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39、桃花依旧笑春风

　　学校放假，西门的伸缩门此时是紧闭的，我和文倾城伸头朝西门收发室的玻璃里看了看，还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翻过去啊？”文倾城看着我问。
　　我皱了皱眉，“这怎么翻，又不是栅栏。”
　　“翻这个可比正门那边的栅栏难度低多了。”文倾城对着门拍了拍，笑道：“这么一看，当时翻墙出去的那些人技术真不赖。”
　　“就咱俩这两下子，光天化日再报警把咱俩抓了。”说着我走到伸缩门和墙壁之间的间隙处看了看，道：“从这儿挤挤进去差不多。”
　　“这么点儿小缝儿？”文倾城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我，“你是纸片人啊。”
　　“你那点儿智商都长嘴上了吧。”我侧过身挤到门边往里一点，用手往前推了推伸缩门，门果然往前稍微挪了一点儿，我顺着那点空隙勉强挤了过去。
　　“可以啊你，果然没浪费你作为学渣的资质。”文倾城道。
　　“别废话了。”我白了她一眼，“赶紧过来吧你。”
　　等她钻过来，呼了口气，还不忘得意道：“也就是咱俩这曼妙身材，再换大一号的都够呛。”
　　现在是暑假，学校里空无一人，我俩顶着烈日路过小礼堂的那栋楼，又穿过了整个操场。
　　等我们走到高三楼的时候，已经是汗流浃背，但当大门被推开，一股明显的凉意迎面扑来。也许是因为没有人，也许是因为走廊常年不见光，这里好像与外面的热气隔绝一般，竟透着几分沁人心脾的舒爽。
　　“以前从来没觉得这儿这么凉快啊。”文倾城惊叹。
　　我笑笑没作声，以前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空无一人的高三楼。
　　“我记得咱们刚高三的那时候，暑假就开始上课了吧？”文倾城问了一句。
　　“好像没这么早吧。”我想了想，像在想很遥远的事似的，“估计还得再过一阵。”
　　我们顺着熟悉的路线到了三楼，那条走廊，依旧是那么熟悉。
　　一整条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缓慢前行的脚步被逐个唤醒，只是从前，我好像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寂静。
　　那个从前我们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教室，还是没有变，门上方仍挂着“三年十六班”的牌子，门没有上锁。
　　文倾城探头朝里看了看，道：“故地重游，好像差了点儿仪式感。”
　　“等你成知名校友就有仪式感了。”我道，“说不定还能给你立个碑。”
　　她笑着戳了我一下，“嘴不损你能死啊你。”
　　我们又重新推开了那扇门。
　　仿佛一切都停留在我们最后离开时候的样子，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整个教室都充盈在一种明晃晃的梦境里。
　　我们陷在了这片日光里，我听见文倾城四下张望时的一声轻笑，她笑得温柔，似乎这阳光有如天然滤镜一般，把回忆都在这一瞬间打上了柔光。
　　我走到我以前坐过的座位旁，把那把倒扣的椅子放下，坐了下来。在讲台上站着的文倾城看见，走过来也把我斜前方的椅子搬下来，在座位上坐下了。
　　她回头看看我，让我觉得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回头看我，也好像是记忆里那无数次中的一次。
　　“你好啊，蒋云臻。”她在尾音落定的时候，我在这一片寂静中听到了一丝无可抑制的颤动。
　　她微红着眼眶笑看着我，我也同样感觉我与她对视的眼中有了几分晶莹，我略微颤抖着嘴角，终于笑着回应了一声：“你好，文倾城。”
　　你好，流沙逝掌的时光。
　　你好，我怀念的所有的人。

　　我们坐在教室里把从第一排开始所有的座位上各自坐过的人的名字历数了一遍，我们互相笑骂着，说彼此的记性不好，但当这些沉没在我们记忆里的名字重新被唤醒，我们又不禁在想，这些人，现在又都在哪里。
　　“此情此景不留下点什么，感觉都对不起咱俩这份矫情啊。”文倾城道。
　　我笑了，站起身往讲台走过去，然后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
　　“干嘛？要给我讲一课啊？”文倾城在座位上看着我。
　　“我有那本事吗。”我道，“来都来了，不得留个雪泥鸿爪的。”
　　她笑了一声，做了一个“您请”的看戏手势。
　　我转过身，望了一会儿那面空荡的黑板，最终留下了一行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文倾城看着我手写下的这一行占满了半个黑板的大号字体，不禁配合地鼓起了掌。
　　“应景。”她笑着道，“有文豪风范。”
　　“不过文豪，我看着你这一蹴而就、行云流水的笔体，搞得我现在想去上个厕所。”
　　“快滚。”我指着门外道。
　　她有如狗腿子得令一般猫着腰跑了出去。
　　我下了讲台朝后走了几步，想欣赏一下我的杰作，但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字让我瞬间惊愕了。
　　刘终朝。
　　居然是刘终朝打来的电话。
　　我脑子顷刻乱了，我试着微微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了出来，然后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而后我听到了那个熟悉到几欲让我闻之落泪的声音。
　　“是你吗？云臻。”
　　我的心里即刻生出了一种刺痛感，并且这种愈加清晰的痛感不可抑制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你……你好吗？”我开了口。
　　他少顷沉默，道：“我知道是你，昨天的那个电话是你，但是我没有及时接到。”
　　我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我存了你的号码。”
　　我愣住了，半晌，我又迟疑地开了口：“你有我的号码，为什么不打给我？”
　　“我怕……我怕你不需要。”他低声地答了一句。
　　我感到心里的痛又实实地添了一层，我茫然若失地看着眼前的黑板上我刚写下的这行诗句，问了一声：“你在哪儿？”
　　“在学校。”
　　“你没回家？”
　　“没有。”他说，“我在外面做田野实习。”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
　　少倾，我又开了口：“你很忙吗？”
　　“很忙。”他说，“很少有时间看手机，所以我错过了你的电话。”
　　我惆怅地转过头，并无焦点地望了一眼窗外骄阳似火的操场，轻声道：“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你应该回家了吧？”
　　“对。”我说，“我在学校，我们的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也沉默了，我仿佛听到了这无所不在的阳光繁殖的声音。
　　“其实……其实我很想你。”半晌，我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语气很轻柔。
　　我微微垂下头，不禁上浮的嘴角与此同时又有几分无控的颤抖，等我再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时候，我已经红了眼眶。
　　终于在这一刻，好像所有曾经积压的关于思念的委屈顷刻溃决，过往那些并不由心的克制，那些云淡风轻的假装，都在此时无所顾忌地被心底的洪流冲散，我感到蓄在眼里的清光在放肆地蔓延。
　　“我也很想你。”
　　我的声音轻盈得好像一只翩然的蝴蝶，它在这又一个如期而至的盛夏时节从这间教室掠过，飞向了更遥远广阔的时空，我仿佛在那光影交错的景象中听到一个声音回荡不绝，那是坚定又明朗的少年情话，却也是青春里最动人心魄的承诺。
　　“我希望，自由里，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