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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赋别曲 ...

  •   我妈对我填的志愿不满意,但是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回来之后,她只是不怎么搭理我。
      深夜了,我还是没睡着,我刚从电脑上下了线,我把自己的决定在□□上给小柒留了言,又漫无目的地在各种贴吧网页上逛了逛,小柒的头像始终没有亮,太晚了,我关了电脑,回了房间。
      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多了,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翻起盖子看了一眼,竟然有两个未接电话。
      我看了一下那个号码,跟我上次在江边的时候打来的那一串号码相似,我马上想到,也许是刘终朝。
      电话打来的时间在十几分钟前,我想,如果真的是他在某个电话亭打来的,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没有忍住打了回去。
      让我意外的是,那边居然有人接电话,并且是马上接了起来,随着对方一声“喂”出口,我确认是他。
      “你在哪儿?”我问。
      “家楼下。”他回答。
      “你一直在那儿等吗?”
      “嗯。”
      “傻子。”我不禁嗔了一句。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今天……我没能和你一起商量,我很对不起。”
      “你不用抱歉。”我说,“我理解。”
      他没有回应,我继续道:“我知道你报了你想去的大学,喜欢的专业,我为你高兴。”
      半晌沉默,他问:“你报了哪儿?”
      “济南。”
      “选了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
      他似乎低低的“嗯”了一声,又是一小段沉默后,他略显暗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是我的错,我们……我们没能在一起。”
      “不,你不用这么说。”我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我们为自己做了合适的选择,我们属于自由。”
      他沉默了半晌,再次发了声:“可是我希望……自由里,能有你。”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许以后,会有人带给你更大的快乐。”说完这一句,我发现自己的嘴角在颤抖。
      电话那头静默了。
      但谁也没有挂断电话,过了很久,我听到他开了口。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所以才这么说。”他的声音有几分可闻的凝噎。
      “不……不是。”我接过话来,却同时再也克制不住崩塌的心绪,但我迟迟没有把压在心底里的那句“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说出口,好像这是我最后想维持的一份幼稚的骄傲。
      “我想要一个人的自由。”半晌,一句言不由衷的话脱口,在我追悔莫及的瞬间,我挂断了电话。
      此时的夜已经静极了,但我还是听到簌簌落落的声响,那可能是心崩碎的声音。

      照毕业照的那天,定的是上午,但具体是几点没有通知,我趁着太阳还不大,一早就去了。
      等我到了学校,看见操场上成群可见的高三毕业班的同学们,我边走边四下张望,终于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妈哟,这是谁啊,小仙女驾到了。”隔着老远就听见才华姐朝着我喊了一句。
      我往她的方向走,她向前迎了几步,我们站定后,她又含笑着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穿这么好看,今儿打算艳冠群芳啊。”
      “冠个屁啊。”我笑道,“我底子太好,随便穿个什么都能让你惊艳。”
      她鄙视地撇了撇嘴,我朝周边看了看,满园春色,所有人都放飞了自我,穿得花枝招展。
      早上起来,我翻了翻衣柜,看到挂着的这条白色连衣裙,心血来潮地决定穿这一件。在我的记忆里,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穿裙子了,这条裙子还是我上高一的时候我妈买给我的,我一直很喜欢,只是很少有机会穿。
      不远处有很多男生都在帮忙搭架子,他们从教学楼里搬来不少椅子,七七八八地散落在操场各处,女生们则聚在一起聊着天。
      不一会儿,我们看见老唐从西门的方向往操场来了,才华姐朝她招了招手,她走了过来。我看她的状态很好,她看到我,不由地“哟”了一声,继而笑着道:“你还能穿裙子呢。”
      才华姐哈哈笑了,我笑道:“什么话,我是男的吗?”
      老唐笑了笑,道:“不太习惯。”
      她问了我们报了哪里,我们互相交流了一下,老唐报了南京的一个二本,我笑着说了一句:“心愿达成。”她看了我一眼,笑着微微点点头,没再多说。
      等各班开始组织照相的时候,我才在人群中看到刘终朝,他看见我,似乎惊讶了几秒,随即对我笑了笑,我也回应了他一个并不自在的笑意。
      大家都在听摄影师的指挥,男生们先上了最后一排的高架子上,然后从高到低一排一排的依次往下排,我和才华姐挤到了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站定了,最前排坐着各种不熟悉的校领导、老H还有各位科任老师。
      我看见老H手里还拿着一束鲜花,也许是吕清濛他们买的,他坐在中间的位置,神色泛着轻微的喜悦。
      “你云哥呢,怎么没看见?”我问才华姐。
      “后面呢啊,和刘终朝站一起。”
      “他考哪儿了?”
      “兰州大学。”才华姐道,又对着我补充了一句:“他们都去了大西北。”
      我听了,似笑非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前方摄影师的一声提醒,我们一起看向了镜头,随着“一、二、三”的节奏,所有的人把最好的笑容留在了那张阳光繁盛的毕业照片里。
      班级拍照结束后,据说一会儿还有什么党校毕业生合影之类的,我看好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就索性和才华姐一起去了校门外的小店吃冰色拉去了。
      我俩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着一整碗的红豆牛奶水果冰色拉,小风扇的风一直对着我们吹,惬意之感简直无以言表。
      “你说,咱们这就毕业了哈。”才华姐往嘴里塞了一口和着牛奶的冰,忽然冒出一句。
      “怎么,你还没念够啊?”
      她笑着往上翻了翻眼珠,道:“就是感觉有点恍恍惚惚,好像高考一过,所有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我问她:“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她摇摇头,“说不上来,可能就是有点儿……有点儿空。”
      我了解她说的这种感觉,但我还是笑道:“等你去了你的大学,就不空了。”
      “你期待吗?”她忽然把头朝我凑近了些,问向我。
      我有点迷茫地摇头,“不知道。”
      “那咱们这些人,你还会想吗?”
      我抬头看她,正好与她的目光对视,我无声地笑了一下,从嘴边滑出一句:“会吧。”
      她得到了我的答案之后,似乎比刚才更惆怅了一些,她把身子缩了回去,低头默默地搅弄起已经化了的冰碴。
      “都是过客啊,终究都是过客。”半晌,她说出一句。
      我看着她那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姿态,不由地笑了,我道:“你最舍不得的怕是你云哥吧。”
      她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我喜欢了他这么久,他也知道我喜欢了他这么久,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她说到这儿,不自觉地耸了耸肩,又继续道:“很多事都是没结果的,没结果,就当是个结果吧。”
      我也在心里轻叹一声,没结果,就意味着彼此各奔东西,各自安好。
      “算了。”没等我从飘荡的思绪中拔出,只听才华姐提高了声调的一句,她笑着道:“等老娘去了大学,可有的浪呢,都不算什么。”
      我心绪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她笑得洒脱,对她生出了一种羡慕。
      等我们回了学校,操场上的人还没散,但班里的人几乎找不到了,我看见吕清濛在还没有拆完的架子前对着别人说着什么,钟帅在她身边,他在帮忙搬那些零件。
      “他们都考北京去了吧?”我问。
      才华姐点点头,“吕清濛去了传媒大学,钟帅好像是北理工吧。”
      这时,刘终朝忽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好像刚帮忙去搬了一趟东西回来,吕清濛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好像对他说了什么,他没什么表情,在他轻微地点了点头之后,吕清濛欣喜地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摘了下来,拿给另一个同学。
      我明白了,原来她是想和刘终朝合影。
      我看着她和刘终朝并排站在一起,她的头轻微地偏向刘终朝的肩,还比了一个剪刀手的可爱手势,笑得很甜美。
      我注意到,刘终朝今天穿了一件纯白的T恤,米白色的短裤,配了浅色帆布鞋,干净帅气。
      我的表情里可能略过一丝复杂,才华姐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笑,没有作声。
      “蒋云臻!”就在此时,我听到背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叫我。
      我回头看去,是陆声,他笑着朝我走来,神采飞扬。
      我向前走了几步,他站定后打量了我一下,笑道:“你今天很漂亮。”
      我笑着说了声“谢谢”,他道:“还不走吗?”
      “这就要走了。”我说。
      他的眼里仍闪着一贯的光亮,那独属于他的飞扬的光,他又道:“你考了哪里?”
      “济南,你呢?”
      “上海,交大。”他笑着说。
      “真好,祝贺你。”我道。
      “谢谢你。”他说,“也祝贺你。”
      “那……我要走了。”我对他道,“拜拜。”
      他对我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在我意欲转身的时候他叫住了我,“愿你越来越好。”
      “你也是。”
      他转身追上了他前面的几个同学,几个人一起笑着走远了。就在这时候,学校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一阵音乐声以旗杆下的音响为源头,迅速蔓延到了整个操场。
      是水木年华的《启程》。
      学校的广播站今天奇了,我心想,这么勤快,选歌居然还这么精准。
      有了这种应景的音乐渲染,好像操场上所有的人都在此刻陷入了相同的情绪里,一种令人动容的青春激昂,那曲调与歌词,好像唱尽了我们在这段岁月里经历的所有的热血与徘徊。

      就在启程的时刻
      让我为你唱首歌
      孤独时候要记得想起我
      等到相遇的时刻
      我们再唱这首歌
      就像我们从未曾离别过

      我心里有点激动,旁边的才华姐眼里闪着少见的清澈的光,我想到了小柒,如果此时她在,她一定会故作不屑地说上一句:“矫不矫情。”
      我看见不远处的刘终朝还没有走,他站定在原地,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神情温和地凝视着我,此情此景的日光和音乐,衬托得他前所未有的明媚。
      我很想跑到他跟前,给他一个拥抱,但是我没有。
      我抬起手,对他微笑着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他也笑了,对我温柔地挥了挥手。
      我想,这可能是,最好的告别,只是谁也不知道,此时我的眼里正含着一汪热泪。

      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只剩下广播里还放着音乐,我一个人坐在高三楼门口的矮坛上,不知为什么,还是不想走。
      我看到有人从小超市的门口出来,在朝这边慢慢地走,等他穿过刺眼的光线,我才看清楚是周云。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他走到我跟前,递了给我一瓶。
      我有点惊讶,但还是谢过他,问道:“还没走啊?”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
      我觉得有点奇怪,看他的神色,好像欲言又止。
      我见他不说话,也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己先说了一句:“听说你报了兰大,还没祝贺你呢。”
      他笑了笑,在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之后,我看见他从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像信笺一样的东西,他递给我,没说话。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接了过来。
      “希望你能看完。”他说了这一句,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对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这封白色信笺,拆了开来。
      是他的字迹,和从前打印给我们传阅的他的优秀作文的字迹一模一样,开头是“蒋云臻”三个字。
      我带着惊奇读完了他写给我的一整张信。

      蒋云臻:
      我一直没有勇气向你开口,你也许不会相信,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在你眼里,可能我只是一个整天只知道低头学习的好学生,我不爱说话,甚至有点木讷,我的确也是这个样子,这可能是我本身的性格所致。很多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开朗一点,就像你们一样,可以放声肆意地表达自己,但是我做不到,我会懊恼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于是我只能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做自己。
      我其实是很羡慕你的,你能在我们最明目张胆的年纪做最有青春标识的事,你可以勇敢表达你的不屑,你的欢喜,你的愤怒,你的叛逆,你不知道这些都是我求而不得的。尽管你也会受到非议或者压制,但你始终有一个明晰的自我,你在向所有人证明,你就是你自己。
      我从来都是在一个角落默默地关注着你,你在我的眼里光芒万丈,我也许连一个可以堂而皇之坐在台下的观众都不是,我只是躲在幕布后某个没有光亮的角落的窥视者,但是请你不要怀疑我的真诚,很多时候我多么希望能给你一声关怀,尤其是在你失落的时候,迷茫的时候,但我知道,我没有那种勇气,你精彩的世界从来轮不到我出场。但我还是尽力做了,尽管你从未注意,有一个雨天的晚上出现在你书桌里的那把伞,在话剧排练的时候放在你书包里的水,你感冒的时候你书桌里多出来的一包纸巾……有你在的地方,我很想离你近一些,哪怕说不上话,只是在旁边默默看着你的一切表情,我也觉得安心。
      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增添你心里的负担,你不必有任何负担,我只是想,希望能在毕业的时候把我深藏了这么久的想法告诉你,让你知道有一个人曾经默默地喜欢过你,是不求任何结果的喜欢。
      分别在际,只愿你能在新的天地里优游,继续做那个明亮的自己,愿在未来,你的舞台之上,会出现一个真正可以与你相拥哭笑的知交,带给你真切的幸福。
      周云

      我读完了这封信,意识到自己的眼里有几分潮湿的光,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流云,一切都是那般悠然,好像从来都不曾有过起伏。
      世上的人,世上的事或许就是如此吧,从来欣羡追逐那些自己未曾拥有的,并且总在这条路上义无反顾,正因为不曾拥有,渴望拥有,就往往会给人带来一种错觉,一种美好的错觉,成长会告诉我们,无论你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一种难以权衡的困惑始终会在身边缠绕,正如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还未真正启程的人,我们拥有最明亮的青春,同时也经历了一个困惑的青春。
      然而也许时过境迁后再度回首,我们又会问当年的自己,你在意的,痛苦的,得到的,求而不得的种种,为何在记忆里总能那般美好,总能让多年后的自己笑着泪眼模糊。
      我把那封信按照旧折痕折好,塞回了信封里,我轻吁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往回走了。
      此时学校的广播里正好响起了一首新的歌,是周传雄的歌。我踩着节奏往前走,带着点轻快的惆怅,一点不知所措的忧愁。直到我的背影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音乐声中,直到这盛开的阳光把我凝聚成了一个闪光的焦点。

      我们都唱歌附庸过情节
      当我们都还不懂得体贴
      难的是发生了都还无法理解
      错愕的瞬间长大了一些
      后来的我们将各自体会
      如何能渡过困难的季节
      难得是相遇这般的可贵
      相濡以湿相忘江湖的章节
      再会宣告了离别
      离别期盼能再会
      那是流过的最难擦掉的泪水
      交会在最辉煌的夜

      再见了,我最繁盛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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