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之年》游方方

35、句点

　　等高考的准考证发到我们每个人的手里，老H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叮嘱我们巨细无遗的各种事宜的时候，我们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准考证、身份证、发给你们的文具袋全都要准备好，把所有证件都封在袋子里，千万注意一个都不能落，每年有多少因为丢了证件不能考试的，一定要重视。出门之前要检查一遍东西都带齐没有，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再去考场。你们都早一点到考场，如果有什么临时情况还能有余地，进了考场以后要配合监考老师的检查，手机什么的就不用我说了吧，你要带进去那就是找死。发了试卷先填好自己的姓名、准考证号，然后再开始答题，答题的时候先好好审审题再下笔，选择题做完之后务必记得先涂答题卡，涂的时候先看清楚是横向还是纵向，每年也有人因为这个丢了分。”老H说了一大通之后，又思忖了片刻，又道：“行了，我就说这么多，因为考试是把各个学校的学生打乱编排的考场，大家可能都不在同一个学校考试，我就不能送你们了，如果当天有什么问题，马上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你们都知道的，对吧。”他微微呼出一口气，看了看我们大家，最后道：“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这句话，让教室里的氛围从紧张应考忽而转变为离别的感伤，我看了一眼窗外繁盛的日光，毫无保留地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老H笑着道：“你们是我在这个学校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你们也许都知道了，等你们毕业，我也要走了，以前和你们相处，如果有什么不愉快，希望咱们彼此都忘了吧。”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弥漫的是阳光的味道，这种味道的阳光，就意味着盛夏将至。盛夏，是青春最耀眼的标志，也表明了一切欢痛将就此结束。大家都微微低着头，我微红了眼眶，老H的眼里似乎也闪着前所未有的光。
　　“一会儿各科老师会来跟你们再交代几句，都结束以后，你们清理一下桌椅，所有的东西都拿走，把教室都打扫干净，今天就可以放学了，回家好好休息。”他温柔地看了看在座的每个人，最后笑着说了一句：“走吧，考完这场试，你们的人生就是新的开始，希望以后，你们每一个人都能过得好。”
　　没等沉浸其中的我们有什么反应，老H忽然一声提高的嗓门道：“好了，走了！”说着只身走出了教室。大家都沉默着，这种沉默，有别于以往在这个教室里发生的任何一种沉默。
　　接下来进到教室里的老师们也都给我们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平常有所不同，老师们的脸上都显露着一种不舍和欣慰交杂的情绪，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温柔许多。他们虽然仍然重复着我们已经听了无数遍的话，认真审题，不要紧张，照常发挥，这样的话，在今天听来，总觉得味道再不相同。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因为马上就要结束而变得异常柔软，每个人的心哪怕曾经有所碰撞，甚至抵触，也都在这样的时刻，可以让所有人都默契地决意把所有的过往龃龉心甘情愿地一笔勾销。
　　这一切都随着同学们清理出的一摞摞书册而默然宣告解散，大家吃力地抱着比自己的头还要高的书往门外走，互道了一声每日都会说出口的熟悉的“再见”，又随口多加了一句“加油”。身后留下的，是一套套倒扣在桌子上的座椅，还有那重新被擦得毫无书写痕迹的黑板。门窗关闭，白色的窗帘不再随着微风摆动，教室上空的风扇默然静伫，仿佛这里从来都没有人来过。
　　我在昏暗的走廊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门外标注着班级的门牌，三年十六班。
　　再见。

　　走出高三楼，我看到刘终朝正倚在大门旁的矮坛边，台面上放着一摞书。我看到他，不由住了脚步，我的眼神似乎在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但当他的眼神定定地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明白了，他是在等我。
　　“咱们，去那边坐会儿吧。”他平静地开了口。
　　我点点头，我们各自抱着一大摞书走到操场边，在国旗杆下面的台阶上坐下了。
　　我们各自歇了口气，感受了一会儿微风拂面的快意，空气里已经积蓄起隐约的暑热。
　　“明天，你加油。”我首先说了一句。
　　他微笑了一下，平静道：“一起加油。”
　　我会心地点点头。他又问道：“你在哪个学校考试？”
　　“四中。”我答，“你呢？”
　　“十一中。”
　　我点头，对他道：“你到哪儿都没问题的。”
　　他笑了笑，“你不也是。”
　　我笑道：“咱俩这个‘没问题’，可不是一个意思。”
　　他笑着没应声，片刻，他又道：“记得吃早饭，你总是忘。”
　　我低头笑笑，又默默地轻点了点头。
　　我好像在此刻意识到，今日一散，我们再见面的次数，可能就屈指可数了。
　　“我想……”此时，他又开了口，他重新注视着我，说道：“我想，填志愿的那天，能见到你。”
　　他这样说的意思，我明白，他已经含蓄地表达了那个意思，孙文凯说的那个意思，等我们毕了业，还是可以重新在一起的。正如他之前期待过的，我们一起考一个地方的大学，然后，我们就可以无所阻碍地在一起。
　　他有这个决心，我未尝没有，我甚至无数次这样幻想过，但我必须承认，自从我喜欢上了他，对于未知，尤其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未知，我总会陷入患得患失。但此时，我看向他，他期待又充满坚定的眼神好像给了我一种冲动的意念，让我在看到他的目光的这一瞬间下了决心，我想不顾一切地遵从我心底最深最真切的意愿。
　　是的，我从来都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们的目光再一次有了默契的交汇，我轻轻对他一笑，说出一字：
　　“好。”

　　回到家，我发现我爸妈今天出奇地都在家，尤其是我妈，一直在厨房里忙，我爸对我问长问短，也殷勤得很，我把书包撇到地上，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由内生发的愉快和轻松，好像还没有过完最后那一关，我就已经自我解放了。
　　躺了一会儿，我又到我爸的书房里去，自然地打开了电脑。这在平时，玩电脑都是要蹑手蹑脚、瞻前顾后才能操作的业务，今天我终于享受了一次明目张胆的快乐。
　　不一会儿，我妈在门口露了个头，她嗔怪道：“大小姐，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没等我答话，我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就让她放松一下，考试之前紧绷着不好。”
　　我妈无奈地没接话，顺便走进来，难得地给我递来了一小盘切好的水果。
　　我瞄了一眼，心里窃喜，对我妈道：“就这么少啊？”
　　“少吃点儿，考试之前要保持肠胃健康。”我妈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一会儿就吃饭了。”
　　我笑着顺手把一只小番茄扔进了嘴里，这时候我刚登上了□□，就响了一阵“哔哔哔”的声音。
　　我点开电脑右下角闪动的头像，会话框弹了出来，我一看，是小柒发来的留言。
　　“好哥们儿，预祝高考顺利，飞黄腾达。”
　　我看着这一行与她的风格严丝合缝的话，不禁笑出了声。
　　她刚到的那几天，我们联系了一次，她说她很忙，需要在那边重修英语，说了几句就不在线了。因为时差，我们总是会错过即时聊天，但从她的字里行间，我感觉她的状态应该不错，这毕竟是她一个全新的开始。
　　在这不前不后的时候，能收到她这样有心的祝福，我心里高兴得不行，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离开，她始终都在我身边一样。
　　这天晚上，我在爸妈的联合催促下，八点就上了床躺下了，我有点无奈，连续熬了这么多年的夜，一下子让我这么早睡，这比酷刑还遭罪。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台灯下面的床头柜上放着明天要用的证件和文具，估计是我爸特意放在这儿的，床边放着一叠我妈给我准备的明天要穿的衣服，我觉得挺好笑，这高考，让我着实享受了一把公主般的待遇，也是这高考，搞得他们两个这样神经兮兮。
　　我感觉此时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心中隐隐的紧张、兴奋和愉悦在蔓延交杂，我睡不着，慢慢地开始想着以前的事，老H，刘终朝，陆声，俞柒，文倾城，李远，周云，孙文凯，沈星辰，吕清濛……这些人，好像渐渐地把我的思绪拉得很长很长，长得比小时候吃麦芽糖的时候拉出的丝线还要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我一起床出了房门，就感觉到我爸妈盯梢似的两双眼睛一刻都不舍得从我身上离开，他们小心地陪我吃了早饭，顺便提醒我考试的东西都不要忘记，我答应了。
　　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他们两个却意外地已经穿戴整齐，并且也要穿鞋出门。
　　“你们干什么去啊？”我震惊地一问。
　　我爸妈道：“送你去考场啊。”
　　我哭笑不得，“你们去干什么啊，我又不是不会自己走。”
　　“非常之日，当行非常之事。”我爸朝我笑着说。
　　我有点无奈，一再推脱，还是没扛过他俩。
　　他俩跟在我后面走的这一路，我感觉自己倒像是个被押解刑场的犯人似的。
　　等到了四中的门口，已经是一片人山人海，家长、学生、老师、警察各路神仙齐聚在此，我一看，看来我爸妈不是另类，所有的家长都一样。
　　今天天气稍微有点热，一早太阳光就很烈。
　　终于等到大门开了之后，人潮开始向里涌动。
　　我妈拉住我，又问了一遍东西带没带齐，我应了一句，她又道：“别紧张，尽量发挥就行。”我笑了笑，答应了。
　　这学校好像是个初中，有点破，绿化也不行，比我们学校差不少，穿过操场，只有一个教学楼，大家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走。
　　进了楼，中厅立着一排展板，上面列出了和准考证考号范围对应的各个考场，还标注了各个楼层考场的平面图。一大群人围在那里看，我确认了自己的考场，在二楼左侧，我上了楼，找到了那间教室。
　　教室门口放着一张小破木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师，她应该是负责核对证件的，我把证件递给她，她对着桌上的表格看了一会儿，又盯着我看了几秒，示意我进去。
　　距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还站着一个老师，她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仪，正在给排在我前面的男生检查，我看着他被要求伸开双臂站定，然后那个老师开始对着他上下一阵扫，这么严肃的场合，我看到这一幕竟然觉得有点滑稽。
　　等这些都结束，我终于进来了，我看到教室里面目前只有三四个人，零散地坐在教室各处，我对着每张桌子上角贴着的准考证信息找着我的位置，最后找到了，是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居然和我在学校坐的位置一样，我有点惊叹这种巧合。
　　直到考场的座位都差不多已经坐满，我扫视了一圈，还真的有空位。两个监考老师看起来挺亲和，但教室里的气氛从开始到现在都很严肃。
　　趁老师们拆封试卷的时候，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偷偷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我，小声对我道：“同学，求你个事儿，你写完，能不能不要遮住答案？”
　　我有点意外，我佩服这男生的勇气，这种终极的考试，他还能气定神闲地捣鼓这些事情，了不起。没等我回应，他又说：“你放心，我绝对不连累你。”
　　我觉得有点好笑，我说了声：“行啊。”他对我做了一个感激的抱拳手势，转过去了。
　　我想起小柒说的那话，我敢借，你敢抄就行，他有点不幸，遇到的人是我，而不是学霸。
　　我想，在这个无声却激烈的角逐之地，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多考几分，这种心情，在这个一锤定音的终极场，也许差等生的这种希求要比学霸们更加强烈，好比冲刺时候已经落后的人仍然不想自弃，哪怕知道自己取胜无望，但再尽力跑快一点，不为其他，为自己争来一点安慰，也是好的。
　　考完一科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早上蜂拥在这里的家长们仍然没散，不知道他们是一直守在这里，还是刚刚又来的。
　　我听见一个家长在问：“怎么样啊？”一个女生带着哭腔道：“哎呀，不行……”
　　我意外地在人群里看见我妈打着伞，在朝我招手，我走过去惊讶道：“你们没走啊？”我妈笑着说：“你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和你爸都专门请假了，肯定要一直陪着你啊。”我无奈地点点头，他们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说了一句：“吃饭去。”
　　这种节奏在重复了两天三次以后，终于宣告结束了。
　　考完之后，我的心里竟没有那种兴奋感，这种感觉，还没有高考前一天愉快，反倒空落落的。
　　我妈催着我让我估一估分数，好准备填志愿的事，一直到高考成绩出来的这段时间，我看她每天都抱着填志愿指南研究，比办她的业务还认真。
　　高考结束后，大家都没有再联系，也许都怀着各自或好或坏的心情，忙着放飞自我。