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40、雪城

　　又一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经过了将近两周的期末突击，漫长的考试周宣告终结。
　　我刚挂了文倾城打来的电话，她问我寒假怎么回家。
　　“坐火车呗。”我在电话里道，“不比你家财万贯，飞来飞去。”
　　“我要坐火车，坐到吐血都够呛能到家。”她说。
　　我笑道：“你走出一条从南到北的纵贯线，吐血也悲壮。”
　　她笑着哼了一声，又道：“火车票太难买，你怎么买到的？”
　　“我拎俩馒头顶着瑟瑟寒风半夜去火车站排队买的。”我道。
　　“不错。”她道，“下次再带个碗，不够吃再要点儿。”
　　“等回家我管你要。”我说。
　　“行啊。”她笑了笑，“我赏你点儿肉吃，就怕你回了家一心沉在小别胜新婚的温柔乡，吃肉都请不动你。”
　　我笑道：“难说。”
　　只听她在那边一连说了好几遍“妈哟”，接着又是一连串明嘲暗讽的酸话，我翻着白眼听她演完，才算是挂了电话。
　　我看着外面还在飘飞的雪，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雪从昨晚到现在已经下了一整天了，积雪已经快没过鞋面，想不到这儿能下这样厚的雪。
　　我记得大一的时候，冬天下的第一场雪引来了很多同学的惊叹，那场雪其实并不大，但对南方一些从来没有见过下雪的同学而言无疑是莫大的惊喜，眼下这场大雪，真的可以称之为震惊四座了。
　　我正乱想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刘终朝。
　　“你猜我在哪儿？”没等我开口，他先说道。
　　“你不是今天考完最后一科吗？”我问，“难不成你过年也要去田野调查？”
　　他笑道：“说对了，我是去调查，不过我这次调查的对象是你。”
　　“我？”我疑惑道，“什么意思？”
　　“我现在正在去你那儿的火车上。”
　　“什么？”我惊讶不已，“你来这儿？为什么？”
　　他笑了笑，“怎么，不欢迎？”
　　“那么远，马上又要春运了，多挤啊。”我道。
　　“因为我想跟你挤在一起回家。”他轻声笑着说。
　　我听了，心里明明欣喜得无以言喻，嘴上却道：“你傻啊，票多难买啊，你买不到票怎么办？”
　　“无所谓啊。”他笑着说，“站票站回去也行，和你一起怎么都行。”
　　我笑而未语，心却已经被浓烈的甜蜜包裹得无法自拔。
　　“我预计明天早上六点多会到。”只听他在电话那一头道。
　　“我去接你。”我说。
　　他笑了笑，“那么早，你能起来吗，还要往火车站赶。”
　　“也只有你吧，能让我有这个动力。”我道。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我又问他：“你买的是硬座还是卧铺啊？”
　　“这时候哪还有卧铺，硬座还是我好不容易抢到的。”
　　我听了有点心疼，“那你这一晚上怎么睡啊？”
　　“没事儿。”他笑着说，“随便忍一下就过去了，你不用担心。”
　　我只得道：“那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的心已经开始翻涌着期待的兴奋和甜蜜。
　　我想到，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自从高中毕业之后。

　　我一早就定好了凌晨四点的闹钟，但是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朦朦胧胧的意识始终保持着，许多芜杂的片段在脑中回荡。
　　我们从重新有了联系，到在一起，一直到现在，虽然一直都在用手机联络，但是我们没有见过面，见面和通讯联系，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我在期待，甚至有些紧张。
　　十一点之后，刘终朝就没再发来报站的短信，我知道他是怕打扰我睡觉，但他可能不知道，这个夜晚，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不眠之夜。
　　没等闹钟响，我就悄悄起了床，一番整理后，小心地合上了寝室门。
　　我走到楼下，发现外面的雪已经厚到没过了脚踝，借着路灯暗淡的光线，我看到天空似乎还在下着小雪，只是没有昨天那样大如鹅毛。
　　我不禁用围巾遮住了口鼻，试图多保留一些身体的热气，我加快脚步踏着雪往前走，有点艰难，凌晨这个时间，简直冷得滴水成冰。
　　整个校园空无一人，只有我在这片黑暗与银白交织的世界里穿梭，这种似曾相识的绝迹感，让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和刘终朝彻夜通话的那个初雪的夜。
　　我走到校门口，在雪里站了半天，好不容易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往火车站去了。

　　六点钟，天际才隐约可见几分微光，雪还稀稀疏疏地下着。
　　我早就到了火车站，在出站口附近的广场上徘徊了不知已经多少个来回。
　　我握在手里的手机有了振动响，“我马上到了。”
　　我却在这一刻忽然心跳加速不止，虽然这一长段等待的时间我都怀着激动和忐忑，但远没有此时看到那寥寥几字后的感觉强烈。
　　我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不断眺望，无比期待着下一个我目之所及的人就是他，直到无数次的目光转移后，我看到了人海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也看见了我，他的脸上仍然挂着一如往昔的温和笑容，他朝我走过来，在与我相距几步的地方站定，他缓缓抬起手，微笑着向我张开了双臂。
　　我带笑的眼中蓄着几分情不自禁的泪光，我朝他走近，直到我们温柔地相拥在一起。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人潮涌动之中这份深切的相拥。我蓄在眼眶里的热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再一次滴到了他的肩上，和飘落的雪花一起，沾湿了他的衣服。
　　半晌之后，他方才柔声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的雪下得真大。”
　　我擦了擦眼泪，从他的怀抱中抽离，假装嗔怪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还带着些许鼻音道：“那你还来，没有票看你怎么回家。”
　　“说到这个，我得赶紧去买票。”他笑着道，转而又问我：“你买的是今天晚上出发的那趟吧？看我记性多好，我就是特意定的这个时间。”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流露出的几分得意，道：“你现在买，恐怕只有站票了。”
　　“可以啊。”他笑着说，“咱俩一起挤挤就行了。”
　　“谁跟你挤啊。”我故作嫌弃道，“自己站着回去。”说着我要往售票大厅的方向走。
　　他跟上我，笑着追问我：“你舍得吗？我猜你舍不得。”
　　我装作不耐烦地笑着轻轻推开他，心想，那个无赖又回来了。

　　等排完长队买到了意料之中的站票，我们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吃了早餐，我看着他一脸的疲惫，对他道：“你先跟我回学校吧，我给你找一个男生寝室，你休息一下，要不晚上还得坐车呢。”
　　他笑着点点头。
　　回学校的一路，他没怎么说话，只是盯着路边的街景看。直到进了校门，他像领导干部视察一样审视了一圈之后，缓缓说出一句：“这地方不错。”
　　“我们这儿庙小，和你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重点学府比不了。”我道。
　　他笑了，“不愧是中文系，这词儿用得真是恰到好处。”
　　我带他走到了男生宿舍区，来到寝室门口，我对他道：“您老委屈一下，暂且下榻于此，等午膳时间我再来接您的驾。”
　　他笑了笑，看着我道：“我这刚来，你就把我扔下不管了。”他说着，伸手把我羽绒服上的拉锁小幅度地来回拉了一下，“要不，咱俩再一起走走？”
　　我觉得他这个孩子气十足的样子有点好笑，“你昨天没睡好，我不是想让你歇歇吗。”我说。
　　“我不困，也不累啊。”他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兴奋，“等吃完午饭，我再回来。”
　　我无奈地笑了笑，他却喜笑颜开，随即很自然地十指相扣牵起了我的手，又很自然地放在了他的口袋里。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刚好出了太阳，校园里处处都透着银白的刺目光芒，不少人都陆陆续续地拉着行李箱往校外走，于我而言，这个我前所未有热烈期盼着的寒假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