，跟我大呼小叫起来了。”
　　我本能地挣扎个不停，却不可控地疯笑着，“我哪有……哪有大呼小叫啊。”在他停住了手的间隙，我艰难地说出一句。
　　他认真地盯着我看了几秒，又忽然开始挠我的痒痒，我即刻又迸发了大笑，他却仍是一脸的波澜不惊道：“你没有吗？你没有吗？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我可是忍了你很久了。”
　　“好了好了。”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笑崩溃了，只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认了个怂，“算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
　　他听我这样说，才把手拿开，居高临下道：“知道错了？”
　　我缓了缓神，才意识到我俩现在的姿势有点放飞自我，因为此时他的上半身朝我贴得很近，而我的腿正被他控制在他略微分开的双腿之下，而他身上除了腰间裹着的浴巾之外再无其他，一瞬间我感觉那种灼烧的羞怯愈发强烈，我索性坐起身朝他推了一把，假装生气掩饰道：“错什么错，我哪儿错了，明明错的是你。”
　　他被我推坐在了床上，朝看了我一眼，而后又做出一个两手要挠痒痒的动作，他带着笑意朝我逼近道：“你这翻供翻得够快的，我看你还是没服气啊。”
　　我被他搞怕了，连忙把两手挡在身前，秒怂道：“我服了，服了。”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把刚才还没有完全放下去的两手抬起来，一脸得意地吓唬了一下我：“真服了？”
　　我笑着点点头，直把他往床的另一边推，“学霸求你快看书去吧，我保证不打扰你了。”
　　他一脸笑意未尽地朝那边挪了挪，又回去看书了，我在这边玩了一会儿手机，又时不时观察了一会儿光线之下他专注盯着书本的侧脸。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连淅淅沥沥的声音都停止了。
　　好像过了很久，我朦胧感觉自己快闭上眼睛了，只听身旁的刘终朝看着我轻声说了一句：“睡吧。”我却感觉自己神志一凛，但可能是太困了，我迷迷糊糊地抓了一把他的手，含糊地问了一句：“你要走吗？”
　　我看到他轻轻笑了，“我不走。”他回应了一声，声音好像很温柔，让我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梦境。

　　第二天我好像早早就醒来了，我摸了摸放在枕头旁的手机，果然还不到六点。
　　我见刘终朝正缩在床的另一侧安静地睡着，头微微侧向我这边。我有意识地看了一眼我睡觉占用的范围，好像是奔放了点儿，而且我发现我把整个被子都缠在了自己身上，他身上盖着的是昨天他擦头发用的那条小得可怜的毛巾。
　　我不禁咂了咂舌，但又觉得有点好笑，我把被子分出半边，悄悄盖在了他身上。
　　我又定定地躺了会儿，但是我睡不着了，我有点无聊，就把头转过去看他的脸，他好像睡得很舒服的样子，我不禁凑得更近了一些，仔细观察了一下，我发现他的睡颜是继他的笑颜之后的第二种最让人心动的模样。
　　我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又点了点他的鼻子，他一点都反应，我偷偷笑了笑，就在我继续要碰他的嘴的时候，他却意外地醒了。
　　我有那么一点儿心惊，我想到以我狂放的睡觉风格昨天晚上他应该又遭到了折磨，现在又被我弄醒，我来不及再想后果，连忙顺势躺回到了枕头上，闭上眼睛装睡。
　　他好像在旁边轻微地动了动，我感觉到他把脸凑到我旁边看了我几秒钟，我使劲儿忍住笑意，在我以为我的假装天衣无缝把他骗过了的时候，我忽然感到我的鼻子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我不禁睁开眼睛，朝他皱了皱眉，“你干嘛啊？”
　　只见他正用一只手臂侧枕着头看着我，道：“把我撩醒了就想跑？”
　　我不由笑了，“你怎么这么敏感啊？”
　　他轻声一笑，不屑道：“是你那点儿伎俩太容易被识破。”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他，开口问他：“那个……你是不是又没睡好啊？”
　　他看着我，“你还知道啊？”
　　我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说，“我睡着了也控制不了自己。”
　　“我原来以为上次是因为火车卧铺太窄，现在这么一看多大的床都不够你发挥。”他道。
　　“不过，谁叫我这人善良，我是不会和你计较的。”片刻后，他又来了这么一句。
　　原本我还觉得挺对不起他，但他这份自恋的剖白瞬间让我那点儿歉疚也烟消云散，我笑着怼了他一句：“那真是太感谢你了，你这么大度，我都差点忘了之前是谁计较得龇牙咧嘴的。”
　　他听了没接话，而是勾起嘴角，又是一副不明所以的含混笑意，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我以为他是要起来，谁知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从我身前迅速掠过，顺势把我的另一只手腕扣在了他手中，我被他控制得平躺在床上。
　　他的上半身几乎是要贴在我身上了，我顿时感到有点紧张，我看着他脸上那仍没褪去的诡谲笑意，小声说了一句：“你要干嘛？”
　　只见他笑着道：“看来昨天我挠痒痒的力度还是不够大。”
　　我一听他这样说，瞬间放软了语气，“如果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你觉得呢？”他笑着问我。
　　“来得及。”我答。
　　他笑道：“怎么说？”
　　“因为你善良啊。”我说得有点温柔，听起来像在撒娇。
　　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现出了几分柔和又无奈的神情，他看了我几秒，随即俯下身对着我的额头亲了一下，“先放过你，我得先回宿舍去换身衣服，一会儿还有课。”说着他起身了。
　　他进了卫生间去洗漱了，不一会儿我看到他穿好衣服出来了。
　　“衣服干了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还是有点儿潮。”他看着坐在床上没动的我，又道：“起来啊，吃饭去啊？”
　　“我不吃了。”我说，“我要再躺会儿，你先上课去吧。”
　　他笑着看了看我，“不和我去上课了？”
　　“算了。”我撇了撇嘴，“比高中上课都难受，你自己去享受吧。”
　　他笑了笑，“那你乖乖待着吧，等我上完这节课就放假了，带你出去玩儿。”
　　我满意地点点头，他把书都装回到了书包里。
　　“等你起来去吃点东西。”他拎起书包要出门的时候又对我说了一句。
　　我笑着答应了，顺便给了他一个俏皮的飞吻，他有点羞涩地笑了笑，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