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43、二十岁

　　除夕这天，趁着还没有去奶奶家，我坐在家里玩电脑，我在□□上等着小柒上线。
　　前几天我就给她留了言，想和她视频聊聊天，她隔了一两天才给我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我们大多数时候总是这样错过，很少有可以即时聊天的机会，但我想，她可能很忙。
　　我正准备挑个电影看看，刚打开界面，只见电脑右下方弹出了一个抖动窗口，我一看是小柒。
　　我在聊天页面上敲了两个字：“视频？”
　　几秒过后，她发来了视频通话。
　　视频连接成功后，我看到小柒那张熟悉的大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嘛呢？”她对着摄像头开了口，还是从前和我说话的那种语气。
　　“今儿有空翻我牌子了。”我笑着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忙。”她微皱了皱眉，“他妈的累死我了快。”
　　我不禁笑出了声，“你是搬砖啊还是扛水泥啊，大学能有多累。”
　　“你不知道，这儿比高中还他妈非人。”她一脸的扭曲，“早知道我万里迢迢上这儿来遭什么罪，在国内上个大学悠哉悠哉多好。”
　　“怎么个累法啊？课多啊？”我问。
　　“岂止啊！”她说得来了劲，“还有作业啊，什么小组作业，读书汇报，课堂报告，各种deadline卡着你，天天忙活那些，不参加都不行。”
　　我笑道：“看来你找到逼你奋发图强的沃土了。”
　　“滚吧，你还笑。”她无奈地盯着屏幕，一声叹道：“想想高中那时候真是爽到没边儿。”
　　我笑看着屏幕里一脸生无可恋的她，“但我看你这气色不错。”
　　“那你就错了。”她拧着眉，“我来这儿之后居然长痘痘了你知道吗，我以前脸上从来不长东西。”说着她把脸贴向屏幕更近了些，照镜子似的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看这儿，还有这儿。”
　　“你这是发育了吧。”我笑着道。
　　她被我这一句弄得哭笑不得，她朝我叫嚷着：“你不缺德能死啊，我这儿水深火热的，你也不说句人话。”
　　“得了。”我笑道，“以前老师都是怎么说来着，你现在的努力都是为了更好的明天。”
　　“你别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她一脸愤恨地瞄着我，又转而道：“我看你倒是满面红光的啊，是不是又有男人了。”
　　“屁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满面红光了。”我说，“我不比你，在大熔炉里镀金，我混日子而已。”
　　“行了吧。”她看穿一切的语气说道，“你能消停都有鬼了。”
　　我笑了笑，问她：“今天过年，你怎么过啊？”
　　“还过什么年啊，我这边假期跟你们不一样，我今天还上课了呢。”她说着，“来这儿之后好像过年这事儿都快忘了，顶多几个朋友一起吃顿火锅。”她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家里挺热闹吧？”
　　我听着她略带伤感的语气，转而笑道：“没有你，不够热闹。”
　　她无奈地嗤笑了一声，“你们好好乐吧，我还得赶作业呢。”
　　“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一改之前玩笑的语气，说得有点眷恋似的，“我等你有空再联系。”
　　我看到屏幕上的她怔了一下，而后又笑着摆摆手：“知道了，你怎么也婆婆妈妈了，我挂了啊。”
　　我笑着对她说了句“拜拜”，她果断地先按下了挂断键。
　　我呆望了一会儿和小柒聊天的窗口，轻轻叹了一口气，用鼠标点了一下关闭的“×”标志。
　　不一会儿，只听我妈在客厅里催我快穿衣服要出门去奶奶家的声音响起了。

　　奶奶家还是一如既往的气象，我没看到大哥蒋杰，我想他可能又在医院忙着，听大娘说他现在已经是值班医师了，只是很累，很少见他按时按点下班回家。
　　蒋风还是一脸执着地趴在电视前面盯着看，我总是好奇他怎么可以连广告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每次见到大娘，她都和颜悦色地拉着我，让我给蒋风辅导功课，她不停地对我说蒋风今年高三了，让我给他传授一些学习经验，每听到这样的话，我总会暗自喷出一口老血，我心想这话怎么听着都像是在骂我，让学渣给学渣补课，这是以毒攻毒还是饮鸩止渴。
　　只有那么一次，应该是去年暑假，我实在熬不过大娘的软磨硬泡，去她家给蒋风辅导了一次功课，但我发誓那绝对是我最后一次给他辅导。
　　蒋风就像一个呆子一样坐在桌前，愣愣地盯着书本上的字看，在我观察了他十几秒，确认他真的只是在发呆之后，我用笔警示一般地敲敲桌面，“你倒是做啊。”我对他道。
　　他如梦初醒一般动了动身子，我无奈地看着他像个毛毛虫一样缓慢地在草稿纸上动着笔，半晌过后，他才幽幽地挪动了目光，看着我慢慢地吐出一句：“我不会做。”
　　我顿时感到灵魂遭到了暴击。“哪个啊？”我问他。
　　他指给我看，我拿过他的练习册看了一会儿，逐渐感觉我的脑子也变成了浆糊。这题我居然也不会做，真是讽刺了，我心想，不过我想以我这水平，我和他的空白率应该不相上下。
　　“我也不会。”我只得道，“你先做别的吧。”
　　他迟滞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此时我在心里闪过的一万多条独白就是，快让我走，让我走，这简直比考试还难熬。
　　正在我自导自演内心戏时，只听蒋风幽幽地说了一句：“姐，你真是自己考上的大学吗？”
　　我被他这话问得发怔，片刻后我才道：“不是我自己考的还是我抄的啊。”
　　他的神色中带着几分迷离的阴险，他小声说道：“那你运气不错。”
　　我有点懵，我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他这句多义的话。看着他伏在桌上一脸为难的做题的样子，我好像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他也许说得不错，我的确算得上幸运，是我身边的那些人，他们一起为我构筑了一个幸运之门。
　　我看到褚婷婷一直窝在沙发的角落盯着手机在看，脸上时不时浮上一丝喜悦的红晕，看她那状态，不用说什么也能明白一二，此时我倒生出了几分过来人的共情。
　　她上了本省的一个三本院校，学的好像是财经一类，我隐约听二姑用她那不甘示弱的语调提起过，说她这个专业等毕了业很多地方都抢着要，骄傲自得之意溢于言表，我记得我妈当时没吭声，我也不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是不屑于争论还是想翻出旧帐来把我骂个透彻。
　　此时我隐约听见厨房那边我妈她们好像在谈论找对象的问题，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果然我准确地捕捉到了她们口中提及的“男朋友”这个关键词。
　　“现在找对象还太早，小孩子家的没个定性。”只听我妈说了一句。
　　“其实有合适的谈一谈也是不错的。”大娘接过话道，“等到工作了反倒不好找了，你看蒋杰，忙得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事。”
　　“小杰条件这么好，不愁找对象的。”旁边的三婶婶插了一句。
　　大娘叹了一口气，只听我二姑接着道：“男孩不用着急，年纪大一些了还显得稳重，倒是女孩，得早点规划一下。”她转而问向我妈：“二嫂，臻臻在大学没谈个男朋友啊？”
　　听了这话，我反倒不由地心里一惊，好像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我想可能是这么多年背着他们偷偷摸摸做各种事留下的后遗症。我屏气凝神地等着我妈的回话，只听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她有没有也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女孩大了，管不住了。”
　　我有点意外地听出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一点惆怅，我猜她也许大概知道了些什么，可能和她那天见到了刘终朝有关，也可能她从我的状态里觉察到了什么。
　　这时候我看到褚婷婷再一次朝我投来那种复杂的目光，她应该是听到了我妈她们的对话，她此刻的表情似乎在毫无保留地表露着她凌乱的心思，她似乎在说：“你也有男朋友了？你为什么会有男朋友？为什么我有什么你就一定有什么？你男朋友好吗？帅吗？对你好吗？有我的男朋友好吗？你的男朋友能比过我的男朋友吗？……”
　　我在心里想着，不觉有点想笑，我避开褚婷婷的眼神，走到卫生间里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我掏出手机随便翻了翻，不自觉地给刘终朝发了一条短信。
　　“有人要跟我比谁的男朋友好，怎么办？”
　　片刻后，他回复了，“跟她比，放心大胆地比，这点儿自信都没有吗？”
　　我不禁笑了，“你倒是够自信啊。”
　　他又道：“没办法，实力使然，你是不是也犯愁，我怎么能这么好，我自己都犯愁。”
　　我回了他“自恋”二字，心里却已然乐不可支。
　　从傍晚开始，外面的爆竹声就陆续响个不停，大家在热闹的觥筹交错间，一个年又这样悄然滑过去了，我的二十岁也随之而来。
　　我想，我终于告别了一段漫长的以“10”为开头的少年时光，这也就意味着大人们不会再以“你这个小屁孩知道些什么”的语气同自己敷衍了事，他们也觉察到了我的成长，并且悄然承认着这些变化，而我自己，也怀揣着欣喜与困惑，继续游荡在关于青春的心绪之中。

　　过完年后的寒假时间就开始倒数，刘终朝的开学时间比我早一个星期，他提早了一天走，我送他到了火车站。
　　“要想我。”他进候车大厅之前，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
　　我笑着点点头，对他道：“等我去突击检查。”
　　他笑了，又说了句：“不许招蜂引蝶。”
　　我刚意欲争辩，只见他霸道地把手指轻贴在了我的嘴上，一副不容任何解释的架势。我无奈，只得点点头，他满意地笑了笑，伸出双臂抱了我一会儿，然后道：“我走了，等你。”
　　我不舍地朝他挥了挥手，眼见着他穿过了检票关卡，直到融入巨大的人群之中。
　　相聚离别，我想，在今后漫长的日子里，我应该习惯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尽管我的心绪不能习惯，它仍像过山车一样在喜悦和失落的两极之间不断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