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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志愿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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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查完分的那一天,我爸妈激动得一晚上都没睡。我妈说做梦都没想到我能考这么高的分,我爸一直欣慰地点头,但眼里的激动掩藏不住,他也说,没想到,比模拟考试还多了二十多分。
我挺高兴,但也没有特别高兴,我一直觉得像我这种档次的,高个几分十几分,对于报考来说没什么实质意义,我妈欣喜若狂地抓着我说,你知道二十多分意味着什么吗,是四百分和五百分的差距,四百分和五百分又是什么差距,就是你们以后的人生差距。
按我妈的逻辑,这就好比考89分和90分的差距,虽然只有一分之差,但那种档次感却完全不同,好像老师从此就会把你视为A类学生。我虽不以为然,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他们俩在客厅里琢磨着,说好好选一个学校,选个合适的专业,也许能够得上一个好二本。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无所事事,门外爸妈的手机接二连三地在响,我听见我妈兴奋又略带炫耀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着:“我就说她没有问题,我当时看她模拟考试的成绩就知道她上个二本肯定可以……”不用说,肯定是她的那些姑嫂妯娌们争先恐后地来刺探情报,我想,我妈这一次应该可以充分地享受掌握主动权的快感了。
明天就要去学校填报志愿了,我反倒觉得此时心里沉甸甸的,我清楚那一张志愿表的分量,它并不仅仅是填上几个与自己的分数相匹配的学校那么简单,学校、城市、专业,这些都需要考量。我听见门外爸妈偶尔的说话声,“这个地方不行”、“这学校分数不够”、“这什么专业,以后不容易找工作”……诸如此类的话,林林总总,仿佛在我的耳边响了一夜。
我感到头脑发紧,但在这一片混乱芜杂中,却总有一个念头由若隐若现而渐渐变得清晰,它似乎源自心的底层,那个声音在质问着我,你自己呢?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终于意识到,这才是真正需要由自己做出选择的时候,我挣扎了这么久汲汲求取的自由,也许最终只看自己能否在这个选择上求得证明。
还有,还有刘终朝,我知道他有自己明确的选择,对于这一点,他一早就已经对我表露,那我呢?我没有他那么确切的目标,他有自己想学的专业,我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标榜着寻求自由,但这不羁的躯壳之下除了愤怒、不屑,只剩下一点少得可怜的关于自由的朦胧幻影,那也许只是在纯粹理想主义的驱动下对现实的反叛,然而如今要我真正去描述一个我真正想要实现的我,建设一个未来的我,我依然感到茫然无措。
有点可笑,这一切难道不可笑吗。
我想到老H对我说的话,你求真太多,务实太少,真的是字字箴言。
门缝下透过的光一直到很晚还亮着,我仍混沌地想着,感到很疲乏,朦朦胧胧的,我只觉得客厅的灯好像亮了一夜。
但我想,还来得及。
第二天起来,我感觉头有点疼,一种没有彻底睡醒的倦意在身上缠绕。我出了房门,爸妈都在餐桌旁边坐着吃早饭,我妈把一张纸拍在桌子上,成就感满满地对我说:“看看吧,这是我和你爸给你选的学校。”
我接过去看了一眼,一整张纸上按照志愿顺序列满了学校和专业,还夹杂着各种代码,“怎么都是经济类的专业?”我问道。
“这是好专业啊,好找工作。”我妈说,“等你毕了业,我还能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你。”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是子承母业还是师徒授业,还能世代相传。
“我不想学经济。”我道。
“你不能只考虑你想学什么,你得考虑长远一点,得看以后的工作问题。”我妈说了一句。
“我数学那么差,你让我学经济,我不是要痛苦死了。”
我妈又想开口,被我爸截住了,他平静地问了我一句:“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了片刻,开口道:“我喜欢文学类。”
我妈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学这个以后干什么?当老师?还是当作家?”
我爸没有即刻回应,他思忖了一会儿,低声道:“也是一条路。”
“什么路啊。”我妈即刻焦躁起来,“你看她是这种路子的人吗,她现在就是一时热情,等到时候后悔了就晚了。”
我有点气闷道:“反正我不学经济。”
我妈没好气地瞪着我,但没说话,气氛有点凝滞,我爸开口道:“我们也只是给你一个建议,你多多少少还是要参考一下。”
“什么叫建议,这是决策。”我妈又把战火引向了我爸,“咱们走过的弯路,你还想让她再走一遍吗?”
我暗想,我倒是宁愿走一遍她所说的弯路。
我赌气地没说话,片刻后,我妈道:“今天填志愿,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冷冷道。
“什么不用,这种时候还能再任你胡闹吗?”我妈说着,进屋换衣服去了。
我气得也回了屋,索性往床上一躺,狠狠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我爸进了门,他坐到床边,对我道:“你妈这么多年强势惯了,你不用跟她较劲。”
我一把扯下了被子,盯着我爸问:“那我就妥协?就向她屈服?”
他道:“你去学校再问问你们班主任,让他根据你的意愿给你一些意见。”
我听了,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又看着我道:“你真的想学文学?”
“嗯。”
他点点头,似乎有点欣慰,但神情中又略带了些伤感,他笑了一声,“搞文学的人,也许不会有世俗意义上的那种成功,你明白吗?”
我看向我爸泛着光的眼,他的表情里透着几分苦涩,“你看你爸现在,可能就是你以后的样子。”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有理想总是好的,但以后什么样,你也应该有些准备。”
我在这一刻重新审视了我爸,这个一直在机关单位几十年如一日工作着、始终没有出人头地风光过的他,他的书房里摆满了一整面墙的旧书,他每天稳定规律的两点一线,回家最大的休闲就是沉浸在书房里看书,我有时候也会想,我爸能容忍我妈多年的强势和焦躁,能这样不甘寂寞的重复着生活,他难免有些无趣。他对自己的生活、对一切的态度总是平静得出奇,这也许是源于他的知足,但是他是不是会有不甘呢?也许会吧,但我看着此时他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温和神情,可能那些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我默默地点点头,他也会心地点头,道:“你妈的意思,是让你选一个省内的财经学校保底,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走得远一点。”
我看了看他,他笑道:“走远点好,趁着年轻,你应该走。”
此时,我心里的惊叹和感激无以言喻,我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爸点点头,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肩,道:“做文人好啊,文人可能会穷,但真正的文人从不怕穷。”
没等我回应,我妈在客厅一声“快走啊,还磨蹭什么”的叫喊一下把我温柔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等我和我妈到学校的时候,班里的人还不是很多。这是我们高考后的第一次见,时隔半个多月,再见到的时候,熟悉之余好像又添了一种略微陌生的尴尬,这种感觉和放假之后大家回来再相见的那种熟络热切并不相同,也许是因为这一次大家身上都带着属于自己的最终的成绩,而这高低各异的成绩,从此就真正划出了彼此不同的路径,这也就意味着间隔就在此处产生。
大部分人都有家长跟着来,我刚刚路过其他班级的时候,看到还有全家组团来的,头发都白了的爷爷奶奶一起上阵,这场面好像比高考还盛大。我扫视了一圈,还没见刘终朝的身影。
大家都人手一本志愿指南在研究,过了一会儿,老H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家长和同学,我一看,最后进来的是文倾城。
我朝她招了招手,她看见了我,也看见坐在我旁边的我妈,我指了指门外,她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点头。
我俩站在走廊里聊了会儿,她问了我的分数,我说了之后,她惊叹道:“不错啊,黑马啊。”
我笑了笑,“什么黑马,那些考清北的才是黑马。”我问她:“你报哪儿了?”
“我想去广州那边。”她道。
“什么专业?”
“我爸给我选的,外语类。”她说,“我不反感,就定了吧,反正学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那地方我喜欢。”
我看着她依旧眉飞色舞的表情,笑道:“不错,挺适合你。”
“你呢?”她问我。
“还没定。”
这时,吕清濛朝班级来了,她身旁跟着一个看起来很优雅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妈妈。吕清濛走到门口,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看了我俩一眼,友善地笑了笑就进去了。
“她还是第一吧?”我道。
“那还用说。”才华姐说,“但她不是年级第一,我刚才听老H说,文科第一是沈星辰,但是她好像没发挥好,她的分数不知道能不能够得上北大。”
“她想去北大?”
“可能是吧,那么高的分,换你你不想去啊。”才华姐道。
我默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我再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看到刘终朝已经来了,只是他身边还坐着他妈妈,我看他的神色,好像不太好。
“我刚才问了你们班主任,也听了听其他家长的说法,我给你定的这几个学校可以,起码不会有差错,你就这么报就行。”我妈在旁边对我说。
我有点烦躁,小声说了一句:“你听他们说,就是不听我说。”
她显然有点生气了,但是她克制地对我道:“我这是为你好。”
我没再出声。
我看了一眼老H,他在讲台上被几个家长围着,正不绝地说着话,我想去问问刘终朝报了哪里,但是我看他妈妈在旁边正对他说着什么,他只阴沉着脸没有作声,我没有勇气走过去。
整个教室都沉浸在讨论的嘈杂之中,座位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一些家长站在门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十分的慎重,好像即将要做的这个决定有千斤重一样。
就在我妈还在苦口婆心给我做思想工作的时候,我听到教室后面一声重重的拍案声,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刘终朝。
所有的人在这一瞬间都朝他看去,他已经站了起来,神情出离地愤怒,我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他心里好像正蓄着无法遏制的怒火,而他的目光锁定的正是他妈妈。
只听他爆发式地怒吼道:“这是我的选择,是我的人生,你什么时候能真正为我考虑,能不能不要再逼我,再牵制我!”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志愿表,再一次声嘶力竭道:“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负责,你们都没有资格管我,没有!”
我看着脸色苍白的他走到讲桌前,把手里的那张纸朝讲桌上一拍,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几秒钟之后,我看到刘终朝的妈妈从后门出去了。
“这学生是谁?怎么这么和家长说话?”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小声问我。
我没有答话,心乱如麻,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他隐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爆发了。
也许是刘终朝的这一现场展示起到了一些震慑和启发效果,我终于听到我妈沉默半晌之后的一声哀叹:“自己的路自己选吧,省得到时候埋怨我们。”
我去找了老H,跟他说了我的想法,他给我提了一些建议。我并没有一个特别想去的地方,也从没认真考虑过想去哪一所学校,如果有,那也是现在才有,因为刘终朝的选择,我才有。
“刘终朝报了哪里?”我直接这样问了老H。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道:“他只填了一个学校,西北大学,考古学。”
“把握吗?”我问。
“按他的分数和往年的分数线,应该问题不大。”
我知道,他的心里,从来都是有选择的,我也为他高兴,他终于可以无所牵绊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如果我也想去西安,有合适我的学校吗?”
老H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恐怕都不大合适。”
我的心跟着失望一下子坠到了底,老H又翻了翻报考书,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到我身上,“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之前给你的那些建议。”他的语气语重心长,“先做好自己,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他这句话在我心里激起了震动波,我清楚他的意思,任何人都需要首先做好自己的,这才是能够爱别人最根本的底气。
我最终在志愿表上落了笔,这也就意味着我与他长久的告别,我的坐标从此定在了距他一千公里外的济南,尽管我们可以看见同一条黄河,一条让我们在共读一本书之时迷醉不已、泪眼相对的黄河。
北方的河。
我想,在未来浩荡广袤的舆图之中,他必然自由,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